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大謀小計五十年:諸葛亮傳》小說信息

第二十九章 臥龍一語點醒常敗將軍(第2頁,共2頁)

字體:

劉備叫過掌櫃:「這些摔爛的器物傢什,都算我賬上!」他從袖中掏出一個錦袋,一把丟給掌櫃。

掌櫃卻愁苦著臉:「這位貴客,您路見不平,是英雄豪傑。可這客人得罪不起,他可是襄陽豪門,和荊州牧還有一二分交情,我以後還要開門做生意,這可怎麼是好!」

劉備寬慰地笑道:「沒關係,他和荊州牧有交情,我也有,若是他告刁狀,我自會給荊州牧說明事端,定保你無事!」

掌櫃聽言,笑顏逐開,輕輕一掂著錦袋,沉甸甸的叮噹作響,似有不少錢,他哈腰笑得彎了眼睛:「貴客好說,您是大好人,大英雄,夥計,還不來招呼,給貴客上酒菜!」

一場突變漸漸平息,酒樓中客人又想起棋局,加之一番打鬥惹得大家血脈賁張,不免又興奮地起伏高叫:「送酒送酒!」

那老者揉了揉痠痛的胳膊,解釋道:「還不到日入,擂臺未拆,仍可對弈!」

關羽聽得滿樓歡呼,心頭一癢,慫恿劉備道:「大哥,我們去攻擂吧!」

因打鬥後大堂內一片狼藉,眾夥計忙著收撿碎碟碎碗,三人便撿了處稍乾淨的地方就座,恰離那棋枰很近,一眼望見黑白子奕奕閃爍,明亮如浩瀚星空。

「下棋有什麼意思,不如大碗暢飲來得痛快!」張飛搖搖頭。

劉備一笑:「想去則去吧,對弈也自有無窮樂趣!」

三人今日都憋了一肚子委屈,剛才與人廝打,大有借事發洩的意味,憋在新野小城無所作為,難得一次任性,因此,不免存了剎那放縱的念頭。

關羽喜不自勝,高聲道:「我來攻擂!」

滿堂客人都鼓掌叫好,倒酒的、拖坐墩的、磕瓜子的、啃麻餅的,一窩蜂擁向大棋枰,一個緊著一個挨擠在棋枰周圍,必要瞧仔細了今日最後一場對弈。

老者清聲道:「有客攻擂,主應否?」

嗡嗡的嘈雜裡沉澱著微風敲門的安靜,一個聲音應道:「不應!」

關羽一愕:「為何?」

「主欲擇客,可否?」聲音像古井裡的水,彷彿從上古流淌而出。

劉備怔怔地覓那聲音,白玉屏風如同晨風裡飄散的輕霧,霧水裡兩個影子相對而坐,那聲音不知是黑影發出,還是白影發出。

「你要擇誰?」關羽有些動怒。

「你身旁的紅衣人!」白影緩緩轉過身體,而一切仍舊看不清楚,像一束清冷的月光投在雲霧裡。

「紅衣人?」關羽一時呆愣,左右顧探,只有劉備著一襲絳紅色衣服,他疑問道,「你是說我大哥?」

「正是!」

劉備也呆了:「這位先生如何擇我,在下不精棋藝,哪裡是先生對手!」

那人呵呵輕笑:「客過謙,從來沒有天生的棋手,不下不知深淺,況對弈講求剎那心悟,未嘗沒有國手輸於新手!」

笑聲如微風,在半空輕飄飄地盤桓,猶如世外天籟。

「大哥,怕甚,去和他下,若是有為難處,我給你出主意!」關羽低聲道。

「可是……」劉備猶豫不決。

「客不需猶疑,對弈,戲爾,不可不認真,也不可太認真,手談也是談,未必一語不和便生仇隙!」那人似乎猜中了劉備的心思,娓娓地說出一番寬慰之話。

不知道為什麼,聽見這聲音,竟讓劉備沒有辦法再拒絕下去,他嘆道:「也罷,那便與先生對弈一盤,望先生賜教則個!」

攻擂之人甫定,老者舉竹棒兩邊一點:「請攻守方擇棋!」兩名赭衣少年各捧一個精巧小樽,分別朝劉備和屏風後走去,這樽中皆有一黑一白兩枚棋子,對弈者摸黑持黑,摸白持白。

那人搶先道:「請客持白子!」

圍棋以白為尊,持白則先下,劉備聽那人如此說,不免道:「先生如何不等定棋,便讓我持白?」

「客為攻,我為守,該當如此!」那人清爽笑道。

老者又道:「是否讓棋?」

那人道:「客既為新手,我讓九子!」

九子?滿堂客人驚愕,對弈讓九子可是讓棋的極致,若是遇見高手,佈局中央四角,一局棋竟沒有下法了,這人未免也太拿大了。

關羽不服氣地說:「不用你讓,我們自然也能贏!」

那人笑道:「客不聞,讓子只為窺伺對方佈局,俟後你必得還我九子,我擅於後發制人,攻人佈局,難道客怕佈局不善,一遭失手,丟了全域性麼?」

關羽被他激將,猛一瞪眼:「誰怕你,你硬要讓子,輸了可別賴賬!」

兩下里說定,劉備和關羽起身而走,在那碩大棋枰前停住,回頭卻沒見那人影子,不由得問道:「先生如何不起身?」

那人悠悠地說:「我喜下盲棋,因此不起身!」

「大哥,我們也下盲棋!」關羽拽著拳頭。

劉備搖搖頭:「何必爭強,先生是棋中聖手,我們只為求教,不必強迫自己!」

「開局!」老者高聲道,兩名赭衣少年分持一塊小棋盤候在攻守方身旁,等待雙方落子,則用墨筆在棋盤上一點,再由他們報出來。

劉備瞧著碩大的棋枰,因為取消了座子,其上空無一子,茫然地不知該從哪裡入手,關羽在他耳邊說:「大哥,四角佈局,封死他!」

劉備醒悟,持筆在赭衣少年手中棋盤上前後左右一一點劃,赭衣少年瞧著棋盤,揚聲道:「客落子,九星天元!」

果然是九星天元!那便是把整個棋盤的重要落點都落了子,等於控制了全域性動向,攻守皆在掌握,眾客們都紛紛讚歎,這頭一手的狠招已讓勝利的天平微微傾斜了。

那壁廂的少年也報道:「主落子,右下三三!」

實在是平淡無奇,只是樞機已盡歸他人所有,無論下在哪裡都落入人家彀中,目下也只能就子打子,看能不能在鋪天蓋地的白子包圍裡殺出一條血路。

起首一招,棋盤上落子漸漸增多,但見白子輻射開去,猶如水之四流,把那棋盤周圍盡數佔了,在白棋洶洶氣勢下,黑棋卻始終龜縮一團,像是被四面牆壁圍堵而無出路。

「黑子該關不關,又被衝了!」周圍觀棋人皆發出陣陣嘆息,想著此人一日無敗績,最後一局竟輸了,未免可惜。

在周圍人的議論聲裡,劉備的心裡卻隱隱有了奇怪的感覺,棋盤之上似乎顯見白子佔優,黑子只以右下角邊為盤踞大部,而他每每想要衝破右下角邊的黑子,卻總是被黑子鎮住。不僅封了他的落子點,還新形成了一道防線,將他本連線起來圍堵黑子的白子周邊的活眼封得乾乾淨淨,逼得他只好跳子。可這一跳,偏又被黑子頻繁打劫,等他回提時,黑子又尋了新劫,眼看著大片地盤一一歸於黑子控制範圍,白子雖仍在各點盤踞,到底比不上黑子的根深蒂固。

一局行到末尾,劉備和關羽每每要攪盡腦汁才定得一子,那人卻越下越快,每當劉備一方剛一落子,他立刻隨子而下,大有捭闔天下的落落灑脫。

「終局!」老者宣佈。

劉備額頭輕出汗,再看關羽,竟也是滿臉躊躇,唯獨張飛因不懂棋,還道是大哥贏了,嚷著有好酒喝。

赭衣少年照例撿出死棋,老者點空子數目,小半個時辰後,老者正身而立,朗聲道:「去掉所讓九子,白子還輸十五目,黑子勝!」

酒樓裡像炸開了鍋,眾人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呼聲,明明是白子縱橫捭闔,所向披靡,把個棋盤牢牢控住,如何到最後卻是一向蝸居一隅的黑子贏了終盤?

「邪門了,真邪門了,讓九子佔了中央天元和邊角星位,居然還能贏!」有人欽佩地讚歎,拿了眼睛去睃屏風後的影子,只見到深如山澗的幽靜。

劉備佩服地拱手道:「先生果然技藝高超,讓九子尚能勝出,我甘拜下風!」

那人輕笑:「客無須耿耿於讓九子,實則我能贏客,正賴客這九星天元,說來還是我佔了客的便宜!」

劉備一愣:「此話怎講?」

那人道:「客佔九星天元,是要逼我無點可落,凡一落子皆入客包圍。客作此法不差,奈何四面落子,反而疏散佈局,無一地根基,猶如一盤散沙,貌似處處封鎮,實處處可破,因此我尋一處落點,穩紮穩打,步步為營,蠶食周邊白子,慢慢滲入白子行列,行到終局,自然中央已在掌握!」

劉備敬服地說:「先生所言極是,根基不穩,縱然四角延伸,取勝誠難!」

那人讚賞地笑道:「客果是敏慧之人,孔子曰‘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道理相通,對弈如此,天下事皆然。得一牢固之位,若北辰居位,自可光耀四海,若無立錐之地,猶如飛蓬浮萍,徒嘆年與時馳,無所作為!」

劉備心念一動,那人的話猶如一股從天而降的清泉,猛地澆得他心頭霎時寒噤,他待要再言,樓裡的客人卻起伏連綿地喊成一片:「日入到了,送酒送酒!」

人群整齊地拍手吆喝,逼得掌櫃迅即吩咐夥計去後面倉房,取出兩甕封好的葡萄酒,恭恭敬敬地捧去屏風後獻給那人。

酒已送出,人群更興奮了,歡呼聲、跺腳聲、巴掌聲交相應和,百響俱全,轟鬧得路過的行人也探了腦袋進來窺一眼。

「先生!」劉備在人聲鼎沸中大聲道,「可否露真容一見,備有些許疑問,望先生不吝解惑!」

屏風後沒有回應,人潮蜂擁聳動,晃動的人頭將他的視線擋得嚴嚴實實,他幾次墊起腳尖去望那映在屏風上的白影,看來看去只有更多的人頭。

「貴客!」夥計擠出人群,懷裡抱著一個酒甕,對著劉備一躬:「這是那位客人送你的酒。」

劉備愕然地接過酒甕:「是誰?」

「就是和你對弈的客人!」

劉備一詫,再看那酒,原來正是酒家送出的兩甕贈酒之一,他摸索著粗糙的酒甕,輕問道:「那位先生呢?」

「他走了。」

「走了?」劉備呆了,突然的驚愕冰冷了血液,讓他的聲音變得縹緲虛幻起來,「他什麼時候走的?」

「剛剛走,他讓我轉告貴客,今日相逢是緣,山水長闊,或者還能見面!」

劉備悵悵地嘆了口氣:「你知道他是誰麼?」

夥計搖頭:「不知道,他是新客,以前從沒來過。」

手中的酒甕越發沉重了,劉備悵然地望著那扇在人頭攢動中模糊了輪廓的屏風,瑰麗的晚照透窗滲入,在屏風上勾勒出流水般的夕陽影子,如此美麗和讓人留戀。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