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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馬案疑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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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燈法師為何對張文祥這樣好,這是有緣故的。原來這個法師並不是安分守己的吃齋念佛人,而是個欲借佛門成大事的有志者。他本是閩南天地會的首領之一,名叫鄭南漳,是鄭成功九世孫,智勇兼備,手下兄弟眾多。他暗中打造兵器,繪製旗幟,並與洪秀全聯絡,準備在閩南起事,與太平天國遙相呼應。事尚未成熟,卻不料走漏風聲,給福建巡撫呂佺孫破獲了。倉促之間,鄭南漳的部下大部分被抓被殺,他僅帶著幾十個弟兄連夜逃走,北上金陵會見天王。誰知走到天目山下,便聽到天京內訌的噩耗:先是北王殺東王,後是天王殺北王,再後是翼王出走,天京城裡殺氣瀰漫,屍積如山,一片錦繡前程上忽罩滿天烏雲,太平天國元氣大傷,前景暗淡。本已心情沉痛的鄭南漳,頓時對天國心灰意冷,一氣之下,在法華寺裡削髮為僧,改名圓燈。隨行的弟兄多半星散,也有幾個跟他一起遁入空門。不想法華寺方丈慈靜長老也是個隱身空門的熱血志士,得知圓燈的情況,便竭力慫恿他藉佛門辦大事。圓燈精神重振,將法華寺辦成了個少林寺,僧眾都習拳練刀,又暗暗地通過弟弟與閩浙一帶的天地會取得了聯絡。後來天京陷落,他們也未消沉,欲伺機再起。圓燈以他武功師的眼力,看出了張文祥非尋常百姓,法華寺亟需這樣的人。

張文祥在棗林住下來。幾天後,圓燈來看望他,又叫他當場演練了幾套拳腳,果然不錯。圓燈便請張文祥做個教師,教習寺內僧眾武功。張文祥在法華寺安下心來,日子也還過得平靜。三個月後,他突發傷寒,全身發燒,大便屙血,整天昏迷不醒,脈搏一天天弱下去,眼看人世漸遠,黃泉路近,醫師們皆束手無策。

這天,圓燈法師在大雄寶殿對著佛祖祈禱之後,吩咐醫師盡一切力量保住三天不出事。然後脫去袈裟,換上短衣,帶著一把鋼刀,幾斤乾糧,背一個竹簍,隻身進了天目山。第三天傍晚,圓燈回來了,竹簍裡關著一條極毒的七步小青蛇,簍蓋上綁一簇各色草藥。圓燈把草藥剁碎,又榨出漿來,然後從竹簍裡拖出那條七步蛇,一手掐腰,一手掐頭,那蛇痛得張開口,毒液順著舌頭流進藥漿。他親手撬開張文祥緊閉的牙關,將藥漿灌下去。到後半夜,燒漸退了。第二天上午又灌一劑,兩個時辰後脈搏正常,臨黑時張文祥已能自己開口吃藥了。這一夜他呼呼酣睡,到了天亮時,便能起身吃飯了。當張文祥得知圓燈冒著生命危險闖進深山,為他捉七步蛇時,這個剛倔寡情的硬漢子第一次流下了感激的淚水。

他跪在圓燈面前,請求收他為佛門弟子。圓燈雙手扶起,說:「佛法廣大,無所不在,其宗旨乃除惡為善,與世人造福。至於削髮不削髮,穿袈裟不穿袈裟,實無大區別。你若有心跟著我除惡為善的話,可否聽得進我一番勸告。」

「我這條小命全是法師給的,今生今世,法師說什麼,我都聽從。」

於是圓燈把張文祥帶進方丈室,將天地會反清復明及他自己所悟出的驅逐洋人、保衛中華的各種道理,給張文祥講了一通。張文祥這時才將自己參加過捻子、太平軍和湘軍的複雜經歷全部倒了出來,並說自己在湘軍中是哥老會的二大爺。圓燈說:「湘軍雖然可惡,為虎作倀,助紂為虐,但哥老會與天地會是一家人,你我早就是兄弟了,我對你完全相信。你吃慣了酒肉,也飄蕩成性,受不了佛門清規的禁約,你也不必受戒。我的胞弟組織了一些人在浙江沿海劫富濟貧,並接濟法華寺,你今後就為我辦一件事:每月去一趟海邊,與我的胞弟接頭,帶一些金銀回來。」

張文祥久靜思動,正想外出闖蕩,聽了這話,歡天喜地。從那以後,便為圓燈和其胞弟當起聯絡員來。張文祥講義氣,重然諾,膽子大武功好,幾次往來後,受到了圓燈兄弟的格外器重。圓燈又為張文祥在附近覓了一房妻室。第二年,妻子為他生了個兒子。飄泊半生的張文祥,而今有了延續香火的親生骨肉,真個是對圓燈感恩不盡,發誓要以身相報。

幾年後,張文祥在一次從海邊迴天目山的路上,偶爾遇見了開小押店的申名標。故人相見,分外親切。談起分別後的情景,申名標連連嘆氣,張文祥卻喜滿眉梢。申名標聽說圓燈出家前也是天地會的頭人,便決定關閉小押店,與張文祥一起去投奔圓燈法師,張文祥自然同意。在法師面前,張文祥將申名標的武藝大大稱讚了一番。圓燈見申曾是關天培手下的把總,曾國藩手下的營官,毫不猶豫地接納了。申名標表示要做一個完完全全的僧人,圓燈也立即同意,親自給他剃髮,取了個法名叫悟非。申名標已是五十歲的人了,圓燈見他閱歷豐富,本事高,不久又提拔他做監院,地位僅次於方丈,在法華寺裡坐了第二把交椅。有一天,張文祥偶爾在申名標的禪房裡發現了那尊紫金羅漢,心裡很不痛快,想想自己不缺錢用,何必為此事再傷感情,遂不作聲,心裡卻開始鄙薄申名標的為人。這一年,浙江巡撫馬新貽在寧波、台州沿海大破走私海盜,圓燈的胞弟也被馬新貽所獲,處以極刑。訊息傳到法華寺,圓燈悲痛欲絕,張文祥也怒火萬丈,法華寺為圓燈之弟的亡靈唸了七天七夜的超度經。張文祥在佛祖面前立下海誓:今生不殺馬新貽,為圓燈兄弟報仇,則不為世上一男子!

張文祥從此在法華寺裡苦練功夫。白天他用短刀戳牛皮,夜晚他飛刀斷香火,為的是今後無論遠近無論冬夏,只要遇到馬新貽,便叫他不能從刀下躲過。整整練了兩年,他練就了一刀貫五張牛皮的力氣和三十步內滅香頭的絕技。他要下山辦大事了。

臨走前一夜,他摟著三歲的兒子親了又親,妻子覺得奇怪。他終於忍不住了,把下山的目的告訴妻子。聽說要謀殺總督大人,妻子驚呆了,哭著求他看在兒子分上,不要這樣。張文祥安慰說:「我受法師大恩,不容不報,刺殺之後,我會有辦法脫身的,你不要替我擔心。」

妻子仍痛哭不已:「總督身邊有許多衛兵,你如何脫身得了?」

「我會遠遠地擲刀。」

張文祥說完,要妻子點燃一支香,插到三十步遠的一棵樹上。他把腰刀平放在右手掌上,對著它吹了一下,又深深地吸了一口長氣,然後運足氣力,身子微微向前,右手在前胸打了一個圓圈,口裡叫一聲「去」,只見一道白光從手掌裡飛出,一眨眼工夫,樹上發出「喳」一聲響,香頭不見了,腰刀直挺挺地插在樹幹上。妻子只得含淚為他收拾行裝。

次日清早,圓燈交給他兩把用毒藥淬過的精製鋼腰刀,此刀見血封喉,立死無救。圓燈雙手在胸前合十,莊嚴地說:「施主仗義勇為,俠膽豪腸,今之荊軻、聶政也。貧僧代表苦海蒼生,且也為我自己,敬施主一杯酒,願菩薩保佑你大功告就。」

說罷,從身旁小沙彌的手裡端過一杯酒來。張文祥雙手接過,激動地說:「法師放心,不達目的,我張文祥再不迴天目山見老婆孩子!」

圓燈和申名標把張文祥送到半山腰。張文祥託付申名標照看妻兒。申名標拍著他的肩膀說:「你我是兵火中的兄弟,生死之交,不用託付,你家裡的事我都包了!」

張文祥離開天目山,一口氣奔到江寧,在兩江總督衙門附近尋了一個小旅店安下身來,天天密切注視著衙門裡的動靜。馬新貽通常不出衙門,偶爾一齣,也坐在大轎裡,前後左右有上百個荷槍實彈計程車兵保護。張文祥一住三個月,找不到下手的機會。這一日馬新貽出門了,照例是坐在綠呢大轎裡,警衛森嚴,張文祥腰插短刀,遠遠地跟隨著轎隊。

因為原先的兩江總督衙門還在修建之中,馬新貽將督署暫設在江寧知府衙門內。轎隊出了府東大街後,進了盧妃巷,再穿過堂子巷,就開始過一座座石板橋了:先是虹橋,再是蓮花橋、蓮花第五橋,接著是嚴家橋、紅板橋,踏過石橋、兩倉橋後,進了鼓樓大街。過了鼓樓,綠呢大轎在紫竹林中一座高聳著鐵十字架的教堂門前停下來。轎門掀開,白白胖胖、儀表非俗的馬新貽邁進了教堂大門。原來,他這是對法國天主教江南教區主教郎懷仁的回拜。幾天前,郎懷仁拜會了馬新貽。那時天津教案已經爆發,江寧城裡人心浮動,砸天主教堂的呼聲不斷。郎懷仁心裡恐慌,拜會馬新貽後的第二天,紫竹林便新增了三百名清兵。江寧大街小巷到處貼滿了蓋有「欽差大臣辦理江南通商事務兩江總督馬」大印的告示,告示上赫然寫著:「天主教以勸人行善為本,凡傳教之士,本督厚待保護,中國習教之人聽其自便,本督亦不干涉。民教相處,務須和睦,彼此恭敬。若有不法之徒膽敢效法天津莠民,聚眾滋事,焚堂毀教,則國法森然,斷難曲貸。士民人等,共各凜遵。特示。」百姓們看了告示後,都罵馬新貽偏袒洋人,沒有良心。馬新貽不在乎,為了討好郎懷仁,他今天又來回拜。

張文祥跟著轎隊也來到了紫竹林,混在圍觀的人群中。教堂大門口布滿了衛兵,他無法靠近。張文祥把四周環境細細打量了一番,見離教堂大門口約一百步遠的地方,另有一片小小的竹叢,那裡長著十幾根大楠竹,葉片繁密,竹幹很粗,似可隱藏。遺憾的是距大門遠了點,倘若在五六十步之內,腰刀飛去,插入胸脯不成問題,百步之外則無絕對把握。他猶豫了很久,還是走進了竹叢。看看比比,仍覺不理想,正要走出竹叢時,教堂大門開了。頭戴黑帽,身穿黑長袍,頸脖子上掛一個白色十字架的江南主教郎懷仁,滿臉笑容地陪著馬新貽走了出來。不湊巧,郎懷仁所處的位置正好在竹叢這一邊,這個高大魁梧的洋人將馬新貽給保護了。張文祥的右手一直摸著藏在內褂口袋裡的腰刀,卻不能把它抽出來。他眼睜睜地看著,一眨也不眨地企圖抓住瞬間良機。

機會到了!在臨近轎門時,郎懷仁站著不動了。馬新貽走前兩步,在轎簾前站住,又轉過臉向郎懷仁抱拳。張文祥猛地摸出腰刀,揚起右手,就要將刀投過去。忽然,他的手臂被人輕輕地拍了一下。張文祥這一驚非同小可!他轉過臉去,只見身後站著一個三十餘歲的文弱書生。那人微笑著對他說:「大哥,你太莽撞了,相距這樣遠,你有把握嗎?」

張文祥惱怒地說:「不要你管!」

說罷又要舉刀,誰知這時馬新貽已踏進轎門。「晚了!」張文祥脫口而出。

「大哥,我請你喝兩杯如何?」那人越發笑得親切了。

張文祥見他無惡意,便隨他走出竹叢。二人進了一家偏僻的酒店裡,選了一個單間坐下。那人吩咐酒保擺上幾盤大魚大肉,又要了一斤古泉大麴,對酒保說:「酒菜都夠了,不叫你,不要進來打擾。」

酒保答應一聲出去了。

「大哥,你為何要謀刺馬制臺?」那人壓低聲音問。

「你如何知我要殺馬制臺,我是要殺洋人。」張文祥面不改色地說。當時人們都恨洋人,尤其恨傳教的洋人。敢殺洋人的人被視為英雄。

「真人面前不要說假話。」那人冷笑一聲,「若殺洋人,洋人一直站在那裡,為何說‘晚了’?」

張文祥想起自己是說了這兩個字,不作聲了。

「大哥,我和你一樣的心思,要幹掉他!」那人將酒杯往桌上一磕。

「你叫什麼名字?」張文祥十分驚疑,「幹什麼的,你為何要幹掉他?」

那人提壺給張文祥斟上酒,也將自己的杯子倒滿:「大哥,乾了這杯,我告訴你。」

兩個酒杯相碰,各人一飲而盡。

「我姓喬,排行老三,你就叫我喬三吧!」喬三靠在牆壁上,款款地說,「剛才送馬新貽出來的那個法國主教郎懷仁,他跟馬新貽的關係非同一般。你知道他們之間的往事嗎?」

張文祥搖搖頭。

「咸豐四年,馬新貽奉命帶兵到上海打小刀會,戰爭中受了傷,被送到法國人辦的董家渡醫院,郎懷仁當時是這家醫院的院長,馬新貽傷好後,在郎懷仁的引誘下受洗禮入了天主教。從那以後,法國人就時常在咸豐爺面前,以後又在兩宮太后面前竭力吹捧馬新貽,說他精明能幹,是中國官員中罕見的人才。就這樣,馬新貽步步高昇,以一庸才居然接替曾中堂坐鎮兩江,朝廷中以醇王為首的親貴大臣甚為不滿,怎奈馬新貽深得太后和恭王的信任,奈何他不得。馬新貽感激洋人的幫忙,遂一心投靠洋人。去年安慶發生教案,法國公使羅淑亞跑到江寧,提出賠償損失、在城內劃地為教會建堂、懲辦激於義憤而砸教堂的百姓,馬新貽一一照辦,還出告示威脅百姓,魁將軍、梅藩臺都頗不以為然。前些日子天津百姓放火燒教堂、誅洋人,本是一件大快人心的好事,馬新貽這個賣國賊居然上書太后,要求嚴懲義民,向洋人賠禮道歉。他的這副奴才嘴臉,使醇王、魁將軍、梅藩臺等恨得咬牙,醇王給魁將軍的信上說,必欲殺馬而後快。」

「你到底是什麼人?」張文祥聽了半天,仍未見此人暴露身份,不耐煩了,「你是京師醇王派來的人?」

喬三搖搖頭。

「你是魁將軍派的人?」

喬三又搖搖頭。

「那你是梅藩臺的人?」

喬三搖搖頭,笑著說:「大哥不必問我是什麼人,告訴你,我和你一樣,也要殺馬就行了。」

「你弄錯了,我不殺馬。」張文祥見他不露身份,心中甚是懷疑,冷冷地說。

「哈哈哈!」那人大笑起來,說,「大哥,你聽說過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故事嗎?」

「你說什麼?」張文祥大驚。

「大哥,兩個月來,你天天在總督衙門四周轉來轉去,你瞞得過別人,還能瞞得過我嗎?你如果真的要殺馬,我會幫助你,而且我也會感謝你。」

「好吧,我對你實說吧,我是要殺馬,為朋友報仇,並在佛祖面前許了願,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你如何幫助,又如何感謝?」張文祥瞪起眼睛望著喬三,那眼神是冷漠而懷疑的。

「大哥,我告訴你,七月二十五日那天,馬新貽會在校場檢閱武職月課。」

「真的?」張文祥大喜,「這是個好機會。」

「校場上武弁數百,刀槍如林,且圍觀的百姓都只能在柵欄外,你如何下手?」

是的,校場重地,豈容刺客逞能?張文祥的心涼了。

「不過不要緊,大哥。」喬三見張文祥的臉陰下來,遂笑道,「校場箭道通督署後門,馬新貽通常檢閱完畢,步行由箭道入署,你可以在箭道上行事。」

「我如何能靠近箭道呢?」張文祥為難起來,「且馬新貽在路上走,也不一定能保證腰刀飛中要害。」

「大哥,這正是小弟能幫忙之處。」喬三得意地說,「到時我會叫你順著人群進入校場,到時我也會有法子叫馬新貽停下來。」

「好,若這樣,我可以面對面地扎死他!」張文祥狠狠地說。又問,「你拿什麼來感謝我呢?」

「我送你三千兩銀子。」喬三揚起右手,伸手三個指頭。

「一旦行刺,我即被抓,要三千兩銀子何用。」張文祥搖了搖頭。

「大哥,你難道就沒有父母妻兒?」

一句話說得張文祥猛醒:是的,自己若是死了,妻兒怎麼辦?離家時,並沒有留下幾兩銀子,她們母子今後如何安身立命!

「行,麻煩你先將銀子送給我的妻子,並順便將我常用的兩根綁帶捎來。」

「嫂子住在何處?」

「浙江東天目山法華寺。」

八天後,喬三回來了。他將兩根黑絲帶遞給張文祥,並告訴他一件意外的事:申名標毒死了圓燈法師,當上了法華寺的住持,妻子要他回去殺申名標,為圓燈法師報仇。張文祥悲憤已極,恨不能立即宰掉狼心狗肺的申名標,但想到後天便是七月二十五日,這個絕好的機會不能錯過;且已收下了喬三的銀子,也不能失信,於是只好忍下。

「兄弟。」張文祥對喬三說,「圓燈法師是我的救命恩人,害死他的人,我是不會容忍的。我這次殺掉馬新貽,料定不能脫身,我死之後,求你辦一件事。」

「什麼事?」

「代我殺掉申名標。」

喬三猶豫了一下,說:「你放心吧,我會去辦。」

「你如不辦,我的鬼魂不會放過你的!」張文祥死勁瞪了喬三一眼。

「你講的這些都是實話?」待張文祥講完後,曾國藩的兩道眉毛已擰得緊緊的了。

「我張文祥是條硬漢子,生平從來不說假話,信不信由你。」張文祥並不分辯。

「你說你曾在鮑超部下當過哨長,你知道我是誰嗎?」曾國藩靠在椅背上,習慣地捋起長鬚。

「認識。第一次見到你,我就認出來了。你是曾大人,不過從前精神多了,完全不是現在這副衰老的樣子。」張文祥答。他已抱定必死之心,不想討好曾國藩,心裡怎麼想的,他就怎麼說。

「以前魁將軍、張漕臺問你時,你為何不說呢?」

「我不願意言及圓燈法師,免得法華寺的僧眾受牽累。」

「那你為何又對我說呢?」曾國藩將雙眼眯成一條縫,以極不信任的態度審問。

「因為我和你有約在先。」對曾國藩這種態度,張文祥甚是鄙夷。他輕蔑地說,「我諒你也不會說出去,更不敢上奏皇上。」

「為什麼?」曾國藩充滿恨意地問。

「因為我曾經是湘軍的小頭目,湘軍小頭目謀刺總督大人,你這個湘軍統帥臉上有光嗎?」

曾國藩頹然了,他無力地揮揮手,示意張文祥離開這裡。

張文祥的這個招供,曾國藩不聽還罷了,聽後弄得惶惑不安,甚至有點束手無策了。幕僚們彙報江寧城裡的傳聞時,他對一個現象很是懷疑:為什麼關於這樁案子的說法如此多而離奇呢?街頭巷尾議論之外,茶樓酒肆居然還編起了曲文演唱。張文祥的招供可以為解釋此疑提供答案,即背後有強有力的人物與馬有大仇,製造各種流言蜚語損壞他的名聲,而且還要藉此去掩蓋張文祥刺馬的真正意圖。

這人物是誰呢?抓起喬三當然可以審訊清楚,但喬三往哪裡去抓?這是一個極精明老練的傢伙,他與張文祥的交往並沒有留下一絲痕跡。張文祥至今不知道他是幹什麼的,不知道他的真實姓名。喬者,假也。沒有讀過書的張文祥不懂,曾國藩一聽便知道。張文祥被他騙了,但又未騙。教堂門口的制止是對的;提供情報是準確的;關鍵時刻柵欄擠倒,正好讓張文祥混進校場,王成鎮的乞貸,目的在於讓馬停步,這些也可能是他暗中安排的;三千兩銀子也的確送到了張妻的手裡。喬三到底是個什麼人呢?他也是一個要殺馬的人,這點無可懷疑。他是為自己,還是為別人呢?他在衙門外盯張文祥的梢,又在教堂門口觀看馬,又與張在小酒鋪裡喝酒,這一系列舉動證明他身份不高。身份不高的人不可能在江寧掀起滿城風雨。這樣看來,喬三背後有人,他也是在為別人賣命。這個人出手很闊,勢力很大,他是誰呢?是京師裡的醇王?還是江寧城裡的魁玉?他們恨他投靠洋人,欲殺之而洩憤?曾國藩知道醇郡王奕譞最恨洋人。這幾年來,在民教衝突中,他是清議派的靠山,儼然成了百姓和國家利益的維護者。他痛恨保護洋人洋教的馬新貽,又無權罷黜,便不惜以重金通過魁玉派人刺殺馬,這不是不可能的。但這是推測,並無依據,即使有依據,他曾國藩敢在奏章中觸及到皇上的親叔、西太后的妹婿嗎?當年曾國藩血氣方剛、手握重兵,尚且不敢與皇家較量,何況今日!

曾國藩轉念又想,也可能整個招供,都是張文祥為自己臉上貼金而胡編亂造的。這個傢伙很可能是一個既在捻軍、長毛裡混過,又在湘軍裡混過的無賴流氓、亡命之徒,他為自己的私仇,或為不可告人的目的受人指使,刺殺了馬新貽,而馬卻是一個無辜的以身殉職的官員。曾國藩想起自己為官幾十年,尤其是辦湘軍、為地方官以來,與他構成怨仇的人何止千百,其中也不乏拼卻一死、與之同亡的大仇人。將心比心,能不可憐馬新貽嗎?更使曾國藩不安的是,這個可恨的張文祥,居然曾充當過湘軍的哨長。這件事傳揚出去,豈不給湘軍臉上大大抹黑!湘軍中有惡棍歹徒,有痞子盜寇,有殺人越貨之輩,有姦淫擄掠之人,這都不要緊。這些人,當兵吃糧的軍營裡,何處沒有?綠營裡有的是,八旗兵裡有的是,曾國藩不怕。但大清立國二百多年來,史無前例的謀刺總督案,是一個曾在湘軍中當過哨長的人所為。這事傳進太后、皇上之耳,播在萬人之口,今後寫在史冊上,留在案卷裡,卻是一件給前湘軍統帥大大丟臉的事情!天津教案已使他聲名大減,再加上這麼一下,他以後尚有多少功績留給後人?這樁疑雲四起、撲朔迷離的刺馬大案,又一次將曾國藩推到身心俱瘁的苦難漩渦中。

一個半月後,刑部尚書鄭敦謹姍姍來到江寧。這個奉旨查辦馬案的欽差大臣,從京師出發,居然走了四個月!從北京到江寧只有兩千四百里驛程,也就是說,他每天只走二十里!下關碼頭接官廳裡,鄭敦謹一落座,便連連對曾國藩說:「卑職年老體弱,一路上水土不服,遭了三場大病,因而來遲了,尚望老中堂海諒。」

「大司寇辛苦了!現在身體復原了嗎?」曾國藩見眼前這位高大健壯、氣色好得很的同鄉星使,公然在他面前扯著大謊,心裡一陣好笑。其實,曾國藩不僅對他可以原諒,而且希望他不來更好。

「這兩天略微好點了,但還是頭昏眼花,渾身無力。」鄭敦謹懶洋洋地說,完全是一副大病初癒的樣子。

「進城後好好休息兩天,要不要再喚個好醫生號號脈?」

「多謝老中堂!卑職於醫道略懂一點,醫生不必叫了,我休息幾天就行了。老中堂和魁將軍、張漕臺這幾個月辛苦了。在路上我看到京報上登的老中堂的奏章,說刺客拒不招供,估計是個報仇的漏網發逆。老中堂分析得對極了,我看完全就是這回事。馬榖山殺長毛何止千百,定然與他們結下了大仇。張文祥這個王八蛋舍掉自己的命,拖馬榖山一道上黃泉。你們看呢?」鄭敦謹轉過臉,對前來迎接的魁玉、張之萬、梅啟照等人打了兩下哈哈,「我看你們各位呀,今後都得小心點,當官的誰沒有幾個仇人呀!」說罷,自個兒哈哈大笑起來。

張之萬說:「我於審案一事無經驗,還要靠刑部大老爺您來定案。」

「哪裡,哪裡!」鄭敦謹忙擺手,「老中堂二十多年前就當過刑部侍郎,這世上哪個人的花招,能瞞得過老中堂的法眼?這個案子要我定什麼案,老中堂奏章中的分析就是定案。」

鄭敦謹的這幾句話,說得曾國藩大為放心。這分明意味著,他不會再認真地審訊張文祥,他不過是做做樣子而已;且一路走了四個月,既不是生病,也大概不是因遊山玩水而疏懶瀆職,說不定這個精明的刑部尚書早已窺視了某些內幕。曾國藩又想起陛見時太后對此事的冷淡,莫非殺掉馬新貽正是出自醇王的意思而得到了太后的默許?這個三十多歲的年輕太后秉政十年了,治國的大本領寥寥,整人的手腕卻異常的高明陰毒,她是完全可以做得出蜜糖裡下砒霜的事來的。

第二天一早,張之萬便來告辭,如同跳出火坑似的匆匆離江寧回清江浦。自此以後,魁玉、梅啟照等人也都不再過問此事了。鄭敦謹傳見一次張文祥,問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後,便到棲霞山去休養,一住半個月過去了,毫無返回江寧的意思。看來,他們都不想染指此事,最後如何結案,都指望著曾國藩一人拿出主意。曾國藩和趙烈文等人細細商量著,如何寫一份能夠使人相信的結案材料,既能夠向太后、皇上作交代,又能顧及馬新貽,也就是說顧及整個官場的體面,且不能絲毫牽涉到湘軍,同時又可以自圓其說,堵住天下悠悠之口。正在冥思苦想之際,卻不料馬案又出現了新的情況。

馬案又起迷霧

這一天,總督衙門接到一封無頭稟帖。稟帖上說,前兩江總督馬新貽,為江蘇巡撫丁日昌的兒子候補道丁蕙蘅派人所殺。事情是這樣的——

丁日昌的獨生子丁蕙蘅是個花花公子,讀書不長進,成天吃喝嫖賭,二十歲了,還沒考中秀才。丁日昌急了,給他捐了個生員,指望他能考中舉人。考了三次,文章做得狗屁不通,他自己也不想考了。丁日昌九十歲的老母親疼愛孫子,便對兒子說:「你當了巡撫,榮華富貴,就不替兒子著想?我丁家做官就做到你這一代為止了?」

丁日昌是個孝子,又是個慈父,也是個斂財有方的貪官,他有的是貪汙來的大量銀子,於是又給兒子捐了個監生。因為當時的規定,捐納者必須具有監生的資格。接著,他又兌上兩萬兩銀子,給兒子買了一個候補道。一般人要通過十年寒窗苦讀,中舉中進士點翰林,當了幾年翰苑編修,遇到格外天恩,放出到地方任個知府,再要小心翼翼,加上不斷向上司討好獻殷勤,才能指望升個道員。這丁蕙蘅詩書不通,世事不懂,憑著老子來路不清白的銀子,輕而易舉地就得到一個候補道的官職,只待哪處道員出缺,他便走馬上任,戴起正四品青金石頂戴,穿起八蟒五爪雪雁補子袍服來,升堂理事,頤指氣使了。

丁蕙蘅雖然隨時都有可能當個正式中級官員,卻仍不知修性養德,他嫌住蘇州在父親管束下不方便,便帶著妻妾和幾個家人在江寧城南秦淮河邊金谷塘買了一棟寬敞的帶花園的樓房住下來,每天除在家裡與妻妾調笑、打牌賭博外,便在酒樓歌場聽曲飲酒,在花街柳巷尋歡作樂。

這一天,他來到秦淮河邊,踱進了重建不久的媚香樓。這媚香樓是晚明秦淮名妓李香君的住所,清兵打金陵時毀於兵火,後又恢復。咸豐二年底,太平軍進入小天堂,媚香樓再次被燒。同治三年,趙烈文奉曾國藩命整修秦淮河,媚香樓便又應運重建。眼下的媚香樓,比咸豐二年前的舊樓還要華麗數倍,幾乎趕上了李香君時代的水平——豔領群芳之首。

丁公子一登樓,鴇母便安排他平日最喜歡的姑娘香玉來陪伴。香玉彈著曲子,陪著丁蕙蘅吃著花酒。正在愜意之時,丁蕙蘅一眼看見一個十七八歲的麗人依偎著一個翩翩少年,從他身邊走過去,一股濃烈的香味直嗆他的鼻子。丁蕙蘅魂銷魄散,忙喊鴇母過來,指著背影問:「那姑娘是誰?」

「新來的香碧。」鴇母諂笑道,「丁公子喜歡她?」

「嗯。」丁蕙蘅還在貪婪地呼吸香碧留下的餘香,痴痴地望著衣裙襬動的倩影,「你去叫她過來,陪陪我丁大爺吧!」

「丁公子。」鴇母親自給丁蕙蘅斟了一杯酒,滿臉堆笑地說,「你喜歡她,那還不好說嗎!以後叫她來陪你,只是這幾天不行。」

「為什麼?」丁公子惱怒起來。

「丁公子。」鴇母緊挨著丁蕙蘅的身邊坐下來,媚態十足地說,「你莫生氣,這五天裡香碧被一個揚州來的富商公子包了,五天後他一走,香碧就是你的人。」

「不行,你要大爺等五天,大爺會要等死的。」丁蕙蘅心急火燎,恨不得馬上就將香碧摟入懷中,「什麼富商公子,叫他識相點,早點讓出來,否則丁大爺不客氣!」

鴇母奈不何丁蕙蘅,只得跟那鉅商之子商量。那年輕人也是財大氣粗、血氣方剛,正跟香碧熱乎得一刻都不能離,準備以巨資贖身長期相聚,豈肯讓出!便氣呼呼地衝出房門,指著丁蕙蘅的臉罵他無理取鬧。這下可惹怒了這個衙內。他一揮手,幾個惡奴一擁而上,亂拳打了起來。那富商之子酒色過度淘虛了身體,受不了幾下便一命嗚呼了。丁蕙蘅知道闖下禍了,塞給鴇母二百兩銀子,要她收殮送回揚州,自己拍拍屁股,偷偷地溜出了江寧。

那揚州富商也只這一個寶貝兒子,雖知死於巡撫公子之手,仗著有錢,他也不肯罷休,一面狀告兩江總督衙門,一面又暗中送給馬新貽五千兩銀子。馬新貽拿著此事為難了:不理嘛,人命關天,富商交接又甚廣,江寧不受,他可以上告都察院、大理寺,最後還得追查自己的責任,且五千兩銀子也得不到;受理嘛,事關丁日昌,這情面如何打得開呢?思來想去,還是受理了。

馬新貽叫丁日昌到江寧來,與他商量此事如何辦。丁日昌對兒子的作為十分惱恨,他到底要顧及巡撫的體面,不能不做些姿態。最後兩人商定:那天打死人的幾個家丁各打一百板,選一個充軍,賠償銀子一萬兩,革去丁蕙蘅的候補道之職。揚州富商勉強同意,一場人命案就這樣了結了。事平之後,丁蕙蘅回到蘇州,丁日昌氣得將他狠狠地打了一頓,鎖在府裡,不準外出。丁日昌奉旨到天津辦案後,丁老太太見孫子可憐,便放他出來。丁蕙蘅把一腔仇恨都集中到馬新貽身上,於是用重金蓄死士殺馬報仇,張文祥就是用三千兩銀子買下的刺客。

這是馬案中又生髮出的一團迷霧。曾國藩拿著這張無名稟帖,心頭再添一層煩惱。說所告毫無根據嗎?丁蕙蘅的家丁在妓院鬧事打死人,丁蕙蘅也因此丟了候補道,這是事實。丁日昌也並不隱瞞此事,還專折上奏太后、皇上,承認自己教子不嚴,請求處分。說張文祥是丁蕙蘅買通的刺客,證據何在?且張文祥的招供中無絲毫涉及此事。丁日昌深受太后器重,在天津辦案時對自己支援甚力,這樣一樁謀刺總督的大案,沒有鐵證,怎能輕易牽連到他的頭上!

曾國藩不置可否,將無頭稟帖依舊封好,派人送到棲霞山,請鄭敦謹處理。第二天,稟帖又回到曾國藩手中,鄭敦謹批道:「此事須慎而又慎,請老中堂定奪。」

「這個滑頭!」曾國藩苦笑著在心裡說。儘管鄭敦謹將擔子又推了回來,但他的意思還是清楚的,不希望此案涉及到丁日昌頭上,這點與曾國藩的想法一致。

如何結束?曾國藩為此苦苦地思索著。特地從山東趕來的馬新貽的弟弟馬四,天天來督署糾纏,哭著要曾國藩查出主謀。大概是馬四在背後又進行了一些活動,這段時期來《京報》接連刊出幾封御史的奏摺,聲言要將此案查個水落石出。山東籍京官聯名上疏,振振有詞地說,既然刺客說過「養兵千日,用在一朝」的話,顯然背後有主使,不查出主謀,無以告慰亡督在天之靈。更令朝廷擔憂的是,洋人也在議論此事了。恭王奕訢來了密函,說洋人嘲笑中國政府無能,案子發生五個多月了,兇手也當場抓獲,卻遲遲定不了案,令人遺憾。奕訢敦促曾國藩早日了結馬案,免得中外議論紛紛。

曾國藩很為難。有時他想,既然太后放了鄭敦謹專程來寧處理此事,不如把千斤擔子都推到他身上去。回過頭一想又不妥。倘若鄭敦謹認真過問此案,他也可能誘出張文祥的招供來,張文祥仍會說自己是湘軍的哨長、哥老會的二大爺。湘軍中有哥老會,哥老會情形複雜,這些內幕外人並不十分清楚。如果張文祥把這些內幕都掀出來,甚或再添油加醋,捏造些莫須有的情節來討好欽差大臣,保得自身的性命,那就壞了大事。湘軍過去攻城略地、消滅長毛的功績將會蒙上一層濃黑的陰影不說,連湘軍唯一留下的人馬——長江水師也可能會被解散,自己也可能會遭到意料不到的禍災。不能把此案的終審推給鄭敦謹,要在自己手裡儘快結案。

「大人,彭大人、黃軍門來訪。」傍晚,當曾國藩兀自對著蠟燭枯坐時,親兵進來稟告。

「請。」話音剛落,彭玉麟、黃翼升一先一後地邁進了門檻。

「滌丈,還在辦理公務?」彭玉麟笑著問。

「沒有,這一年多來,我夜晚是一點都不能治事了,只能呆坐著,真的是尸位素餐,問心有愧。」曾國藩邊說邊招呼他們坐下,親兵獻茶畢,退出。

「聽說丁中丞送給你老一個水晶墨石,用裡面的水點眼睛可使瞎眼復明,真有此事嗎?」黃翼升問。

「若真有此事,我的右目不早就復明了?」曾國藩淡淡地笑著,說,「不過丁中丞倒是一片好心,那石頭裡的水雖不能使瞎眼復明,但一滴到眼中便覺清涼舒服。說不定還是靠了這種水,不然左目現在可能也失明瞭。」

「我去請兩個洋醫生來看看如何?」彭玉麟說。

「算了。我的眼睛就是華佗再世也治不好了,讓它去。瞎了也好,瞎了什麼都看不到了,眼不見心不煩。」曾國藩苦笑著說。彭、黃二人也苦笑著搖搖頭。過一會兒,他問,「水師近來操練如何?當兵的不打仗,麻煩事更多,只有每日把操練安排緊湊,才可勉強把他們的心拴住。」

彭玉麟說:「長江水師違紀犯法的事,近兩年來屢禁不絕,吸食鴉片成風,打架鬥毆還算是小事一樁,炮船挾帶私鹽、鴉片時有發生,有的營十天半月難得操練一次。」

「那個強搶民女、打死髮妻的副將抓起來了嗎?」曾國藩插話。

「早已抓起來了。」彭玉麟答,「這種事,若不是百姓攔輿告狀,他長年駐黃石磯,一手遮天,我們哪裡知道!」

「對這種人絕不能手軟講情。雪琴嫉惡如仇,果斷強硬,我很贊同。有人說你是彭打鐵,其實帶兵的人要的就是這種打鐵的性格。昌歧,你在這方面軟了點。」曾國藩望著黃翼升說,「歐陽平搶民女,這不是第一次了,有人向你告發過,你沒有認真過問。」

「老中堂指教的是。」黃翼升誠懇地說,「我看歐陽打仗也還行,只輕描淡寫地說了幾句,他也沒當一回事。若是上次說重點,他或許也不至於下毒手打死多年共患難的妻子。」

「是的呀,先是寬容,結果反而害了他。我們帶兵的將領,就好比管子弟的父兄,只宜嚴,不能寬,這就是愛之以其道。」曾國藩說,又問,「歐陽平如何處置?」

「看來不殺不足以平民憤。」彭玉麟堅決地說。

「我也同意,但他是副將,非比尋常武職人員,各項證據都要充分,還要他自己簽字畫押。」曾國藩說。稍停一會兒,他以沉重的心情感嘆,「歷史上任何一種軍隊,不怕他組建之初是如何的紀律森嚴,以後又是如何的戰功輝煌,時間一久,必定滋生暮氣,直到腐爛敗壞。前代不說,本朝的八旗兵、綠營,當初都是英勇善戰的軍隊,入關統一全國以及平定三藩叛亂,都是靠的他們,後來不行了,但他們的威風至少還維持過幾十年。我在衡州練勇之初,曾希望湘軍不蹈八旗兵和綠營的覆轍,誰知打下江寧後就不能再用了,不得已十成裁去八成,留下水師這支軍隊,我寄予很大希望,願他們成為抵禦外侮的柱石長城,不想它也不爭氣。」

彭玉麟、黃翼升一齊說:「是我們辜負厚望,沒有把水師整頓好。」

「這是氣數使然,不能怪你們。」曾國藩輕輕地緩慢地說著,心中似有滿腹苦惱要倒出來,但終於沒有吐出,「二位今夜來有何事?」

「滌丈,長江水師發現了哥老會。」

「水師也有哥老會!」曾國藩驚訝地打斷彭玉麟的話,他最擔心的就是此事,最怕的也是此事。申名標當年譁變,險成大禍,就是有哥老會在暗中串通唆使。審訊中還得知哥老會組織嚴密,更令他又怒又懼,所以霆軍查出來的一百多個哥老會成員全被處以斬首。總以為如此嚴厲的鎮壓,能收到斬草除根的效果,豈料它竟在水師中復出。

「黃軍門,你把詳細情況對滌丈談談。」

「前些日子瓜州總兵孫昌國在儀徵巡視。一天傍晚,他微服到附近村鎮散步,見一家小酒店坐著三個水師官兵,邊喝酒邊交頭接耳,行為鬼祟。他於是也要了一杯酒,坐在一旁裝著喝酒的樣子仔細聽。說的什麼大半沒聽清楚,只聽到說申名標被殺,張文祥眼看要剮,我們袍哥又要倒霉了。還說我們袍哥殺不盡斬不絕,到時我們劫法場。孫昌國一聽,肯定他們是哥老會的,大怒,當時就派人將這三人抓了起來。一問,都是軍官,一個千總,一個把總,一個外委把總。」

「他們要劫法場?」曾國藩驚問,「是要劫殺張文祥的法場?」

「審訊他們時,他們先不承認,後熬不過棍棒承認了,是劫張文祥的法場。不過,他們又說喝醉了酒,胡說八道的。」黃翼升答。

彭玉麟說:「這是一件很大的事,它比歐陽平殺妻要嚴重得多,故特來稟報,請示如何處理。」

「這三個人呢?現關在哪裡?」

「關在瓜州總兵衙門。」黃翼升答。

「明天全部押到我這裡來,我要親自審訊!」

真是山火未熄,宅火又起,而這把火燒的又是他一生心血經營的宅院。

這不是一般的案子,絕不能張揚出去,曾國藩決定採取單個隔離的方式審訊。

先押進來的是一個把總,他的雙手被綁在背後,進門後低頭站著,面孔冷漠,一聲不吭。

「跪下!」一旁的戈什哈喝道,說著便是一腳掃去,那把總面朝地倒了下去,額頭磕在磚地上,發出沉重的響聲。戈什哈跨前一步,將他衣後領猛地一提,那人被抓了起來,木頭似的立著,面孔依舊漠然。戈什哈又猛地將他肩膀一壓,他身不由己地跪了下來。剛才戈什哈這一掃一抓一壓的三個連貫動作,便是清末衙門通行的給犯人的見面禮。

「你叫什麼名字?」曾國藩板起臉,聲音喑啞,跟昔日聲震屋瓦的洪亮嗓音相比,已判若兩人。

「文兼武。」文把總甕聲甕氣地回答,像是不服氣。

「你是哥老會的?」曾國藩單刀直入。

「不是。」回答很乾脆。

「既不是哥老會的,為何自稱袍哥?」曾國藩抓住要害逼問。

文兼武愣了一下,說:「弟兄們都是這麼互相稱呼的,大家都以為這樣親切。」

「你認識申名標?」

「不認識。」

「認識張文祥?」

「也不認識。」

「那你為何要劫法場?」曾國藩心想:莫非孫昌國真的抓錯了人?

「卑職喝多了酒,說話失了分寸。弟兄們都對張文祥佩服,說他是條好漢。既然是好漢,就會有別的好漢劫法場。《水滸傳》裡講蔡九知府冤殺宋公明,便有梁山好漢來劫法場。」

「胡說八道!」曾國藩拍了一下案桌,「這張文祥是個死有餘辜的罪犯,你們為何佩服他?」

文兼武並沒有被這一聲拍嚇倒,他稍停一會兒,居然回答說:「弟兄們一佩服他的膽量。想那馬制軍乃一品大員,八面威風,張文祥敢在校場之中,萬目之下公然行刺,這要多大的膽量才行!二佩服他一人做事一人當,既不逃命,又不牽連別人。這樣的好漢,當兵的誰不佩服?」

曾國藩為官三十年,為湘勇統帥十餘年,一個小小的犯罪把總,竟然敢在他的面前面不改色,從容辯解,這還是第一次遇到。他也不由得暗中佩服文兼武的膽量。「怪不得他口口聲聲稱讚張文祥,這小子看來也是一個不要命的。」他心裡想。

「帶下去!」曾國藩對著門口高喊。一個戈什哈進來,將文兼武押了下去。

第二個押上來的是千總任高升。他剛一邁進門檻,便雙膝跪地,痛哭流涕地高喊:「老中堂,你饒了我吧!我什麼都說出來,只求你不殺頭。」

「我不殺你,你說吧!」曾國藩鄙夷地望了他一眼,冷冷地說。

「老中堂說話算數?」任高升抹去眼淚問。

「你這是什麼意思!本督一生從不說假話。」曾國藩揚起頭,擺起大學士、總督大人的架式來。

「老中堂能給我寫個字據嗎?」任高升仰起臉,試探著問。

「這是一個老練油滑的兵痞!」曾國藩心想。他突然作色道:「你好大的狗膽,竟然敢要本督給你立字據。你不招供,本督不勉強,給我拉出去!」

立刻就有一個戈什哈橫眉冷眼地過來,抓起跪在地上的任高升就要往外拖。

「老中堂大人,卑職該死,卑職狗膽包天,求老中堂大人饒恕,卑職全都招供。」任高升死勁將頭向磚塊上磕去,磕得鮮血直流,高低不肯起身。

「好吧,你從實招來。」曾國藩揮手。戈什哈出去了,門被重新關上。

任高升用前袖抹去滿臉的血淚,帶著哭腔說:「我們三人都參加了哥老會,我們那天喝多了酒,說的話都是放狗屁。說什麼劫法場之類,都是讓兩杯酒給灌暈了頭,互相吹牛皮逞好漢,其實都是假的。老中堂殺刺客,我們哪裡敢去劫法場。」

「你這個千總管多少人?」

「管二百五十人。」

「有多少人參加了哥老會,你知道嗎?」

任高升想了想,說:「有五六十個人。」

曾國藩吃了一驚,二百五十人中就有五六十個,四成佔一成,這還了得!如果每個營都這樣,兩萬水師中不就有五千哥老會!

「你們與申名標有什麼聯絡?」

「我和申名標從前都是鮑提督手下慶字營的人,申名標當營官,我當哨官。霆軍中有一部分人是從四川來的,哥老會在四川很盛行。這些四川人有的早加入了哥老會,後來申名標也參加了。他有本事,大家推他為大哥,他把我也拉進去了。後來鬧餉,很多弟兄被殺,我和申名標等十幾個弟兄逃了出來。我無處謀生,就改了個名字投了水師。申名標後來上了天目山,在法華寺削了發,以和尚的身份繼續哥老會的活動。一年之中,也要打發人與我們聯絡兩三次,還要我們動員弟兄們參加。前不久有個小兄弟偷偷對我說,申名標被人殺了,懷疑法華寺的哥老會被破獲了,但為何又只殺他一人,其他人都未動,弟兄們都很奇怪。」

「你認識張文祥嗎?」曾國藩問。

「不認識。」任高升搖搖頭。曾國藩疑惑了:這張文祥到底是不是哥老會的?若是,為何任高升不認識他;若不是,他說的申名標在慶字營發展哥老會眾一事,又與任說相同。曾國藩搖搖頭,這裡面的事情真太難思議了。

第三個押上來的是外委把總焦開積。曾國藩見此人長得有幾分清秀斯文,像是讀過書的樣子。焦開積進門後,在曾國藩的面前跪下來,頭低著,只是不說話。

「來人!」曾國藩喊。戈什哈應聲而進。

「給他鬆綁。」

焦開積驚奇地抬起頭來,戈什哈拿刀將他手上的粗麻繩割斷。

「起來。」曾國藩語氣和緩地命令,指了指面前的條凳,「坐到那裡去。」

焦開積愈加驚奇,忙說:「卑職有罪,卑職不敢。」

「坐下!」曾國藩的語氣生硬起來,「坐下好好招供。」

焦開積只得遵命坐下。

「焦開積!」曾國藩以左目一線餘光,再一次將這個外委把總細細打量一番。焦開積挺拔瘦勁的身材使他滿意:是一個武官的料子!

「卑職在!」焦開積又站起。

「坐下吧!今年多大年紀了?娶妻了嗎?」曾國藩問,猶如一個和氣的長者在關懷著晚輩。

「回老中堂的話,卑職今年二十八歲,未曾娶妻。」焦開積坐在條凳上,音色洪亮地回答,他十分感激總督大人對他破格的以禮相待。進門之前,他知今番必死無疑,橫豎都是一死,不如死得英雄,決不牽連別人。現在,他見曾國藩的態度完全不是他所設想的,他又改變了主意,不如干脆把心中的話,趁此機會,向這位前湘軍統帥一吐為快,倘若能得到他的諒解,也是為弟兄們造一大福。

「聽你的口音,像是湖南人。」曾國藩問,臉上有一絲淺淺的笑容。

「卑職是道州人。」

「你讀過書嗎?」

「小時候讀過兩年私塾。」

「你既讀過私塾,當知你們道州出了一位很了不起的人物。」曾國藩說,猶如塾師在考問學生。

「大人說的是濂溪先生嗎?」焦開積對自己的回答沒有十分把握。

「正是。」曾國藩高興地說,「他寫過一篇有名的文章,叫做《愛蓮說》,你讀過嗎?」

「讀過。」焦開積輕鬆地回答。

「《愛蓮說》稱讚蓮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你理解這兩句話嗎?」曾國藩盯著這個年輕的外委把總,右手又習慣地梳理起白多黑少的長鬚。

「我記得小時聽先生講過,這是蓮花的可貴品格,它生在淤泥之中而身骨清白,不受汙染。濂溪先生要世人都向蓮花這種品格學習,卑職自小起也知自愛。」

「好,知道就好。」曾國藩放下撫須的手,頭微微向前傾斜,問,「蓮花出淤泥而不受汙染,你身為堂堂長江水師的軍官,身處清白之地,為何不自愛而要參加哥老會?本督見你略知詩書,是個人才,不忍心看著你自己毀了自己。你現在不要把本督看成上司,看成是在審判你的兩江總督,你把本督看作是你的叔伯,你的發矇塾師,把你為何要加入哥老會的想法都說出來。說得好,本督不治你的罪,還可免去你那些加入哥老會的袍哥們的罪,如何?」

焦開積聽了這番話,心中感到溫暖,對於坐在對面的這個大人物,焦開積只在同治元年剛投水師時,一次偶然的機會,在船上遠遠地見過。那時曾國藩駐節安慶,水師奉命東下打江寧,他親自到南門碼頭為彭玉麟、楊嶽斌送行。十八歲的焦開積當時不僅把曾國藩當成神靈,也把湘軍水師看成是了不得的英雄軍隊。焦開積認真操練,奮勇打仗,頭腦靈活,又識得字,很快便由普通勇丁升為什長、哨長,到了打下江寧時,他已是參將銜花翎即補游擊,奉旨以游擊不論推題、缺出先行補授。不久,湘軍大批裁減,陸師裁去十之八九,多少記名提督、記名總兵以及提督銜、總兵銜、副將銜的人都裁撤回家當老百姓,湘軍一片混亂。水師還算好,只裁去十之二三,大部分都留了下來,後來又被朝廷列為經制之師。水師定製一萬二千人,實際人數近兩萬。官員有限,彭玉麟大銜借補小缺的主意恩准後,焦開積便以參將銜即補游擊,授了個外委把總,雖然降了五級,還算是個幸運者,許多人都眼紅他。

在水師日久,焦開積逐漸看出,隨著戰功的擴大,水師內部日漸腐敗起來,軍營裡一切壞的習氣,水師不僅全兼足備,而且大有發展。當官的欺壓當兵的,強者凌辱弱者,比比皆是。當兵的最怕打仗輸了同伴不救援,綠營此風甚烈。曾國藩建湘軍之初,鑑於綠營這種惡習,曾以斬金松齡之首來力矯弊病。湘軍初建的那幾年,的確敗不相救的情形較少。尤其是水師,在彭、楊率領下,更注意互相幫助。到了咸豐末年,湘軍中這種好風氣已所存不多了,見死不救,臨陣各顧各則成為普遍現象。這時,哥老會在湘軍中應運發展。剛開始時都是一些處於低下地位的勇丁參加,他們在營哨中拜把結兄弟,提出「有福同享,有禍同當」的口號,並以此作為嚴格的會規。這種團結起來的力量維護了弱者的利益。尤其是在打仗時,凡是哥老會的人都結成一夥,勝則挽手向前,敗則抵死相救。

在一次戰鬥中,焦開積駕著一條小舢板衝進太平軍船隊,結果被團團包圍,眼看就要面臨滅頂之災。正在這時,他的一個朋友趕緊駕了一條舢板衝了進來,緊接著有十幾條舢板也衝了進來,拼死把焦開積搶出。死裡逃生,焦開積分外感激那個朋友。朋友告訴他,是哥老會的袍哥們幫的忙。從那以後,焦開積參加了哥老會。在以後的戰鬥中,他靠著袍哥們的幫助,幾次逢凶化吉。哥老會的力量逐漸強大,當官的也必須依靠哥老會才能站得住腳,不少將領也入了會。後來湘軍陸師裁撤,不少袍哥在外流浪慣了,不願回原籍,便以哥老會為組織,成團成夥地流落各地。在這種形勢下,水師裡的哥老會很快發展起來。大家說:「在江湖上混,朝廷靠不住,要靠我們自己捏合起來。」

曾國藩聽了焦開積這段陳述,心中甚是不快。哥老會在他親手建立的湘軍中活動如此猖獗,這是他所沒有料到的。

「焦開積,你剛才說也有不少軍官加入了哥老會,你聽說過最大的官職是多大?」

「老中堂,我也只是道聽途說,不一定準確,說出來你老莫見怪。」

「你說吧,不管是誰都不要緊。」

「我聽說哥老會後來在吉字營中人數最多,蕭孚泗、李臣典、朱南桂、熊登武等人都入過,只是瞞著九帥一人。」

曾國藩大吃一驚。蕭孚泗等人都參加過哥老會,這怎麼可能呢?見曾國藩滿臉驚愕懷疑,焦開積索性把這個秘密全部揭露:「老中堂,你可能還不知道,蕭軍門現在雖家居湘鄉,他手裡仍控制著幾千哥老會。袍哥們都說:國家多事,洋人強梁,皇上又年幼,老中堂又體弱,說不定不久天下又要大亂,那時還要我們哥老會出來收拾危局。」

「一派胡言亂語!」曾國藩罵道,不過聲音微弱,顯得有氣無力。

焦開積被戈什哈帶走了。曾國藩心裡有一種大不祥的預感:這些星散各地的湘軍舊部,很有可能會在某一天重新聚集在一起,昔日保護朝廷渡過難關的功臣,將翻臉成為反抗朝廷的叛逆!這是多麼可怕的事情。當然,曾國藩想,在他活著的時候,這種事情絕不會發生,只能在他的死後出現,但即使是死後,他也決不能容忍。真的發生那種事,他的子孫都會被斬盡殺絕,他和他的父、祖的墳墓都會被挖掘,屍體將會被鞭撻焚燬,一切稱頌他的文字都得改寫,他將永遠遭後世唾罵,遺臭萬年。而現在其人已眾多,其勢已蔓延,既無法勸告他們改邪歸正,更不能公開鎮壓。「哎,這或許是氣數使然!」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重複這一句他近來常想起的話。

他草草結束這場對哥老會劫法場大案的審訊,並吩咐彭玉麟、黃翼升不要給他們任何處置,今後在水師中也不要再提起哥老會的事。

通過這次審訊,曾國藩愈加看出張文祥這個神秘人物的背景非比一般,必須從速判決,否則隨時都有不測之變發生。

欽差大臣鄭敦謹也從棲霞山回到江寧城內。這個以精於岐黃著稱的刑部尚書,歷官三十餘年,對世事人情的洞明毫不遜於他的醫術。他從慈禧太后並不急著催他出京,窺視出朝廷對此事的微妙態度,又從沿途以及到江寧後所聽到的各種傳聞中,隱約察覺到此案的複雜棘手。提審張文祥後,他一眼就看出刺客是個少見的頑梗之徒,此種人極不易對付。因此,他藉口病未痊癒,每天只在江寧藩司衙門讀書寫字,修身養性。關於馬案的一切,他都以曾國藩的意見為意見,用極為懇切謙虛的態度,將處理這樁奇案的擔子完全壓在曾國藩一人的肩上,為應付日後的麻煩,狡猾地留下一條退路。

曾國藩對鄭敦謹的用心洞若觀火,但這對他有利。他開始構思結案的奏報。張文祥的供詞無疑不能上奏,涉及到馬新貽的言辭也須小心,至於勾通回部的傳聞,更是牽涉到朝廷大計,丁蕙蘅謀殺一說,又與丁日昌攪在一起。所有這些,都不能觸及一字,否則將貽患無窮。如何措辭呢?他親擬的奏章成百上千,唯獨這篇難以下手。

「大人,我和叔耘商量,決定把馬制軍這個案子查個水落石出。」吳汝綸推門進來,後面跟著薛福成。

「你們有新發現?」曾國藩問,並招呼他們坐下。

「沒有。」吳汝綸答。

「你們有什麼法子可以查個水落石出?」

「我們兩人想好了,決定微服私訪。」薛福成說。案子的重大,案情的迷濛,牽涉面的深廣,吸引著這兩個涉世不深又正直有事業心的熱血青年。他們極為敬佩鐵面無私的包公,想學習他的品格,模仿他的方式來偵破馬案,不管此案涉及到何人的頭上,哪怕真的是醇郡王主謀也不在乎!

「微服私訪?」曾國藩的嘴角邊露出微微一笑,「你們打算從哪裡訪起?」

「大人,這個案子目前暴露的疑點很多,只要認真查,自有下手之處。」心直口快的吳汝綸立即接話,「張文祥的‘養兵千日,用在一朝’的話已說得很明白,他是受人指使的,而且此話已由魁將軍上奏太后、皇上,又公之於《京報》,普天下都知道。倘若這背後的指使者不查出,如何向世人作交代?」

曾國藩沉吟不語。這幾句話的確打中了要害,沒有查出幕後指派人,能叫結案嗎?

「卑職想,從現在所得到的線索來看,幕後的人不外乎這幾個。」吳汝綸扳起指頭數著,「浙江海盜龍啟雲,法華寺的和尚圓燈,丁中丞的公子丁蕙蘅。」

「還有,」薛福成補充,「京師的醇郡王!」

曾國藩微微一怔,隨即在心裡作出決定:必須制止他們的荒唐之舉!

「不必你們再去微服私訪,馬制軍這個案子我已經查清楚了。」曾國藩嚴肅地指出。

「查清楚了?」吳汝綸驚奇地睜大眼睛。

「幕後指使者是誰?」薛福成忙問。

「指派張文祥謀刺馬榖山的人,就是十惡不赦的江洋大盜龍啟雲!」

「真的是他!證據呢?」吳汝綸覺得奇怪,他以為張文祥多半是丁蕙蘅重金買通的死士。

「還要什麼別的證據呢?證據就是張文祥自己的招供。」曾國藩顯然被這個問題問得不悅,他以斬釘截鐵的口氣公佈,「張文祥乃漏網長毛,與馬榖山既有前仇,又有新怨,復受海盜龍啟雲收買,遂以死行刺。案情就是這樣清清楚楚的,你們不必再節外生枝了。」

吳、薛二人掃興退出。屋子裡,曾國藩倒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剛才還遲疑不能落筆的奏報,被他們這麼一逼,不就逼出來了嗎?他很快草擬了一份奏稿,派人送給鄭敦謹過目。鄭敦謹看完後沒有改動一個字,當夜便送回來。第二天,這份奏章便以刑部尚書和兩江總督會銜的名義拜發。

半個月後上諭下達,張文祥凌遲處死。臨刑前,馬新貽的弟弟馬四買通劊子手,要他們在張文祥的身上割三百六十刀,才讓他斷氣。殺張文祥的那一天,圍觀的百姓達數萬之多,兩個劊子手像剔魚鱗似的從張文祥的全身取下一塊塊血淋淋的肉來,張文祥至死沒有哼過一聲。這真是個天底下獨一無二的硬漢子!圍觀的百姓無一不在心裡為之惋惜,發出讚歎。鄶子手行刑後,馬四又操起一把牛耳尖刀,劃開張文祥的胸膛,取出心臟來,在馬新貽的靈前祭奠。

馬四的這個舉動引起曾國藩的深思:馬家對張文祥有著深仇大恨,這幕後操縱者實際上並沒有查出來,倘若今後遇到什麼機會,馬家對此案提出疑問,那又多出一些麻煩。再說,馬新貽的先世也很可能是回民,目前陝甘新疆回民正在鬧事,如果讓他們抓住馬案作藉口要挾朝廷,於國家安定亦大不利,必須給馬新貽身後以破格之榮,方可堵住西北迴民之口。曾國藩想到這裡,又給朝廷擬一奏稿,請贈馬新貽太子太保,予騎都尉兼雲騎尉世職,並請在原籍菏澤及江寧、安慶、杭州、海塘等立功之地建專祠。鄭敦謹照例同意,於是又會銜上報,朝廷一概照準。

有清一代空前絕後的謀刺總督案,就這樣宣告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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