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發下大了,雪借風勢,猶如億萬片玉龍鱗片飛墜,砸在身上竟有了隱隱的痛意。
劉備走在積滿雪的長廊上,腳步邁得很慢很穩。地上溼滑,他不敢走得太急,視野總是被狂風暴雪遮擋,不得不伸手隨時撩開掃入眼睛裡的雪花。
風雪阻路,他忍不住抱怨了幾聲,關、張二兄弟還在門首的西廳等他,他得趕去和他們相會,可現在身處這陰霾橫掃的境地,他連東西南北都分不清,好幾次被風吹得蹀躞到一扇門邊,出了門才發現是走錯了。
朦朦朧朧的,似乎有誰迎著風雪快步跑來,因為跑得太急,還重重摔了一跤。儘管如此,這人卻似有十萬火急的催命大事,從地上連滾帶爬地跳起來,繼續頂風冒雪狂奔。
「劉將軍,劉將軍!」聲音從雪幕後透出,隱隱透著深深的焦急。
聽見是呼喚自己,劉備停了步子:「是誰呼我?」
來人衝到跟前,似是府中庶子,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劉將軍,可,可不得了……」
「怎麼了?」劉備心裡一緊。
那人大口喘氣,吹出的寒氣被風迅速帶走:「張將軍剛才喝醉了,和府中家老爭執,左右勸不住,他動怒要打家老,哪知因沉醉不穩,滑了一跤,後腦勺磕在臺階上,摔得人事不醒!」
劉備驚得臉色大變:「怎的摔了!」他一個箭步射了出去。
「劉將軍!」那人慌忙喊住,「張將軍摔傷,府中本要尋醫士來醫傷,哪知道關將軍卻發了火,偏說是我們府上欺人太甚,稀罕你們請醫,我自家帶他去看醫士,帶著張將軍冒雪趕回新野去了!」
劉備又氣又痛,狠狠一跺足:「這個二弟,好不顢頇,這當口賭什麼氣,三弟摔傷,應趕快就醫,帶去新野作甚!」他幾乎不假思索,衝口道,「領我出門,我立刻回新野!」
那人忙轉身:「將軍跟我走,我帶你抄近路!」他急急忙忙地領著劉備,一路走一路說,「都是我們規勸不當,致使關將軍動怒,家老說了,風雪甚大,路途艱難,遣府中一隊輿從,護送將軍同返新野。」
劉備唔唔地胡亂答應,他心裡著急,連連在雪地裡打著踉蹌,到底是走了哪些路,穿了幾道門,全然荒疏在心。
「將軍上馬!」那人道。
劉備這才發現的盧馬已牽在眼前,他翻身上馬,恍惚地瞧見周圍有十來個隨從,統統是一襲束身黑衣,像是雪地裡蟄伏的嗜血蝙蝠。
「駕!」他一甩馬鞭,的盧騰起四蹄,猶如離弦之箭,飛一樣激射而出。
十來騎快馬加鞭,從茫茫風雪覆蓋的襄陽城中穿過,一徑衝出城門。
劉備心急如焚,風雪猶如尖利刀鋸撲面橫割,他也渾然不覺,只一味催趕座下的盧,那十幾騎緊緊跟隨,像拖在他身後的碎裂長刀。
回首間,襄陽城已被風雪掩埋了,茫茫蒼蒼,唯有灰濛濛的一片,闇弱的光線在雪幕背後流轉,卻始終衝不破風雪的力量。
路越走越遠,劉備慢慢地感覺出了一絲不對勁,身後這些隨從一個個臉色陰沉得如同死人,且在奔跑中越靠越緊,甚至馬鞍互撞,馬尾掃到他腳踝,也不肯挪移一寸,恍惚有鋥亮的刀光一閃而過,又匆匆隱藏在濛濛霰雪裡。他忽然想起,自己一聽驚耗,不辨真假,既不去問一聲家老,又不給府中親隨為關、張之舉道聲歉意,居然悶頭便奔出了襄陽城,是不是太大意了。
背脊一股涼意陡然冒起,他暗覺事情蹊蹺,右手緊緊拽住了腰間劍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