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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總督兩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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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就是韋將軍,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剛才多多冒犯。」米福剛要下跪,韋俊一把拉住。二人說說笑笑,一起進了池州府。

韋俊吩咐宰鹿款待米福。杯盞之間,韋俊知道米福不僅精於鏢法,且於拳劍刀棍樣樣精熟,十分喜愛。吃完飯後,又特意留住米福下圍棋。米福從藍布包裡取出一盒圍棋來,韋俊立時被棋盒上那條穿雲破霧的銀龍所吸引。米福開啟棋盒,取出幾粒子來。韋俊接過棋子,摸摸掂掂,眼中射出驚奇的光彩。

「米福,你這棋子非比一般,不是尋常之物啊!」韋俊出身豪富,見多識廣,雖說不出此棋的許多佳處,但見其色澤質地,已知它的價值。米福湊過臉去,小聲說:「不瞞將軍,這盒棋是前明宮中的御用之物。」

「噢!」韋俊又拿起幾枚棋子,細細摩挲,瞪大雙眼看著,「怎麼會到了你的手裡?」

「將軍,容米福日後慢慢稟告。久聞將軍乃義軍中圍棋高手,今夜陪將軍圍幾局如何?」

韋俊心想,他不告訴我,興許是不服我的棋藝,今夜就請看看我的手段吧!

二人不再說話。紋枰對弈,靜觀默思,四周一片闃寂,唯一的響聲,是棋子叩在木盤上所發出的鏗鏘聲音。韋俊的棋藝,使米福心裡稱讚不已;而米福,則更使韋俊暗自佩服嗟嘆。三局下來,韋俊一勝二負,他爽快地承認輸了。

「哪裡,哪裡!將軍運子,出神入化,今日偶失一局,豈能輕言‘輸’字。若將軍有興趣,明晚再下如何?」

「最好,最好。」韋俊高興地說,「你若不嫌棄,就住在我這裡。你這身武藝,池州府裡少有人可及。過幾天立了軍功,我提拔你做師帥、軍帥。」

原來這米福就是康福。他與楊國棟二人帶著幾個親兵,奉曾國藩之命,悄悄來到池州城外,已有些日子了。那天窺視韋俊外出打獵,便尾隨其後,伺機行動,恰巧梅花鹿幫了忙。康福跟隨韋俊進了城,楊國棟帶著親兵仍住城外。親兵早晚進出,與二人互通聲息。

康福在韋俊主將衙門一住半月。白天與韋俊一起講兵法,談武藝,巡視防守,夜晚二人閉門對弈。韋俊十分器重康福,康福亦百般曲奉韋俊,二人成了莫逆之交。康福有心,常趁韋俊不在的時候,細細瀏覽太平軍的往來文書。當時太平軍的文書檔案管理不嚴密,在外帶兵的將領就更散漫。康福恰恰鑽了這個空子。不久,康福把這些情況都瞭解得一清二楚了。池州城外,楊國棟密切配合著,再次施展他的亂真絕技。

這天深夜,一個前胸繡有「兩司馬」字樣的精幹信使,叩開了池州府東門,一溜煙直奔主將衙門,看上去一副千里賓士、風塵僕僕的模樣。此人將一封印有云朵飛馬的信函,交給主將衙門的親兵。這種印有云朵飛馬的信函,在太平軍中喚作雲馬文書,是一種特急的重要文書。各驛站接到這種文書後,不管白天黑夜,颳風下雨,都要加蓋印章,立即投到下一站。親兵見信函上蓋著沿途二十幾個驛站的印章,一一驗證無誤,便開了一個回條。那兩司馬接過回條,撥馬便走,並沒有留下一句話。

親兵將雲馬文書送到韋俊臥房。臥房裡燈火明亮,韋俊正在與康福聚精會神地對弈。他離開棋枰,將文書放在燭火邊,慢慢地化開膠封,從中取出一張紙來。一會兒工夫,韋俊的臉便變了色,呆站著,好久回不過神來。康福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輕輕地走過來,關切地問:「這麼夜深了,哪裡來的信件?」

「天京來的。」韋俊回過頭來,神色憂鬱。

「有緊急軍情?」康福試探著問。

「要我火速回京。」韋俊的聲音不太自在。

「將軍在外日久,回京住幾天也好。」

「兄弟,你哪裡知道,此番回京,就會被人囚禁,再也出不來了。」韋俊的面容更沮喪了。

「這是怎麼回事?」康福大驚。

「兄弟,你也不是外人,你看看,可千萬不要傳出去。」康福接過雲馬文書來,看上面寫著:「遵天王聖諭,著左軍主將韋俊,立即回京述職,不得延誤。」下鈐一長方形雲龍邊紋印:欽命文衡正總裁開國精忠軍師頂天扶朝綱幹王洪仁玕。下面蓋著一顆三寸見方的大印:旨準。

康福看畢,把雲馬文書放到桌上。二人都無心再下棋。康福問:「韋將軍,文書上並沒有囚禁的意思,你何必如此焦急。」

「兄弟,你不知道這中間的底細。」韋俊嘆息道,「丙辰六年十一月,我困守武昌孤城四個多月後,終因糧盡援絕,不得已退出。事隔三年多了,前一向風聞幹王要追查責任,懷疑我是因兄長被誅而有意放棄武昌,要我回京向天王陳述戰事的經過。」

「有這等事!」康福驚道,「小人在江湖上,到處聽說將軍功高蓋世。天國三克武昌,有兩次的指揮者便是將軍。論功勞,天國將官中難找得到幾個;況且事過三年,還提它作甚!這幹王何以非要與將軍過意不去。」

「究其實,也不是幹王的主意,完全是天王長兄信王、次兄勇王有意陷害。韋氏家族只剩我和以德二人,以德年幼不更事,信王勇王必欲置我於死地而後快。」韋俊木然坐在棋枰對面,憂心忡忡。

「將軍,不是小人多言,陷害將軍的,名為信王勇王,其實就是天王。天王對將軍一家太不公道了。」康福滿腔義憤地站了起來,「小人聽人說,北王當年與天王結為異姓兄弟,毀家起義,全家老小一百餘口都加入了義軍,從金田打到天京,戰勝攻取,出生入死,其功不在東王之下。東王逼天王封萬歲,當時北王正在江西督師,天王手詔北王、翼王、燕王回京勤王。北王殺東王,乃奉詔行事,名正言順。誰知事情鬧大了,天王卻諉過於北王、燕王,殺二王來平息內亂,這已是大大的缺德。爾後,又定東昇節,封幼東王,而將北王亡靈打入地獄,使天國數十萬兩廣老弟兄心寒齒冷。如此天王,豈不太自私殘忍?」

康福這幾句話,說到韋俊的心坎裡去了。他熱淚盈眶,甚為感動,以手示意康福坐下來,小聲點。康福坐下,壓低聲音繼續說:「現在,他以為清妖江南大營潰敗,天下坐穩了,又要來算計將軍了。天下有這樣的道理嗎?將軍,依小人看,這天王早已不是金田起義時期的傳道先生了,他煞費苦心為洪氏一家一族謀私利,而不顧當年冒死從他起義的數十萬兄弟姐妹的利益。將軍,你心裡難道還不明白嗎?」

韋俊望著康福不作聲,多年來心裡想的,今日由康福嘴裡痛快淋漓地說出,他感到非常的舒心。

「天國誰人不知天王長兄次兄庸劣貪鄙,翼王就是被這兩個小人排斥出京的,但天王偏偏要封他們為王。最近又封恤王、對王,都是洪姓子弟。洪仁玕來京不過一月,天王不顧闔朝文武反對,便封他為軍師、幹王,總理朝政。一個未立寸功的白面書生,憑什麼瞬息之間就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呢?還不是憑一個洪字。我前向在天京,聽人說,天王進小天堂八年之間,只到過東王府一次,足不出王宮一步,終日在後宮淫樂,不管朝政。如此昏憒的君王,將軍值得為他效忠嗎?」

「兄弟,你不知道,當初起義時,我們韋氏全族人都起過誓的,決不背叛教義,決不背叛天王,我們不能違背自己的誓言呀!」韋俊面色痛苦,看得出內心正在進行激烈的鬥爭。

「哈哈哈!」康福放肆地笑了起來,韋俊忙用手捂住他的口。

「將軍也太忠厚了。你們韋氏家族宣誓不背叛天王,天王卻背叛了韋氏家族。這幾年來,他從來沒有真正相信過將軍。前年任命將軍為左軍主將,乃是迫不得已。現在稍一穩定,便露出真面目了。將軍想過沒有,五軍主將,其他四人都已封王,唯獨將軍例外。將軍受此奚落,有何威望去統帥士卒?有何顏面去見韋氏父老兄弟?」

這一句話,深深地刺痛了韋俊的傷心處。他的心在汩汩流血,他的四肢在陣陣抽搐,好半天,他才從極度悲痛中甦醒過來:「兄弟,你真是一個有血性、有見識的好漢,幹王的這道命令,你說我該如何處理?」

「不理睬!」康福不假思索地回答。

「天國軍律:違令者斬。」韋俊搖搖頭。

「學翼王,另樹一幟!」康福很快指明第二條出路。

「人數太少,難成氣候。」韋俊又搖頭。

「再不然,改換門庭,投靠朝廷。」康福想了想,說。

「兄弟,你怎麼說出這種話來?」韋俊驚恐地瞪起眼睛,死盯著康福。

康福輕輕地一笑:「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難道束手待斃,做一個千古不瞑目的冤死鬼不成?我看只有這一條路了:棄暗投明!」

「你?!」康福「棄暗投明」的話引起了韋俊的懷疑,他呼地站起,陌生人似的將康福上下仔細打量一番,厲聲問,「你是不是曾國藩派來的奸細?」

「將軍,你說對了。」康福坦然地說,「我不叫米福,我是曾國藩曾大人麾下親兵營營官康福,特來為將軍指出光明大道。」

韋俊大驚失色,猛地從牆上抽出佩劍來,指著康福怒喝:「大膽清妖,你竟然鑽到我的衙門裡來了,老子砍了你!」

康福神色自若地說:「韋將軍,你砍了我,就能救你的命嗎?依我看,它不但不能挽救你,反倒加重了你的罪責。」

韋俊的手軟下來,頹然倒在椅子上。

「韋將軍。」康福換上了平和的語調,懇切地說,「請你息怒,暫且不要理會我的身份,你冷靜想一想,我剛才說的這些話對不對?」

韋俊不作聲,康福繼續說下去:「韋將軍,你那天不是問我,圍棋是怎樣到了我的手嗎?我今天告訴你吧!我一個普通老百姓,哪有可能得到前明御用之物。這副圍棋是曾大人的,當今皇上親手賞賜與他。他久慕將軍棋藝,特地要我將這副棋子送給你,和你交個棋友。」

「有這事?」韋俊十分驚訝。

「曾大人思賢若渴,惜才如命,將軍不只是棋藝受曾大人器重,曾大人更欽佩的是將軍帶兵打仗之大才。」

「我打死他手下第一號大將,他不恨我?」

「哪裡的話!曾大人正是從此看出將軍超群的才能,他特地要我向將軍致意,若將軍獻池州府投奔朝廷,曾大人將奏請皇上,授將軍總兵銜。」

「這怕是不可能吧,我的軍隊殺死湘勇何止千百,他曾國藩能不記仇?」

「曾大人想的是國家大局,從不計個人恩怨,不信,請將軍看這個。」康福說著,從藍布包裡取出一幅字來,「這是曾大人送給將軍的。」

韋俊展開。這是一張條幅,上首寫「韋俊將軍兩正」,下首題「滌生曾國藩」。旁邊一枚鮮紅的印章,襯出兩個清晰的白文:滌生。中間題著一首七律:

聖主中興邁盛周,聯翩方召並公侯。

神威欲挾雷霆下,大業常同江水流。

漢祖曾聞韓信勇,唐宗亦賜尉遲裘。

凌煙臺閣方新構,杞梓楩楠一例收。

字跡剛勁謹嚴,韋俊以前見過曾國藩的字,知不是偽造。他捲起條幅,許久不說一句話。康福在一旁耐心等著,慢慢地將棋子收好,裝進紫檀木盒裡,雙手遞給韋俊說:「將軍不必急,再從長計議,這盒棋和字請收好。曾大人要我多多致意,他願意和將軍交個棋友、詩友。我走了。」

康福說罷,邁步向門口走去。

「等等!」韋俊叫住,「康營官,這是件性命攸關的大事,不能有半點馬虎,我一直聽的只是你一面之詞,並沒有見過曾大人的面,叫我如何拿得定主意!」

「將軍要見曾大人?」康福興奮地說,「那容易,我陪將軍去!」

「不!」韋俊擺手,「讓以德跟你去吧!」

「也好!不過,」康福說,「以德是將軍的侄子,將軍對他的生命安全,可能會不放心。這樣吧,我留在將軍身邊做人質,另外再安排人陪小將軍去如何?」

「那太委屈你了!」韋俊顯然已被康福的誠意所打動。

第二天,楊國棟陪著韋以德離開了池州府。池州府距祁門不到三百里,騎馬一天的路程。第三天,楊國棟又陪著韋以德興高采烈地回到了池州。以德向叔父敘述了曾國藩如何地傾心仰慕,如何地推誠相待,並答應韋俊手下的八千子弟兵,仍全部歸他統帶,不撤不換,這點最讓韋俊放心。以德又帶來了曾國藩贈送的兩件禮品:六兩長白山人參送給韋俊,一斤洞庭藕粉送給以德,均為御賞。韋俊大為感動。

過幾天,韋俊帶著侄兒和幾個親信部將,由康福、楊國棟陪同,來到祁門拜見曾國藩,將那頭梅花鹿的角製成的一架鹿茸作為晉見禮,曾國藩樂呵呵地收下了。與太平軍交戰八年了,他們的許多底細都弄不清楚,韋俊是第一個投降的高階將領,且於打仗很有一套,在詢問了一些有關當年內訌和現在天京政權的事後,曾國藩著重打聽太平軍的戰術。

「韋將軍,聽說你們守城很有一套。」曾國藩和氣地笑著說,儼然一個寬厚慈祥的長者。

「回稟大人,」韋俊欠身答,「我們守城有句話,叫作守險不守陴。即精銳人員不聚在城內,而在城外要塞守禦。比如守武昌時,就在花園、蝦蟆磯築壘;守安慶,則在集賢關築壘。」

曾國藩一怔,看來安慶的要害在集賢關。這真是一句至關重要的話。

「你們慣用的陣法是什麼?」曾國藩又問。

「常用陣法有四種。」為討曾國藩的歡心,韋俊滔滔不絕地詳細談開來,「一是牽線陣。行軍時隊伍按一條線行進,有敵情時,首尾蟠屈勾連,頃刻會集,互相救援。二是螃蟹陣。三隊平列,中隊人少,兩翼人多,形似螃蟹,可以隨時變陣迎戰。三是百鳥陣。以二十五人為一小隊,全軍分成數百個小隊,散佈如散星,使敵驚疑,然後突然進攻,常可取勝。四是伏地陣。在遇敵追到山窮水盡的地步,忽一旗偃,千旗齊偃,轉瞬間全軍都貼伏地上,寂不聞聲;然後一旗舉,千旗齊立,全軍從地上爬起,按旗號指點,如風湧潮奔,向敵軍反撲,轉敗為勝。」

曾國藩心裡暗暗吃驚:原來長毛並不簡單,從前總以烏合之眾視之,難怪常常吃敗仗。百鳥陣、伏地陣,不見於前人兵書中,真是了不起的創造。曾國藩表面上沒有任何變化,繼續問:「還有一些什麼方法?」

韋俊竭力思索,想了一會兒,說:「以前我們常用的,還有以進為退的戰術。每當要撤離一地時,必連日出隊,打仗不息,前進幾十裡,逼近敵營下寨,使敵不疑。到了佈置完備,忽然一夜之間安全撤退。當撤退時,必在城牆上或立草人,或立木樁,上頂竹帽;白天遍插旌旗,晚上虛張燈火。」

曾國藩想起那年石達開一夜之間撤離南昌時,正是用的這個戰術,心裡說:「這些個長毛,決不可等閒視之。」

談了這些大事後,韋俊又對曾國藩談了些太平天國內部的繁瑣稱謂,如天王的話稱聖諭,東王的話稱誥諭,翼王的稱訓諭,英王的稱金諭,幹王的稱寶諭,勇王的稱瑞諭等;又如王長女稱天長金,二女稱天二金,丞相子稱丞公子,丞相女至軍帥女皆稱玉,師帥女至兩司馬女皆稱雪等等。曾國藩和眾人聽了哂笑不已。

此時,陳玉成正率兵五萬來救安慶,曾國荃向祁門告急。曾國藩命韋俊率所部渡江援安慶,另派湘勇進駐池州。

待韋俊離開祁門後,曾國藩叫彭壽頤將韋俊所談的加以整理,題名叫「長毛戰術」,謄抄十多份,分發給湘勇主要將領。又派人將李鴻章獻的安徽分府地圖給曾國荃送去,另附一封密信。

茲派降人韋俊帶所部前來援助。此等賊匪,逼迫無奈才降我,其性反覆無常,終不可重用。然分化瓦解,自古以來為制勝良策,望弟善於運用;且此輩久在賊中,深知賊情,用之制賊,可謂以毒攻毒,要害在嚴加駕馭也。韋俊之部,宜放在前沿打四眼狗之援軍,令其火併。另據韋俊供,安慶之賊,精銳在集賢關,切切注意。

施七爹壞了總督大人的興頭

曾國藩一到祁門,見四周山勢陡削,與外界相連的僅一條東通休寧、徽州,西連景德鎮的官馬大道。除此之外,有一條小路,勾通北面的兩個小鎮,大赤嶺、大洪嶺;另有一條小河,名叫大共水。大共水發源於祁門,南下經浮梁、景德鎮流入鄱陽湖。河面狹窄,只能浮起坐兩三個人的小船,貨船不能進來。這裡人煙稀少,土地貧瘠,倘若東西方向的官馬大道被堵,與外面的聯絡一斷,縣城則陷於絕境。曾國藩後悔不該匆匆將駐紮祁門的決定上報朝廷,但事已至此,只得暫時住下。不久,實授江督並任命為欽差大臣、督辦江南軍務的上逾到達,曾國藩更覺要老成持重,決策不能隨意更改。但幕僚們不以為然,紛紛勸他離開祁門,另覓合適之處,曾國藩不聽。因為馬匹買不齊,馬隊暫不能建,李鴻章也跟著到了祁門。他用了兩天時間,將祁門四周實地勘察一遍,對曾國藩說:「恩師,祁門地勢形同釜底,此兵家所說的絕地,不如及早另擇他處,以免將來受困。」見曾國藩沉吟不語,李鴻章又乘勢再進言,「依門生之見,可移師東流。此地傍江依山,可進可退,可攻可守,老營駐紮東流,萬無一失。」

曾國藩仍撫須不語。李鴻章忖度曾國藩心思已活動,話說得更直了:「恩師,倘若長毛聞訊圍攻祁門,只須數千人就可將出路堵死,我們將成甕中之鱉,束手受擒。」

曾國藩撫須之手突然停住,兩目光芒畢露,厲聲責問:「少荃,你如此厭惡祁門,是不是膽小怕死?若如此,你可收拾行李離開這裡。煩你轉告其他人,凡怕死在此地的人,都可及早離開。」說罷拂袖而起。李鴻章只得訕訕退出。從那以後,再沒有人敢提撤離祁門的話了。

曾國藩將祁門柴氏宗祠改作總督衙門,開始辦理兩江政務。他日夜審閱江蘇、安徽、江西三省地方報送的文書,並分派幕僚,秘密考察三省府道以上官員的政績,並撰楹聯一副:「雖賢哲難免過差,願諸君讜論忠言,常攻吾短;凡堂屬略同師弟,使僚友行脩名立,乃盡我心。」要各府州縣將此聯書寫在官廳楹柱上,時時以此自戒。又刊發《居官要語》一篇給各級官吏,要求他們嚴格遵照執行。又親擬一份告示,標題為《曉諭江南士民》,雕刻成版,廣為刷印,張貼在集市、街衢、碼頭上。這個告示共有六條:一禁官民奢侈之習;二令紳民保舉人才,以兩江之才,平兩江之亂;三是安頓流徙,恤難周貧;四是求聞己過,凡軍政過失,許據實直告;五為旌表節義;六為禁止辦團。三省官吏,見這位威名久播的新總督果然厲害,無不畏憚,官場腐敗之風略有收斂。

曾國藩又仿效武則天當年的辦法,在衙門口置一木匭,名為舉劾箱,命兩個勇丁終日守護。號召所有軍民人等,均可將各級官吏奸弊情事寫成舉劾函投入箱內,總督衙門對舉劾人嚴加保護。曾國藩這一舉動,使祁門附近幾個縣的官吏們整天提心吊膽。他們平日奸弊情事太多了,一旦落入這個素有「曾剃頭」之稱的總督大人手裡,後果豈敢設想!祁門縣令包人傑,捐納出身,自稱是包拯的三十五代孫,其居官卻與先祖大相徑庭,貪贓枉法,魚肉百姓,祁門闔境怨聲載道。這些天,他見曾國藩派員在三街六巷察訪民情,急得猶如熱鍋上的螞蟻,惶惶不可終日。

這天夜裡,包縣令換上青衣小帽,準備去北門外找一個人求教。此人年過七十,人喚施七爹。施七爹二十歲起在縣衙門做事,一生給十多個縣令當過幕僚,在衙門裡整整混了四十八年,是一個更事極多、經驗極豐富的刀筆吏。這兩年他養老住在縣城,包縣令每有難事,便帶著一份禮物去請教。禮物厚薄,視事之難易而定。施七爹接過禮物,往往沉思一會兒,然後說出主意來,包縣令照此去辦,幾乎件件順遂。

包縣令從錢櫃裡取出一個二十兩元寶,小心翼翼地放進袖口裡,謹慎地鎖好錢櫃。剛落鎖,他想到今日此事關係太重大了,一個元寶可能會嫌少,又把鎖開啟,再取出一個同樣重的元寶,仔細看好,放進袖口,這才出了門。施七爹見包縣令恭恭敬敬地送上兩個元寶,樂得透體歡喜。凝神聽完陳述後,他抱著一杆長煙筒,石雕泥塑似的靠在椅背上,長時間沉默不語。包縣令耐心地等著,大約過了半個時辰,施七爹想出了一個主意。

第二天晚上,守護舉劾箱的湘勇將一大疊信函送到曾國藩書案上。像往日一樣,他依次將最上面的一封信拆開,準備每一封信都親自看一遍。誰知這一封信剛讀了幾行,他便大為驚駭。這封信舉劾的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信上說,曾國荃打下吉安時,偷運了兩萬多兩銀子回荷葉塘買田起屋,據說此事是曾國藩授意的。曾國藩額頭上沁出了汗珠,他心中知道,沅甫的確運了不少銀子回家,但並非是他授意的。不過,作為大哥,作為主帥,沅甫做的這種事,他能逃脫責任嗎?曾國藩將這封信鎖進竹箱裡,繼續看下去。

第二封舉劾的是鄒九嫂乘丈夫外出之時,偷了一個野漢子在家,請官府速派人前去捉姦,以正風俗。曾國藩看後冷笑一聲,順手丟在一邊。

開啟第三封,他又驚呆了。這封信又告到他的頭上來了,說他自辦團練以來,打仗無功,爭權有術,所辦的事情,大多違背國法,不通情理,舉了在贛北設釐卡一事為例。曾國藩皺起掃帚眉,把這封信也鎖進了竹箱。

他已無心一封封細看了,略微瀏覽了一下:十幾封舉劾函,有一半是告的鄉間小偷小摸、打架通姦等瑣碎細事,另一半告的是駐紮祁門的湘勇官丁的不法情事,涉及地方官吏的,一封都沒有。這一夜,曾國藩興味索然。

第二天送來的十幾封,也差不多全是雞毛蒜皮的小事。第三天也有七八封,打頭一封,便讓曾國藩心驚肉跳。這封函告曾國藩私通長毛,與長毛左軍主將韋俊私訂密約,伺機造反;並有根有據地指出他的不臣之心多年前便已萌發,舉了幾句詩為證。說他曾寫過「竟將雲夢吞如芥,未信君山剗不平」的詩句,這裡的「君山」就是暗示朝廷。又有「我思竟何屬,四海一劉蓉;他日予能訪,千山捉臥龍」的五言詩,劉蓉既然是諸葛亮,他曾國藩無疑是當今的劉先主了。

曾國藩氣得火冒三丈,恨恨地想:這一定是有人在與我作對,藉機誣陷,非得把這些人查出來不可。轉而又想:如何查呢?不是自己號召別人舉劾的嗎?舉劾別人可以,舉劾你自己就不行嗎?倘若此事鬧大了,傳到朝廷上去,皇上派人來調查,這些是是非非、真真假假的舉劾函一旦公之於世,豈不反而壞了大事!曾國藩趕緊從竹箱裡取出前兩天那些告他和九弟、滿弟的舉劾函來,點起火一把燒了,思量此事只能不露聲色地悄悄平息,方是上策。過幾天,恰好寧國府告急,曾國藩便以軍情緊急,無暇閱覽為藉口,吩咐勇丁將舉劾匭撤了。

這裡,包縣令見大難躲過,心裡好不暢快,又暗地送給施七爹一匹緞子,囑咐他千萬千萬不能洩漏出去。

寧國府的告急書是鮑超派人送來的。就在陳玉成出兵援安慶的時候,羅大綱、周國虞懷著對叛徒韋俊的不共戴天之仇,帶領一萬精兵奇襲池州府,一舉收復,打亂了曾國藩的軍事部署。李秀成率領十萬人挺進贛北,與正在浮梁、景德鎮一帶的左宗棠楚軍激戰。李世賢則帶領七萬人馬將寧國府城團團包圍。鮑超霆字營有一萬人,但駐在城裡的只有三千,其他七千分紮在城外百十里地方。鮑超一面飛調城外兵馬來救援,又要隨身書吏給曾國藩寫一封求援書。

書吏受命,關起門來擬稿。鮑超忙佈置城內兵勇加強防守。過一會兒,鮑超匆匆趕回衙門,高喊:「求援書發了嗎?」

書吏畢恭畢敬地回答:「回稟鮑提督,求援書尚未寫好。」

鮑超一聽火了,罵道:「十萬長毛圍在城外,大火已燒到眉毛屁股上,你做啥子去了?這麼久還沒寫好!」

書吏忙說:「鮑提督息怒,這就寫好,就寫好!」

說完,坐在文案邊托腮構思。鮑超看得不耐煩,走上前去怒斥:「你這個書呆子,什麼時候了,還調文墨?老子寫給你看。」

鮑超奪過書吏手中的筆,在紙上畫了一個方框框,然後心急火燎地在方框外畫了幾十個小圓圈,看看還不甚滿意,便又在方框裡寫了個東倒西歪的「鮑」字,這才放下筆,高喊:「來人啦,把求援書給曾大人送去!」

那書吏在一旁直覺得好笑,卻又不敢笑出聲來。

鮑超的求援書送到祁門,引起督府幕僚的鬨堂大笑。曾國藩也笑了起來,笑後稱讚說:「鮑春霆人聰明,這幅畫生動簡明,勝過文字多了!」急命朱品隆帶三千人前去寧國救援。朱品隆剛走,徽州知府又來告急。曾國藩一時不知調何人去為好。正在為難之時,一人走了進來,說:「徽州是我的屬地,你怎麼不派我去救援呢?」

曾國藩一見樂了,心裡說:「慚愧,我怎麼竟忘了他!」

李元度丟失徽州府

原來,自請援救徽州府的是平江勇統領李元度。李元度咸豐四年起跟隨曾國藩南征北戰,功勞不小。尤其是咸豐五六年間,曾國藩在江西處於困境時,李元度的平江勇簡直成了他的擎天之柱。但曾國藩竟然不保李元度一職,對此,李元度心中不滿。曾國藩回籍守喪後,杭州知府王有齡利用李元度的不滿,和他拉上了關係。羅遵殿死後,王有齡升任浙撫,保李元度為溫處道道員。直到看見朝廷發來的諮文,曾國藩才知道這事,對李元度很不以為然。他把李元度召到祁門,明確告訴他,王有齡此舉,目的在分化湘勇;而李元度投靠王的門下,也有背叛湘勇之嫌。李元度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又見曾國藩已實授江督,也沒有必要改換門庭,遂答應不去浙江。於是曾國藩奏請改授李元度為安徽徽寧池太廣道道員。上諭批下來後,李元度便把平江勇帶到祁門,作為祁門老營的拱衛之師。

這時,曾國藩對李元度說:「你去最是名正言順。徽州乃皖南大城,又是祁門的屏障,長毛打徽州,是想衝破這道門,竄進祁門來,守住徽州意義重大。張副憲防守徽州幾年,雖說沒有打什麼勝仗,但也沒有丟失,你千萬不要把它丟了。」

「你放心,長毛撼山易,撼平江勇難。有平江勇在,徽州城決不會缺一個角。」

曾國藩見他說得如此輕巧,反倒不放心他去了,但眼下實在再調不出其他人,只得正色對他說:「此次圍徽州的是長毛的精銳部隊,你不可小覷。按理你帶勇多年,我不用多叮囑,但徽州府關係太大了,我不得不和你約法五章。你做得到就去,做不到可不去,我再另外擇人。」

李元度心裡大不悅,說:「哪五章?你說吧!」

「第一戒浮。你身邊有不少書讀得好,但並無打仗經驗的文人,對其中那些好說大話者,決不可重用。第二戒自負。到徽州後,切莫自視過高,師心自用。第三戒濫。銀錢的使用,立功人員的保舉,都要有所節制。第四戒反覆。為統領者切忌朝令夕改。第五戒私。用人當為官擇人,不可為人擇官。」

曾國藩的這五章,章章都是針對李元度的弱點而言的,李元度卻一句也聽不進。曾國藩剛說完,他便拍著胸膛說:「你也不必多說了,我立個軍令狀吧,徽州府倘若丟失,你唯我是問!」

「好,一言為定!」曾國藩伸出手,對著李元度的手碰了一下。

「滌生兄,前幾天我送給你的《國朝名臣言行錄》,你看過沒有?」剛走出門,李元度又回過來問。

「哦,看過了。正要璧還,一下子又忘記了。」曾國藩從一個較小的竹箱裡取出一大疊稿紙來,把它遞給了李元度,「你的這部稿,廣採博集我朝名臣嘉言懿行,厚世俗,正人心,異日刊印出來,必是一部極好教材。我先向你預訂兩百部,發給兩江州縣以上官員人手一冊,如何?」

得到曾國藩如此青睞,李元度剛才的不快消散了許多。他高興地說:「滌生兄,你是文章老手,指點指點,讓我修改得更好些。」

「要說指點,有一條倒不知肯聽麼?」曾國藩笑道。

「請說!」

「你的書,局面太窄了。那些山林隱逸,前代遺民,以及姓名不登乎仕版,而節義可愧彼王侯者,被你‘名臣’一詞排斥在外了。我想你不如改個名,叫作《國朝先正事略》。如此,剛才所提的那些人,便都可以進來了。你看如何?」

「最好,最好!」李元度撫掌大笑,「就按你說的辦。」

「好!那我再多訂一百部。」曾國藩大笑起來。

徽州府是一個歷史悠久的文化名城,又是皖南五府州的經濟中心,歷來以牌坊眾多、石雕精美聞名於世,城內匠人制的紙、筆、墨、硯,最受讀書人看重,尤其是徽墨,與湖筆、端硯、宣紙並稱,號為文房四寶中的佳品。都察院左副都御使張芾在徽州駐防六年,上個月奉召回京,後回陝西涇陽原籍補持服,留下一萬四千兵在徽州。按理說人員不少了,但這些兵已有五個月未領到餉銀,軍心浮動,不但不能打仗,反而成了徽州城的禍根。知府譚慕白不能統御,聞李世賢的兵已到寧國,慌忙向曾國藩告急。李元度的平江勇開進徽州城的第二天,羅大綱、周國虞率領四萬人馬就到了城門外。謀士們提醒李元度,缺餉五個月的綠營不可信任,城門不能讓他們守。李元度認為很對,立即將東南西北四個城門的綠營守兵全部調走,換上他的平江勇。被換下的綠營士兵,都作為苦力去扛彈藥、擔磚石、運糧草。本已懷著滿腔怨怒的綠營官兵,這下如同火上加油,紛紛罵開了:

「平江勇憑什麼趕走我們?我操他祖宗!」

「都是為朝廷賣命打長毛,他媽的湘勇個個發橫財,我們五個月沒領到一文錢,這個世道還有公理嗎?」

「反了吧,老子不為朝廷賣命了!」

有一個愣頭小子帶頭,居然跟著一百來號人,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搶劫銀庫,譚知府嚇得躲在臥室裡瑟瑟發抖。李元度大怒,調集八百平江勇將鬧事的綠營士兵抓起,不分情節輕重,一律殺頭,暫時將變亂彈壓了下去。徽州城裡的這場騷亂,早已被太平軍的細作報告給城外的羅大綱和周國虞。

「湘勇綠營結仇,正是我們破城的好機會。」羅大綱面有喜色。

「綠營有怨氣,湘勇有傲氣,有怨氣則無鬥志,有傲氣則必鬆懈,我們可採取收買和強攻相結合的辦法。」周國虞已成竹在胸。

羅大綱點頭。周國虞繼續說:「據說綠營副將徐忠是一個貪財好貨的人,叫老三進去,送給他三百兩黃金,叫他在城內發難,只要開啟一個城門就夠了。」

羅大綱贊同這個主意。

夜晚,在徐忠的面前,周國賢亮出了自己的身份和三百兩光燦燦的黃金。徐忠又喜又怕。他知道,徽州綠營憋著一股對朝廷的怨氣,現在又加上對李元度的憤怒,軍心早已渙散,只要長毛重兵一壓,城內就有可能譁變。這些兵痞子,危急之間,是什麼事都可以做得出來的,徽州城早晚保不住,不如得了這筆金子,城破之後遠走高飛,埋名隱姓,做個下半世快活無比的富翁。但做這種事,他心裡總還有些膽怯,猶豫了好半天,才咬咬牙答應了。他召集親兵營的都司和幾個千總、把總商議,每人發了十兩黃金。這些都司、千總、把總二話沒說,都同意幹。約好以放炮為號,親兵營的人左臂上都系一根帶子,太平軍見此記號不能殺。

徐忠與周國賢的密謀策劃,李元度全然不知。他見綠營兵這些天未再鬧事,以為嚴刑鎮壓起了作用,又見城頭上兵勇都在忙忙碌碌地奮戰,他放心了。嗜好名山事業的李元度關起門來修改他的《國朝先正事略》,並打算還寫一部《歷代先正事略》,洋洋灑灑,寫它一百萬字,好比太史公作《史記》一樣,從盤古開天地寫起,一直寫到明末,將所有卓異人物的事蹟,凡可考查的,都查出來。這兩本書今後一併刊印,播於海內,垂之後世,李元度之名,也將永垂不朽了。他越想越興奮。

這一天,忽然傳來訊息:寧國府破了。李元度大吃一驚,忙將書稿收起,四處巡邏城防。原來,朱品隆帶的三千人以及霆字營分散在城外的各路人馬,根本無法進入寧國城裡,統統被李世賢的部隊堵在城外。李世賢幾次猛攻之後,寧國城裡的湘勇動搖了,鮑超亦無主張。身邊人勸他:與其城破被戮,不如殺出城去,保全力量,再糾合部隊將城奪回來,大丈夫能伸能屈,不必過於拘執。鮑超認為有道理。城裡三千湘勇飽餐一頓,半夜時分,乘太平軍酣睡之際,衝出城門,在城外與朱品隆的援兵合為一處,向祁門奔去。第二天一早,李世賢進了寧國府。他留下兩萬人守寧國,親率其餘五萬人幫助羅大綱、周國虞攻徽州。

九萬太平軍將徽州城團團圍住。一顆炮彈沖天而起,徐忠帶著親兵營衝到東門口,守門的湘勇嚇呆了。綠營士兵掄起刀,像報仇似的砍殺湘勇,很快將東門開啟,周國虞率領太平軍弟兄們一擁而進。城內的綠營兵不殺太平軍,反而把刀尖轉向湘勇。平江勇驚慌失措,人人抱頭鼠竄,倉皇逃命。李元度見此情景,慌忙帶著一批親信從西門逃出城外。徐忠早有準備,在一片混亂之中挾著二百兩黃金溜出城,遠遠地跑了。

曾國藩卜卦問吉凶

徽州失守,祁門變成了前線。此時祁門的兵力,僅張運蘭的老湘營一部分及康福的親兵營,合起來不足三千,情形十分危急。湘勇老營瀰漫著驚恐慌亂的氣氛,曾國藩雖恨李元度不爭氣,事到如今也無可奈何了。他一面佈置張運蘭、康福率兵扼守距老營十里外的櫸根嶺、羊棧嶺,這是由東北方向進入祁門的兩道關口。一面派出兩隊人,一隊向南通報駐紮在浮梁、景德鎮一帶的左宗棠,務必保護好祁門通往江西的大道,徽州失守後,這便是祁門糧餉、文書的唯一通道了;一隊向寧國方向奔去,沿途尋找鮑超,要他火速來祁門救援。

此時,太平軍正分兵三路向祁門包圍過來。李世賢帶著四萬人進入江西,擬從南面打祁門,誰知遇到了勁敵左宗棠。左宗棠在樂平城東南一連三次大敗李世賢。南路太平軍受阻,不能按預定計劃進入祁門。東面,羅大綱率兩萬人穿過漁亭鎮,在櫸根嶺遇到了張運蘭的阻擊。西面,周國虞率兩萬人翻過大洪嶺,在羊棧嶺遭到了康福的抵抗。太平軍的兵力在湘勇十倍以上,湘勇則佔據了有利的地勢,雙方打了三天三夜,一時還沒有分出個勝負來。但是,湘勇的人數一天天減少,太平軍隨時都有可能破嶺而入。看來,祁門老營的覆沒是在所難免了。

白天,從櫸根嶺、羊棧嶺不斷傳來兇慘的喊殺聲;入夜,嶺上嶺下,到處是時明時滅的松明火把。兩江總督衙門裡那些紙上談兵的軍機參贊們,舞文弄墨的書記文案們,以及記賬算數的小吏們,雖然生活在軍營中,卻從沒有親眼見過兩軍廝殺的場面,更沒有過身歷前敵的處境。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們,一天到晚處在極度的恐懼之中,眼見得東、北兩面血肉橫飛,南面略為安靜些,便瞞著曾國藩,互相串通,偷偷地買通了二十號小划子。每天夜晚,將一包包行李往划子上運,單等敗兵逃回,便起篙向江西方向劃去。當李鴻章把這個情況報告曾國藩時,他氣得怒髮衝冠,恨不得把這些擾亂軍心的膽小鬼,一個個抓起來殺掉。但他沒有這樣做,反而親擬一個告示,叫文書謄抄後貼在營房外:

當此危急之秋,有非朝廷命官而欲離祁門者,本督秉來去自願之原則,發放本月全薪和途費,撥船相送;事平後願來者,本督一律歡迎,竭誠相待,不計前嫌。

這份告示一貼出,那些準備走的幕僚反而不好意思走了,又偷偷地把行李從划子上搬回。對這一切,曾國藩裝作沒看見,白天他照舊批文、發函、見客、下棋、讀書,安之若素,穩如泰山;夜晚,他開始清理文書,把一些重要檔案包紮起來,叫荊七藏在附近山林裡,對荊七說:「倘若老營傾覆,我為國盡忠了,這些材料,你今後都要設法運回荷葉塘去,聽明白了嗎?」

荊七點頭答應,心裡早已亂成一團麻。這天深夜,曾國藩見東、北兩座山嶺烽火又起,鮑超至今無訊息,心想,此番必死無疑,將老營設在祁門實在是個大錯誤,悔不該沒聽李鴻章勸說,移駐東流,但現在後悔已晚。自己年過五十,官居一品,今生除學問無成就外,也沒什麼大遺憾的了。這樣一想,又平靜多了。

他先給皇上寫一封遺折,將自己所經手的幾件大事,逐一作了安排。又給兒子紀澤紀鴻寫了一封家信,叮囑他們長大後切不可涉歷兵間,此事難於見功,易於造孽,亦不必做官,唯專心讀書,又重申八本三致祥的家教。怕他們忘記,將八本三致祥又寫了一遍:讀書以訓詁為本,作詩文以聲調為本,養親以得歡心為本,養生以少惱怒為本,立身以不妄語為本,治家以不晏起為本,居官以不要錢為本,行軍以不擾民為本;孝致祥,勤致祥,恕致祥。

寫好這封當遺囑的家書後,天已濛濛發亮,看著外面蕭瑟秋景以及匆忙奔走的親兵,曾國藩的心又繃緊了。他惶惶然呆望著,不知所措。過了許久,他突然想起了什麼,叫荊七端一盆清水來。曾國藩仔細地洗淨臉和手,整理好衣冠後,端坐在案桌旁,從一個小筆筒裡拿出五十根蓍草來。他從中隨意揀了一根放在一旁,又將一根夾在左手拇指和食指之間,將剩下的四十八根任意分成兩堆,然後每四根一次地拿開,直到不能再拿時,則將兩堆合併。如此這般分分合合地擺弄了十八次,佔出了一個《坎》卦來,其中九二為老陽,上六為老陰。曾國藩記得九二爻辭為:「坎有險,求小得。」上六爻辭為:「系用徽纆,寘於叢棘,三歲不得,兇。」九二爻辭無疑是句好話,上六爻辭中的徽纆,是用來捆自己,還是捆長毛呢?真是天意渺茫,難以猜測。正在疑慮之時,康福氣息喘喘地推門闖了進來:「大人,長毛已衝破羊棧嶺防線,我保護你離開祁門。」

說話間,王荊七已將棗子馬牽過來。棗子馬大聲嘶鳴,幕僚們紛紛圍攏,大部分人的肩上都揹著包袱,有的連鞋襪都未穿上。看到這一片混亂場面,卜卦給曾國藩帶來的一絲希望早已化為烏有。他衝著荊七吼道:「誰叫你牽馬來的?你們都走吧,我今天就死在這裡了!」

「大人。」康福走前一步,「情況已萬分危急了,不走不行,請大人上馬。」

曾國藩仍坐著不動,心裡如同有千百個鼓槌在敲打,碎零零,亂糟糟。楊國棟、彭壽頤都來勸:「大人,再不走就出不去了。」

曾國藩環顧四周,見幕僚們都用哀求的眼光望著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緩緩地說:「國棟,你帶眾人走吧,我最後離開。」

一句話剛出口,幕僚們立即如鳥獸散去,七手八腳地忙著搬執行李。曾國藩將王世全送的劍從牆上取下,放在書案上,然後穿好朝服,微閉雙眼,任外面吵吵嚷嚷,亂作一團,他木頭似的坐著,已作了最後的決定:一旦長毛衝進屋,就立即以劍自裁。康福、王荊七在一旁急得團團轉,不知如何是好。

忽然,外面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歡呼聲。李鴻章興奮異常地跑了進來,大喊:「恩師大喜,鮑提督來了!」

曾國藩睜開眼睛,剛要起身,又立即坐定,仍以緩慢的口氣問:「你沒看錯?」

李鴻章正要說話,楊國棟激動萬分地衝進來:「鮑提督已殺敗長毛,來到老營了!」

曾國藩刷地站起,說:「我們去接春霆!」

老營外,一片歡呼雀躍,鮑超被眾人簇擁著,正向營房走來。見曾國藩出現在門口,立即從馬上跳下來,跑到曾國藩面前,正要行跪拜禮,曾國藩趕快走前一步,一把抱住。望著鮑超鬍鬚雜亂的黧黑麵孔,他兩眼滾動著淚水,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話:「不想還有與賢弟見面的時候!」說完頭一暈,便失去了知覺。

李鴻章一個小點子,把恩師從困境中解脫出來

半個月來,曾國藩處於極度焦慮緊張之中,靠著頑強的意志勉力支撐住,現在驟然得知危險已過,大喜過望,猶如一根拉緊的弦猛地鬆弛,一時不能控制,倒了下來。過了一會兒,他恢復了常態。鮑超眉飛色舞地演說戰鬥的經過,說生平沒有打過這樣順利的仗,不到一個時辰便大獲全勝,打死了長毛頭領羅大綱,只可惜讓野人山的匪首逃跑了。曾國藩記起「徽纆」的爻辭,心裡想:這怕是天數。眾人正在說說笑笑,互相慶賀死裡逃生的勝利時,南面官馬大道上遠遠地奔來一匹快馬。一眨眼工夫,那馬已跑到眾人面前,兩隻炸開的鼻孔裡噴出灼人的熱氣,江西巡撫衙門的袁巡捕從馬背上滾下來,將一封十萬火急上諭遞給了曾國藩。上諭命曾國藩速派鮑超帶五千人馬,交勝保統帶,前來北京救駕。曾國藩看後大吃一驚:京師竟然發生了這等意外變故!

早在咸豐四年,英國就提出,要對道光二十二年訂立的條約進行修改,企圖擴大在中國的特權,遭到了清廷的拒絕。爾後,英國和法國聯合起來,在沿海一帶屢屢挑起戰爭。兩個月前,他們從北塘登陸,打敗了僧格林沁的騎兵,攻佔天津,後來又擊敗勝保的部隊,逼近北京城下。咸豐帝匆匆帶著一班大臣妃嬪逃到熱河,留下恭親王奕訢在京師與英法談判。咸豐帝接受勝保的奏請,在逃往熱河的途中,接連發布上諭,令各地督撫將軍迅速帶兵來京勤王。第一道上諭,便發給湘勇統帥、兩江總督曾國藩。曾國藩接到這道上諭,一方面為皇上蒙塵而擔憂,一方面又對派鮑超救駕而犯難。

曾國藩不願鮑超遠離。這些年來,鮑超的霆字營是湘勇中最能打仗的部隊。儘管上月有寧國之失,但鮑超之勇,仍令太平軍畏懼。在湘勇內部,甚至有打著鮑超的旗號,冒充霆字營嚇退太平軍的事。這次若不是鮑超及時趕到,祁門老營就徹底完蛋了。曾國藩器重鮑超,感激鮑超。皖南局面尚未分明,通往江寧的道路,尚需要鮑超和霆字營去掃清。這個時候,怎麼能讓鮑超遠赴京師!而且,曾國藩還看出此中埋藏著勝保的險惡用心。勝保的底細,曾國藩清楚。

這個出身於滿洲鑲白旗的公子哥兒,藉著皇上對滿人的特殊照顧,道光二十年中舉,考授順天府教授,很快就升為祭酒。勝保屢屢上書言事,皇上欣賞他的文采,誇他是滿人中的才子,擢升為內閣學士。那時曾國藩供職翰林院,見過勝保幾面,讀過他的奏疏。曾國藩對勝保的看法,與皇上完全相反。他認為勝保無真才實學,奏疏只有誇誇其談、譁眾取寵的辭句,並無實在的解決問題的辦法,且為人驕橫之氣太足,眉宇之間有一股陰暗的煞氣。按照曾國藩的相人之術,他斷定勝保不會有好結局。誰知太平天國事起,勝保倒走起鴻運來了。

咸豐四年,勝保在直隸打敗了林鳳祥的北伐軍,皇上因此授他欽差大臣,特賜神雀刀,副將之下,有權斬殺,一時有南江(忠源)北勝之稱。不久,勝保圍李開芳於高唐,數月不克,惹怒咸豐帝,削了他的職,遣戍新疆。咸豐六年召還,發往安徽軍營差遣。七年,予副都統銜,幫辦河南軍務。勝保自己無軍隊,以重餌招降捻軍一個名叫李兆受的頭領,將他改名李世忠,又結納皖北鳳台團練首領苗沛霖,保他為記名道員。勝保企圖以李世忠和苗沛霖的人馬作為自己的軍隊。李世忠出身強盜,一貫打家劫舍、作惡多端,苗沛霖野心勃勃,欲做皖北王。曾國藩一到安徽,便從各方面的情報中,把這兩人看死了,因而對勝保極具戒心。

現在,勝保居然要統帶鮑超的五千霆字營,他的野心越來越大,竟敢打起湘勇的主意來了。曾國藩豈能讓他的算盤滴溜溜地如意轉動!不派嗎?這是皇皇聖旨。抗旨罪名已不輕,何況當此非常變故之際、皇上蒙難之時,抗旨不發兵,你曾國藩平時口口聲聲標榜忠君愛國,豈不都是假話?皇上都不保,你的幾萬湘勇意欲何為?倘若勝保這樣質問,定然激起皇上震怒,天下共責,不待殺頭滅族,便早已身敗名裂,死有餘辜了。曾國藩真的進退不是,左右為難!

可鮑超這個莽夫,偏偏不知內中奧妙,以為率師北上勤王,正是取悅皇上、立功受賞的大好時機,幾次三番地催促:「曾大人,霆字營全體將士聽說洋鬼子欺侮我皇上,氣得哇哇叫,罵他孃的洋龜兒子瞎了狗眼,恨不得插翅飛到京師去保皇上。曾大人,救兵如救火,還有啥子要想的?快下令吧!」

面對著這個頭腦簡單的鮑提督,曾國藩哭笑不得。想說皖省戰局不能離開他,又怕他因此昏頭昏腦,居功自傲。霆字營本就依仗常打勝仗的資本跋扈囂張,不把其他營看在眼裡,若再翹尾巴,可能會連他這個統帥的話都不聽了。想告訴他勝保欲藉此挖空湘勇的實力,壯大自己的私人勢力,又怕這個心裡不能藏話的直漢子,將此話捅出去,日後更與勝保結下不可解的怨仇。無奈,只得用幾句話敷衍著鮑超,心裡急得如同火燒油煎,終日繞室彷徨,拿不定主意。

這天康福提醒道:「胡中丞近來駐軍黃梅,離祁門不遠,何不派人送信與他商量一下;左宗棠素有今亮之稱,也可以問問他。」

曾國藩覺得有道理,立即派人分別到黃梅、浮梁,徵求胡、左二人的意見。幾天後,回信來了。胡林翼說:「疆吏爭援,廷臣羽檄,均可不校;士女怨望,發為歌謠,稗史游談,誣為方冊,吾為此懼。」左宗棠說:「江南賊勢浩大,正賴湘軍中流砥柱,霆字營不可北上。」胡、左態度明朗,湘勇當全力對付太平軍,不能北上勤王。但不去,以什麼作為合法的藉口呢?這一點,二人都沒有好的主意。

曾國藩決定廣泛徵求幕僚的意見,命他們每人就此事寫一個條陳。條陳送來了,大部分人的意見主張救君父之急,立即遵旨出兵;也有幾個條陳說按理當勤王,取勢當剿賊,按理還是取勢,由制軍獨裁。幾十張條陳閱罷,曾國藩深感失望。

「恩師,我沒有寫條陳。」李鴻章進來了,一眼望見桌上散開的一大疊紙,知曾國藩仍在為此事發愁。曾國藩這才想起,人人都上了條陳,唯獨李鴻章一人沒上。

「你為什麼沒有寫?」

「有些話不便寫在紙上,我想和恩師面談。」李鴻章回答。

「好吧,坐下慢慢談。」曾國藩素來喜歡和人談話。對於初次見面的人,在察言觀色的過程中,他對其人便有了一個基本認識,而這個認識,以後事實證明大半是對的,他因而有「知人」的美名。在與朋友、幕僚的談話中,他能從對方的言談中得到多方面的啟發,獲得多種知識。雖然閒談耽擱了時間,但總的來說,所得大於所失。

「恩師,門生為此事想了很久。」李鴻章在曾國藩的對面坐了下來,兩隻手掌合著,夾在兩腿之間。這情景,使曾國藩想起過去在京師碾兒衚衕裡,師生之間常常這樣對坐論學。那時,老師的年齡恰好是今天學生的年齡。「歲月過得真快呀!」曾國藩心裡輕輕地感嘆一句。

「門生以為,進京勤王一事,實屬空言,於皇上無半點益處。」李鴻章少年得志,鋒芒畢露,說話辦事,向來不知忌諱。這一點,與曾國藩大不相同。

「少荃,你這話從何說起!」曾國藩的口氣似乎有點不悅。

「恩師,洋人已抵京城,如果他有意加害皇上的話,完全可以憑著洋槍洋炮的威力,向熱河追去。擋得住也罷,擋不住也罷,都只是三五天之內便見分曉的事,哪有從數千裡之外調兵入衛的道理?這不是皇上被突然變故嚇昏了頭,便是有人要藉此奪走湘勇的五千精銳。」李鴻章的話乾脆尖銳,一針見血,曾國藩聽後心裡很痛快。

「你認為洋人有加害皇上的意圖嗎?」學生已不是當年幼稚的書生了,老師也不自覺地放下了架子。

「門生以為,洋人之舉,決沒有加害皇上的意思,只不過是逼皇上答應他們修約,欲佔我大清更多的便宜罷了。歷來外族入侵,要社稷者難免刀兵相鬥,要金帛子女者都好辦。恭親王年紀不大,卻極有辦事才能,一向對洋人禮之甚恭。依門生之見,洋人在恭王那裡可以得到所要的一切,京師再不會出現大的變亂了。」

「少荃,你說的固然有道理,但北援事關君臣大義、將帥職責。君父有難,臣子豈能袖手旁觀?洋人即使不再北進一步,我湘勇將士也應該受命入京呀!」畢竟老師的尊嚴要保持,曾國藩不能再以剛才的口氣問李鴻章。明明是希望學生提出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來,老師卻以教訓的口吻說話。李鴻章對老師的性格是熟悉的,忙答道:「恩師教導得是,救君父之難是臣子義不容辭的職責。恩師與胡中丞,位居督撫,理應親帶湘勇前往,鮑超乃一戰將,非一面之才,且受勝保指揮,亦恐二人難以協調。依門生之見,恩師可據此再作一奏摺,請皇上於曾、胡二人中指定一人,統兵北上,護衛京畿。聖旨下達之時,立即發兵。」說到這裡,李鴻章壓低了聲音,「從祁門到京師,奏摺最快要走半個月,有半個月的時間,恭親王早已和洋人達成了協議。到那時,北援勤王一事,已是過丘之水了。」

機靈鬼!曾國藩情不自禁地在心裡說著,他對李鴻章這個「按兵請旨」計策的妙處已完全明白了,一個困惑他七八天的難題終於解開。曾國藩一陣輕鬆,笑著說:「少荃,那就麻煩你擬個摺子吧!」

奏摺拜發後的第二天,丟失徽州府的皖南道員李元度,蔫頭耷腦地來到祁門。當他得知祁門剛剛度過危難之後,心中萬分內疚。他想向曾國藩負荊請罪,又怕昔日同窗不容他,便託李鴻章去試探下。果然不出所料,曾國藩一聽便火冒三丈,大聲地對李鴻章說:「他還有臉見我,我都沒有臉見他!你問問他,還記不記得自己親手立下的軍令狀?」

李鴻章見老師正在盛怒之時,不便多說,只得輕輕退出。剛走到門檻邊,曾國藩又叫住了:「少荃,你趕快替我擬一個摺子,參劾李元度。」

李鴻章吃了一驚,唯唯諾諾地答應兩句,趕緊退了出來。

身材瘦小、戴著高度近視眼鏡、號稱「神對李」的皖南道臺,是個人緣極好的人,眾幕僚紛紛為他鳴不平。李鴻章因為有昨天的大功勞,自覺在眾人眼中的地位大為提高,便儼然以首領的口氣說:「我們一起到曾大人那裡去,替李觀察說說情吧!」

大家都贊同。

當一群幕僚出現在房門口時,曾國藩不知出了何事。李鴻章從隊伍中走出,向曾國藩打了一躬,說:「大家都說李次青丟失徽州府情有可原,這次就寬恕了他,給他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吧!」

原來是他煽動幕僚們來動搖自己的決策,曾國藩火了,氣得吊起三角眼,厲聲問:「李元度丟城失地,辜負了本督對他的期望,有什麼情可原,你說?」

當著眾人的面被這樣兇惡地斥問,李鴻章很覺丟面子。他心想:我雖然是你的學生,也有三十七八歲了,也是朝廷任命的四品大員,昨天才幫你渡過了難關,怎麼今天就不記得了?再說李元度是你要好的朋友,參劾他,於你臉上也不光彩。

想到這裡,李鴻章心裡有一股委屈感,壯起膽子分辯道:「李元度誠然犯有大錯,但門生聽說,綠營副將徐忠勾結長毛,是這次失守的主要原因。徐忠勾結長毛,能得到綠營官兵的支援,又因為五個月未發餉銀。李次青到徽州僅只九天,要說追查責任,主要責任在張副憲。」

「張副憲守了六年徽州不曾丟失,你去找他吧!」曾國藩冷笑。

「要說失城就參劾,鮑提督先失了寧國府,正因為寧國府丟了,才禍及徽州府,要參劾,得先參鮑超。」

「鮑超有丟寧國之罪,也有救祁門之功。李元度丟失徽州二十多天了,一面不露,他到哪裡去了?你們沒有聽到有人編‘士不可喪其元,君何以忘其度’的對聯罵他嗎?」曾國藩兇狠地望著李鴻章,眾幕僚見狀不妙,都不敢作聲。

「恩師。」李鴻章見曾國藩仍不讓步,只得祭起最後一個法寶了,「李元度從咸豐四年跟隨您,六七年來戰功累累,恩師曾多次對人說過,於李次青有‘三不忘’。今天何以這般計較他的一次過失,豈不會寒了湘勇將領們的心!」

李鴻章沒想到,恰恰是這幾句話把他的恩師逼到了懸崖邊。曾國藩又羞又怒,氣呼呼地從椅子上站起,吼道:「李少荃,你是要我徇私枉法嗎?李元度不參,天理何在?國法何在?」

「恩師一定要參李次青,門生不敢擬稿。」

李鴻章也生起氣來,倔強地頂了一句。門生的這句話,大出曾國藩的意外,他本想衝上前狠狠地訓斥一頓,猛地想起醜道人陳敷說的「雜用黃老之術」,拼命地將火氣壓了下去:「好吧!不要你擬,我自己寫。」

李鴻章是個異常機敏的人,他早知將老營紮在祁門,在軍事上是一個絕大的錯誤,太平軍也絕不會甘心這次失敗,倘若再來一次南北包圍,祁門將會被連鍋端。李鴻章有自己一番遠大抱負,他只能依仗老師上青雲,不願與老師共滅亡,現在正可趁此機會離開祁門了:「恩師既不需要門生,門生就告辭了。」

曾國藩先是一怔,隨後冷冷地說:「請自便!」

眾幕僚見局面鬧得這樣僵,早已三三兩兩地先溜了。李鴻章剛要挪步走,又覺心中不忍:「恩師,祁門不可久駐。門生走後,請恩師速將老營移到東流。」

曾國藩側過臉去,看都不看一下,揮了揮手:「你走吧,不要亂了我的軍心。」

李鴻章心中一陣悽楚,恭恭敬敬地向恩師鞠了一躬,然後慢慢退出,悄悄地收拾行李,連夜和李元度一起,坐著小划子離開了祁門。

不久,曾國荃從安慶前線來函,幾乎以哀求的口氣請大哥速移營東流。曾國藩讀畢大受感動,並由此想到李鴻章是真心為他著想,也由此減輕了對李元度的譴責。這年冬天,曾國藩終於將兩江總督衙門從祁門搬到了長江邊的東流。

現在,他要全力支援九弟攻打安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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