聽得「嘎」的關門聲,蔡氏氣得抓緊了被褥:「蠢豬!」
「姑母,」背後一個聲音說,「侄女聽說長公子私下結交豪傑,只怕居心叵測,我們還得早作打算。」
蔡氏緩緩地轉過身:「你們放心,誰做嗣子,由不得他做主!」她冷眼看著那扇關合的門,唇邊吊起了一絲刻毒的笑。
門戶洞開,陽光肆無忌憚地灑進來,劈頭蓋臉烘熱了身體,汗便一粒粒在皮膚上跳蹦,有些落在眼睛裡,一瞬間模糊了視線。
劉備定定地坐在前廳,那刺目的陽光幾次暈花了他的眼睛,讓他把門首搖曳的樹影當作了要見的人。
等得久了,黏糊糊的熱汗擁抱住他,身體焦渴的感覺越來越沉重。雖然面前放了一杯水,他卻沒有去飲。
在這炎熱的夏日裡,戶外蟬鳴聒吵,屋裡靜謐無聲,眼底只有光影移動。他忽然生出了被人遺棄的惶惑感,彷彿身處荒無人煙的茫茫戈壁,頂著一頭驕陽,踩著滿地滾燙沙礫,雖然還活著,但在沒有人的世界裡,也和死沒有什麼區別了。
「玄德久等了!」笑呵呵的聲音從陽光裡傳來,一個身影閃進了前廳。
劉備欣喜地一躍而起,雙手一合:「景升兄過禮!」
劉表一路走一路微笑:「實在抱歉,家甥女婿造訪,一時親戚寒暄,讓玄德久等,玄德見諒!」
劉備讓道:「景升兄有葭莩之訪,是為人情之倫,劉玄德何敢存譙讓念頭!」
劉表親熱地招呼著:「坐,坐!」一面和劉備坐下,一面說道,「聽說你在新野養民事謹,百姓皆稱善,很得民心!」
劉備謙遜地說:「哪裡,皆是仰仗景升兄威望,若無景升兄治荊州有秩,何來百姓恭順敬上,守法任事!」
劉表捋須一笑:「這是你牧民有方,我不搶功!」
劉備卻是更惶恐,連連辭讓稱不敢。
劉表道:「玄德有半年沒來襄陽了,好生讓我掛念,前日我遣人送了十尾魴魚於你,你可嚐到了?」
劉備躬身:「謝景升兄所賜!」
劉表擺手:「何必客氣,你我兄弟之誼,客氣倒顯出生分了。那魴魚是幾日前我去江裡釣來,新鮮肥美,我想著酷暑之時,若能吃上鮮魚,不啻人間快事。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因此著人送了十尾於你!」
劉表說得起勁,笑眯起了眼睛:「這江中魚必要趁鮮吃,去了鱗片,下鍋在油裡瀝一遍,先去了魚腥,可蒸可燴可煎,和上生薑、橘葉諸物,再做一碗醬汁液,取魚出鍋時澆上去,熱液即可入肉。或者漓幹,切為薄片,去水陰乾,拌了鹽、蔥、椒,醃在密壇裡,等臘月裡取出食用,嘖嘖,果然美味!」
劉備愁了臉,他來實是有事,本不為寒暄別情,哪知劉表一見著他,便說了一通漫無邊際的話,如今還念起了做魚經,讓他真真哭笑不得。
「景升兄!」劉備忍不住喊了一聲。
「昨兒我才讓廚下做了一缽魚羹,加上了菰菌,魚的美味和菰菌的醇香融為一體,魚中有菰菌,菰菌中有魚,所謂互為表裡,相得益彰!」劉表還沉迷在他的魚經裡,兀自喋喋不休。
劉備無奈,提高了聲音:「景升兄!」
劉表像是從迷夢裡驚醒,身體微一抖,慢慢又露了微笑:「如何,這治魚方誘人否,還不快去讓你廚下做一尾來嚐嚐!」
劉備深伏下去:「景升兄,備此次來襄陽,是有事相告,望景升兄諒備之擅擾!」
到底沒封住他的嘴!劉表心裡懊惱異常,只好說:「何事?」
劉備提了一口氣,沉穩著語氣說:「備近日聽聞,曹操大破袁紹餘子,北方大部為其所有。想他不日便將揮師南下,荊州正當其衝,而新野為荊州北面門戶,曹軍若來,定會取新野為略荊州之據點,奈何新野小縣,財力兵力不足,難以抵擋曹操大軍。因之,備想請景升兄允備增兵加賦,以御曹軍!」
劉表聽完劉備的一席話,笑容在雙頰上停滯了,目光去處,是劉備殷殷的眼神。劉表心頭一陣煩悶,臉上頓時起了厭惡,慌忙咳嗽著掩飾過去。
「玄德過慮了,」劉表不緊不慢地說,「我也知曹操破了袁紹餘子,不過,袁尚還在烏桓盤踞,他後方尚不安定,怎會輕易南下?」
劉備道:「曹操雄心勃勃,勢必要一統北方,不過一二年定能克定烏桓,屆時荊州便處危境!」
劉表乾澀地一笑:「哪裡會這般嚴重,烏桓游牧,剽悍橫暴,負力怙氣,弓馬俱強,怎能輕易戰勝?何況即便他有心略地荊州,又豈是旦夕須臾,玄德也太性急了!」
劉備急躁起來:「備兵乃長策,不可因火燒眉毛才去尋水,那時已是大禍臨頭!」
劉表臉色緩緩變了:「玄德如何這般說話,如何是大禍臨頭?」
劉備也自知失言,遲疑著住了口,兩人便悶聲不響地坐著,空氣裡像是有一根即將彈崩的弦,令人窒息的氣氛壓抑得劉備幾乎想奪門而去。
兩人僵持間,門外有女僮呼道:「主公,夫人有請!」
「夫人?什麼事?」劉表微立了身體。
女僮道:「夫人中暑,臥床不能起,想請主公去看看!」
劉表焦急地離席而起,他此刻是巴不得找個事端離開,忙忙地走了兩步,忽又回頭對劉備說:「玄德稍坐,我去去就來!」
劉備淡淡的:「景升兄既是有事,備告辭了!」
劉表也不留他,一拱手匆匆出門而去。
劉備重重嘆了一口氣,身體忽然變得疲倦不堪,像是跋涉了很遠的道路,行遍千山萬水,歷經艱難險阻,可惜依舊沒有找到他想到達的目的地。他慢慢走在陽光下,一張臉陷入了濃重的陰影裡。
劉表趕到內堂時,蔡氏正躺在榻上呻吟,塌前圍著一群女僮,全都束手無策,急得臉上流著一溜溜熱汗。
「怎麼了?」劉表關心地問,忙坐在蔡氏身邊,握住了她的一隻手。
蔡氏皺眉道:「胸口悶,難受了一天,總不見好。」
劉表揉了揉蔡氏的胸口:「請醫士看了沒有,酷熱天氣,難免中暑,吃一劑祛暑的藥吧!」
蔡氏嘆了口氣:「醫士看了也沒用,我看我這病是好不了了!」說著一行淚簌簌落下。
劉表怪道:「說什麼晦氣話,中暑而已,如何就好不了,我即著人請醫士來看!」
蔡氏說:「人命有天,難免生死,誰知道哪一日便赴於黃泉。我若一去,百事皆休,只是心裡總不放心,思來想去,積在心頭,偏生排解不了!」
劉表安慰道:「你是心事過重,思慮過度,但凡放寬心,又有什麼事想不開!」
蔡氏一陣哽咽:「話雖如此,但有些事不是我要想,是事要干礙我,讓我不得不想!」
「到底怎麼了?」蔡氏話裡有事,劉表起了疑心,語氣裡著了急。
蔡氏微收了淚:「我自嫁你為妻,承你百般愛護,千般體恤,享了人間至富。可到底人生苦短,不免想起身後之事,心底輾轉難寧,又不能輕易宣諸人前。」
「夫人,有何憂慮盡皆告我,無需避諱。」劉表憐惜地握住她的雙手。
蔡氏難過地說:「我嫁你數年,也沒為你生下一兒半女,心中甚是愧疚,每見人家天倫之樂,不免悲慼。幸而有琮兒繞膝,又幸得你讓我盡心撫育,琮兒聰穎懂事,我心甚慰。」
「琮兒聰慧,我也很是喜愛。」劉表也極喜劉琮,比起劉琦時不時的倔強頂撞,劉琮的乖巧溫順甚得他心。
蔡氏見自己說中了劉表的心癢處,續著話題道:「夫君諸子皆有千秋,但我以為琮兒最好,也不是我和琮兒親近便說偏袒話,孰優孰劣,夫君應看得出。」
劉表微微頷首:「我知道。」
蔡氏心底悄然一笑,臉上凝著忡忡的神色:「夫君創下這一片基業不易,我每每念及夫君當年艱難,未嘗不嘆息流涕。眼看夫君霜白染髮,生恐夫君百年之後,基業託付非人,我雖是婦人,但因承夫君錯愛,也不得不憂在心裡。」
劉表聽出點意味了:「你是要我……」
蔡氏立起身體,雙頰微微綻著明光:「莫若立琮兒為嗣子,俾得大業有繼,豈不是美事!」
劉表猶豫了:「琮兒雖好,可廢長立幼,到底不合禮倫。」
蔡氏當即不高興地沉下了臉:「夫君才說琮兒最好,怎麼一說立嗣便吞吐不肯,難道適才的言辭都是假的?」
「我是真心喜愛琮兒,怎會有假。」劉表趕忙解釋,他雖是坐鎮一方的諸侯,偏偏對這個嬌弱的小妻甚為懼怕,荊州僚屬都笑他懼內,耳朵太軟,枕頭風一吹,江山也可拱手相讓。
「那你為什麼不肯立琮兒為嗣子?」蔡氏氣勢咄咄起來。
劉表猶豫了一下,為難地說:「立嗣之事,不可倉促決定,何況廢長立幼,荊州群僚多有不服,人心難膺啊。」
「可……」蔡氏還想爭辯,劉表卻按住了她的手,連聲讓女僮去尋醫士。
蔡氏不甘地轉過了頭,望著倒映在窗欞上的斑駁樹影,彷彿是那張熟悉得讓她仇恨的臉,她目中驀地放出了惡狠狠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