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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靖港慘敗(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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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爺誇獎了。」孫觀臣心中高興,繼續說,「儘管京中有兄弟二人,但為官日長,離家日久,這思鄉懷土之念是無法消除的,反而與日俱增。想得急了,大哥便請一位錢塘丹青名手,按自己的敘說畫了這幅《蒼筤谷圖》,將它掛在家中,公事完畢後便佇目凝視,彷彿回到了竹山衝,摸到了那根根挺拔直上的翠竹。」

「令兄風雅高情,在京師顯宦中怕是鳳毛麟角吧!」

「少雖少,但亦不乏知己。曾滌生侍郎便是一個。」孫觀臣又勸隆少爺喝酒吃菜,接著說,「那日,滌生侍郎到家兄處,見了這幅《蒼筤谷圖》,讚不絕口,在畫前站了一兩刻鐘,對家兄說他天天想著高嵋山,念記著山上的幽篁翠竹,只可惜回不去。家兄見他如此喜愛,便說送給你吧!滌生侍郎連說不敢,只提出借看半個月。半個月後送還畫,同時還送了一篇七言古風。」

「看來就是上首這幅了。」隆少爺指了指對面牆壁。

「正是。滌生侍郎詩、文、字俱佳,這篇古風發自真情,尤其作得好,字也寫得出色,家兄甚是看重,叫人裝裱起來。去年冬,家兄回家省親,隨身把字畫帶了回來。一日,左師爺來訪。家兄拿出字畫來,誇獎畫、詩雙絕。左師爺只微微發笑,不作聲。過幾天,他也送來一篇七言古風,題目一樣,句數也一樣。」

「左師爺是存心要與曾侍郎比一比高低。」隆少爺笑著說。

「少爺真是猜到左師爺的心裡去了!」孫觀臣笑得滿臉肉堆起,兩眼眯成一條縫,整個頭臉,活像一個油光水滑的大肉丸,「家兄讀過左師爺的詩後,也是這樣說的。家兄也叫人裝裱起來,臨回京前,招呼我好好藏於家中,並說,‘曾、左二人都是當世不可多得之人才,日後功名都不可限量,幾十年後,這兩幅字便是寶貝了。’我說,‘滌生侍郎十年二十年之後,或許有入閣之望,但左季高已年過四十,仍為布衣,這一生的出息怕不會很大。’家兄正色道,‘你不會看人,左宗棠的發跡,只在這幾年之中。’果然給家兄言中了。駱中丞對左師爺現在是言聽計從,皇上也多次表彰,左師爺這不真的要發跡了麼!」說完,又笑起來。

「原來如此,怪不得孫老闆將這字畫掛在客廳中!」

孫觀臣沒有聽出隆少爺話中有話,仍然得意地說:「自這幾幅字畫張掛之後,小鋪生意真的興隆起來。長沙官紳名流都喜歡來坐坐看看,欣賞一番。不少人說,曾侍郎的詩雖比左師爺寫得好,但這篇古風卻不及左師爺,左師爺的氣魄雄健、音韻流轉。看來左師爺是比贏了!」

孫觀臣說得快活起來,起身走到牆壁邊,指著左宗棠題詩中的「會縛湘筠作大帚,一掃區宇淨氛垢」兩句說:「你看看,多有氣概,真有力敵千軍、橫掃一切的魄力,曾侍郎的確比不上。」

孫觀臣只顧自己說,沒有看到隆少爺臉上已漸露不快,他走到隆少爺身邊,問:「少爺以為如何?」

隆少爺意識到了自己剛才的失態,忙換上笑臉說:「孫老闆說得對,看來這壓倒元白的事,也是常有的。」

吃完飯後,隆少爺轉入了正題。

「舍弟的喜期定在端陽節。」

孫觀臣一直在等待著隆少爺談起買貨事,這時忙接言:「今天是四月初一,這不很快就到了嗎?」

「是不遠了,但可惱的是地方不靖。早幾天,靖港來了幾百號長毛,溈水、湘江上泊著幾十號戰船,弄得人心惶惶。家叔有心想在長沙採辦些衣料,又怕沿途遭搶劫;且長毛在靖港,喜事又如何好辦呢?老人家意欲將喜期推到中秋,一發等武昌安定後,再到漢口去採辦。」

孫觀臣一聽急了:「隆老爺也太過慮了,長毛能待得多久?況且到漢口去買,盤纏要貴幾倍,划不來。」

「我也是這樣和家叔說的。再說孫老闆是君子經商,靠得住,故一再勸說家叔打消出省採辦的意圖。」

「小鋪日後還得靠少爺扶持,請少爺一定勸說老爺惠成這筆生意。」

「我是一心要與孫老闆做個長久往來的主顧,你看,」隆少爺從靴子夾層裡取出一張紙來,「這是一千兩銀子的支票,且放在孫老闆這裡作為定金。你看如何?」

孫觀臣兩眼發亮,連聲說:「少爺真是個誠信的人。少爺要什麼貨,小鋪一定如期採辦,務必使少爺在老爺面前掙個全臉面。」

說話間雙手接過支票,見它是滙豐錢莊的,忙慎重放進袖口裡。

「孫老闆,這筆生意要做成,還得靠你合作。」

「是的,是的。」孫觀臣趕急答話,「不知少爺對貨物還有何吩咐?」

「孫老闆沒理解我的意思。」隆少爺說,「我不是對貨物而言。我是怕靖港、銅官一帶不清靜,日後家叔又改變主意,或到漢口,或到上海去買,那時我雖有心成全,也是愛莫能助了。」

「少爺說得對。」孫觀臣又急了,「這倒是件難事。」

「呃,孫老闆不是同曾侍郎很熟嗎?」隆少爺蹺起二郎腿,摩挲著手中的青花瓷杯,似突然想起,不經意地說,「你可以請曾侍郎出兵呀!叫曾侍郎派兵剿滅長毛,靖港、銅官不就安靜了嗎?」隆少爺雙目炯炯地望著孫觀臣,孫觀臣為難了:「我叫曾侍郎出兵,能說得動嗎?」

「叫我看,能!」隆少爺湊過臉去,嚴肅地說,「曾侍郎不久前敗在長毛手中,在朝廷和湖南官場面前丟了臉,他急於要殺賊立功,挽回面子,一定會出兵的。何況,」隆少爺指著對面牆壁上的字畫說,「就憑這字和畫,他也不會拂你的請求呀!」

孫觀臣想,倘若說不敢去請曾國藩發兵,那是很失身份的事,況且生意也做不成了,無論如何要辦好這事。

「靖港到底有多少長毛?」孫觀臣問。

「家叔為保鄉邑,曾派莊上團丁探過長毛虛實,長毛水陸合在一起不會超過五百。」

孫觀臣想了想說:「過兩天我去拜訪曾侍郎。」

「其實,明天倒是有個好機會,不知曾大人能不能抓住這個時機。」

「此話怎講?」

「孫老闆,」隆少爺壓低聲音說,「明天是個長毛大頭領的生日,全體長毛都要大吃大喝一天。對於兵家來說,這不是個可遇不可求的好機會麼!」

「真的?」

「這還有假!從昨天開始,長毛就四處買肉買酒、操辦酒席了。」

「好!」孫觀臣拿定主意,「我今天下午就去見曾侍郎。」

「孫老闆,」隆少爺起身,「若是這筆生意做成了,臘月舍妹出嫁的衣料,也全部定在寶號。」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隆少爺隨便看了看貨,便告辭了。出了湘春門,三人相視哈哈大笑。一人說:「國賢兄弟,幸虧你是大家出身,真正把個隆少爺扮得惟妙惟肖,那神態,那派頭,我們這些窮苦人是一輩子都學不出的。」

周國賢心裡很是痛快,說:「我是真正當了二十年闊少爺的人,怎會不像?」

曾國藩緊閉雙眼,跳進湘江漩渦中

下午,孫觀臣趕到江邊,上了曾國藩的拖罟,將這一重要軍情告訴曾國藩。

「曾侍郎,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失之可惜呀!」

曾國藩摸著大鬍子,良久沒有作聲。向北出兵,這是他既定用兵計劃,消滅靖港這股長毛,符合這個計劃。曾國藩與孫觀臣的大哥關係非比一般,對孫觀臣,他也有好感。他覺得在前年那個危難關頭,孫觀臣能慨然借款,的確是個血性志士,今天前來要求出兵,固然是為了做生意,但也有保境安民的好心在內,何況明天又確是個好機會。不過,他心裡還有點不踏實。

「隆少爺這人,你以前見過嗎?」曾國藩問孫觀臣。

「見過,見過。隆家是我的老主顧,每年都要和他家做幾筆大生意。」孫觀臣其實並沒有見過隆家的少爺,他知道曾國藩多疑,若說沒見過,曾國藩必定懷疑;何況他與那人談了多個時辰的話,可以斷定其人是千真萬確的隆家少爺。倘若不是,怎會一段料子未買,先付下千兩銀子的定金?

曾國藩點點頭,自言自語:「長毛安排五百號人在靖港做什麼呢?」有了上次嶽州的失敗,曾國藩慎重多了,發不發兵,他仍然沒拿定主意。

「滌師,管他做什麼?先把這五百號長毛收拾了再說。」王錱急著要報羊樓司之仇,在一旁竭力慫恿。

「滌師,靖港離此不遠,我看先派幾個人去打聽打聽,若確如隆少爺所說的,再發兵不遲。」李續賓也很想借這一勝仗來洗羊樓司之羞,但他比王錱穩重些。

王、李二人的態度促使曾國藩下了決心。「倘若真的只有五百人,」他在心裡盤算著,「水陸洲現有五千人,以十倍兵力前去剿洗,必勝無疑。這一仗打勝了,大可振作湘勇士氣。」

是的,曾國藩此時太需要打勝仗了!他終於採納了李續賓的建議。晚上,派出偵探的人回來稟報,隆少爺說的一切屬實。曾國藩終於決定出兵。

第二天,湘勇四更起床吃飯。王錱、李續賓帶領全部陸勇,曾國藩坐著拖罟,親自指揮全體水勇,浩浩蕩蕩向靖港開出。一路順水,戰船很快駛到離靖港二十里水路的白沙洲,水師在白沙洲停下。不久,陸勇也趕到了。騎兵回頭報告:靖港鎮上正在殺豬宰牛,八仙桌擺滿了一條街。曾國藩大喜,下令水陸並進,水師在靖港登岸,陸勇過浮橋在靖港會師。

中午時分,湘勇水陸兩支人馬聚集在靖港。靖港鎮上,八仙桌雖擺滿街,卻不見半個太平軍。正在疑惑之際,忽聽得一聲沖天炮響,埋伏在銅官山上的兩萬太平軍將士一齊鑽了出來,一個個舉著大砍刀,吶喊著奔下山,像一股勢不可當的急流衝過浮橋,壓向靖港。曾國藩看著漫山遍野的紅、黃包巾,方知上了隆少爺的當,心中叫苦不迭。湘勇只知道靖港僅有五百長毛,滿懷輕易取勝的把握,眼前忽然出現的這種驚天動地的場面,完全沒有料到,個個嚇得膽戰心驚,尚未交手,先已氣餒腿軟。王錱、李續賓只得強壓住陣腳,指揮湘勇迎敵。剛一接仗,湘勇便紛紛敗下陣來。靖港鎮上,四面八方響起「活捉清妖曾國藩」的吼叫聲。炮聲、鼓聲、腳步聲,彷彿雷鳴電閃。湘勇如同跌進八卦陣,不知向何處奔逃,只得退回江邊。曾國藩又氣又急,無計可施。看到一群湘勇抱頭鼠竄,直向江邊奔來,他怒火中燒,慌忙抽出王世全所贈的寶劍,離船上岸,叫康福將一面軍旗插在江邊,自己仗劍立在旗下,鼓起三角眼高喊:

「有過此旗者,立斬不赦!」

潰勇被鎮住了,呆立在江邊,不敢前進,有幾個想將功補過的,又硬著頭皮轉回去。這時,又一股潰勇猶如被狂風捲起的敗葉,沒頭沒腦地來到江邊。其中一個湘鄉籍小個子勇丁慌慌張張,只顧逃命,沒有看到曾國藩站在那裡,暈頭轉向地從旗杆邊跑過去。曾國藩恨得牙齒直咬,一劍刺去。小個子勇丁慘叫一聲,痛得在地上打滾,鮮血染紅了河灘。趁著曾國藩抽劍的時刻,一群膽子較大的逃勇慌忙繞過軍旗,手忙腳亂地向停在江邊的戰船湧去,並不等將令,便扯帆開船,一面盲目地向兩岸開炮。許多湘勇則趁混亂之機脫下號褂,丟掉刀槍,躲進草叢樹後。周國虞和新近前來投奔的串子會大龍頭魏逵,帶著兄弟們從靖港街上衝過來,一路高喊:「抓住曾國藩!」「殺死王錱、李續賓!」「為弟兄們報仇的日子到了!」

曾國藩雖仍仗劍立在軍旗下,但已絲毫不起作用,一隊隊潰勇繞過軍旗,跳上戰船,倉皇逃命。浮橋頭邊,王錱率領的一批敢死隊經過一番搏鬥,略佔上風,浮橋被湘勇奪過來了,但一批批潰勇卻乘機從浮橋上逃跑,奔走在回長沙的路上。曾國藩氣得把劍扔到地上,命令康福帶人去拆橋。李續賓跑到曾國藩面前請求:「滌師,千萬莫拆橋,讓兄弟們尋一條活路吧!否則就要全軍覆沒了。你老也趕快上船,此仇來日再報。」

曾國藩看著如海浪般壓來的太平軍,以及全部亂了套、爭先恐後上船逃命的湘勇,無可奈何地直搖頭,但仍不願意上船。李續賓急得團團轉,忽然,有人高喊:「韋永富,射軍旗下那個大鬍子!」

話音未落,一支箭擦著曾國藩的左耳飛過去,他嚇得魂都掉了。李續賓、康福過來,將他硬拉上拖罟,立即開船。

這時,江面上颳起了西南風,戰船逆風逆流而上,甚是艱難。李續賓逼著勇丁下船,到岸上去拉縴;褚汝航督促水勇放炮掩護。各船火炮一齊發射,終於勉強把後面追趕的太平軍壓住。沒有上得了船的勇丁,則四處尋路,翻山越嶺,丟盔卸甲地向長沙方向逃去。從開仗到全線崩潰,前後不過一頓飯工夫。

曾國藩坐在拖罟上,聽著後面追兵一聲聲「活捉曾妖頭」的喊叫,看著兩岸飛蝗般射來的箭,以及自己這副倉皇奔命的狼狽相,又惱又羞。自衡州出師以來,與長毛打的兩仗,都以慘敗告終,還不知湘潭那邊戰局如何,長毛如此詭計多端,怕多半也會失敗。辛辛苦苦訓練了一年、期望建不世之功的湘勇,竟是如此不堪一擊。曾國藩灰心至極,皇上的重託,恭王、肅學士、鏡海師的信任,自己的抱負,眼看都將化為泡影。《討粵匪檄》中的那些大話,將會永遠成為子孫後世的笑柄。想到這裡,曾國藩羞得無地自容。他閉住眼睛,眼前忽然出現了鮑起豹猙獰憤怒的面孔,徐有壬、陶恩培嫉恨陰冷的面孔,駱秉章幸災樂禍的面孔,以及長沙官場形形色色不懷好意的面孔,心裡又煩又亂,慢慢地,這些面孔合為一張臉。這張臉蠟黃狹長,兩隻尖細的眼睛,從鏡片後面射出寒冷的光來,死死地盯著他,乾瘦的喉管裡擠出啞澀的聲音:「先生,你今後不死於囚房,便死於刀兵。」曾國藩唬得睜開眼睛,這不是二十年前的司馬鐵嘴嗎?「活捉曾妖頭」的喊叫聲從後面鋪天蓋地壓來,似乎越來越近、越來越響了。他斷定司馬鐵嘴預言的這一天已經來到,今日必死無疑。他深知自己已與太平軍結下大仇,一旦被抓,結局只有這樣幾種:抽筋、剝皮、點天燈、五馬分屍、剜目凌遲、梟首示眾,哪一種都令他心驚肉跳。他設想受刑時的痛苦,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不行!我堂堂朝廷二品大員,豈能受長毛的侮辱,還不如自己一死乾淨。」曾國藩下定自盡的決心,他兩眼下垂,面色煞白,無神地望著艙外湍急北去的江水。怎麼也不能想象,這條從小深受自己喜愛的美麗多情的江水,今天居然會無情地吞噬自己的軀體。「命運呀,這是命運!」曾國藩在心裡絕望地長嘆了一口氣。

康福進艙來,見曾國藩死人般的呆坐在凳子上,兩隻眼睛已經木了,他猛然意識到情形不妙。康福悄悄退出,坐在艙外,一步不再離開。

船過白沙洲,曾國藩望準了艙邊有一個漩渦。他推開艙門,緊閉雙眼,縱身向漩渦跳去。康福聽見水響,見艙門大開,知是曾國藩投水,一邊大喊「救曾大人」,一邊跳進漩渦中。滿船人大驚,紛紛奔向船舷邊。康福水性好,很快就把曾國藩推出水面,船上人接住,把他抬進艙內。眾人見曾國藩一臉灰白,擔心已死。康福把手放到曾國藩鼻孔邊,覺察到一絲氣在出進,才放心。大家七手八腳給他換衣服,好半天,曾國藩才睜開眼睛,看見康福溼漉漉地站在旁邊,知是他下水救自己上來的。他怒視康福一眼:「你是想讓長毛侮辱我嗎?」

康福急中生智,忙笑著說:「大人,剛才長沙飛馬來報,塔副將在湘潭大獲全勝!」

曾國藩冷冷地說:「船在水上走,飛馬報信,你是如何知道的?」

康福不慌不忙地答:「璞山在陸路遇到報捷的騎兵,為著使大人放心,特遣人坐小划子前來相告。」

「人呢?」

「在後艙,待我去叫他。」

「不用了。」曾國藩又閉上了眼睛。

康福對著曾國藩輕輕地說:「大人,你老安心養神吧!一切到長沙後再說。」

曾國藩已無力再說話,平躺在床上,讓拖罟拖著他向長沙逃去。一路上風吹浪打之聲,他總疑心是長毛在追趕,直到靠近水陸洲,驚魂甫定。

左宗棠痛斥曾國藩

就在曾國藩靖港慘敗投水被救倉皇逃回水陸洲的這天傍晚,巡撫衙門西花廳裡,為陶恩培餞行的盛大宴會正在進行。前幾天,陶恩培接到上諭,擢升山西布政使,限期進京陛見,赴山西接任。陶恩培心裡好不得意,一來升官,二來離開了長沙這個兵兇戰危之地。出席宴會的官場要員,城裡各界頭面人物,都殷勤向陶恩培致意。酒杯頻頻舉起,奉承話洋洋盈耳。這裡是榮耀、富貴、享受、昇平的世界。正當駱秉章又要帶頭敬酒的時候,一個戈什哈匆匆進來,向各位報告靖港之役的訊息。駱秉章為之一驚,陶恩培卻分外快活起來。一邊是蒙恩榮升,一邊是兵敗受辱,孰優孰劣,孰是孰非,不是清清楚楚了嗎?駱秉章的酒杯僵在半空,陶恩培主動把杯子碰過去,微帶醉意地說:

「中丞,你感到意外嗎?說實話,這早在我的意料之中。曾國藩這種目空一切的人,不徹底失敗才怪哩!」

駱秉章苦笑著喝了杯中的酒,心想,你陶恩培今夜就離開長沙了,你可以說風涼話,我怎麼辦呢?看來長沙又要被圍了。想起去年擔驚受怕的那些日日夜夜,駱秉章心裡害怕。鮑起豹喝得醉醺醺的,滿臉通紅,他放下手中的雞腿,嚷著:「怎麼樣?諸位,我早就把曾國藩這個人看透了。一個書生,沒有一點雞巴本事,眼睛卻長到頭頂上去了。上百萬兩銀子拋到水裡不說,現在引狼入室,完全打亂了我的用兵計劃。」

說罷突然站起,對身邊的親兵大聲吼道:「傳我的命令,關閉城門,加強警戒,準備香燭花果,老子明天一早上城隍廟裡請菩薩。」

聽著鮑起豹下達的軍令,西花廳裡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才過了幾個月的平安日子,又要打仗了,大家都無心喝酒吃菜,嘰嘰喳喳地討論開來。乾瘦的老官僚徐有壬氣憤地說:「練勇團丁,剿點零星土匪尚可,哪能跟長毛交戰呢!我去年有意將他們與綠營作點區別,免得刺傷綠營兄弟的自尊心。若不加區別,一體對待,大家說說,還有沒有朝廷的體面?他曾國藩還不滿,還要負氣出走,還要在衡州大肆招兵買馬,想要取代綠營,真是不自量力!也是朝廷一時受了他的騙,結果弄得這樣,把我們湖南文武的臉都丟光了。」

唯獨左宗棠坐在那裡不語。他既為鮑、陶、徐等人的中傷而憤懣,也為曾國藩不爭氣而懊惱。忽然,鮑起豹又嚷起來:「駱中丞,我們聯名彈劾曾國藩吧!此人在湖南一年多來,好事沒辦一樁,壞事數不清。這種劣吏不彈劾,今後誰還肯實心為朝廷賣力?」

陶恩培、徐有壬立即附和。駱秉章穩重,他制止了鮑起豹的魯莽:「曾國藩兵敗之事,朝廷自會處置。至於彈劾一事,現在不忙,待朝命下來後再說吧!」

左宗棠坐在一旁氣得腮幫鼓鼓的,心裡罵道:這班落井下石的小人!

看看時候不早了,陶恩培想今夜如走不成,萬一長毛圍住了長沙,就脫不了身了;若不幸城破身亡,那就冤枉透頂了。他站起身,對駱秉章和滿座賓客拱了拱手,說:「恩培在湖南數年,多蒙各位顧看,今日離湘,實不忍之至,且大戰在即,真恨不得朝廷收回成命,好讓恩培在長沙和全城父老一起與長毛決一生死。只是一切都已安排就緒,今夜就得啟航。恩培感謝各位厚意,就在此與駱中丞、徐方伯、鮑軍門和各位告別了。」

說罷,擠出幾滴眼淚來。不知是為陶恩培的深情和忠心所感動,還是想起馬上就要打仗而膽怯,有幾個高階官員掩面哭泣。駱秉章說:「哪能就在這裡分手,我們都一起送陶方伯到江邊上船。」

當燈籠火把、各色執事前後簇擁著幾十頂綠呢藍呢大轎出現在江邊的時候,曾國藩正兀然坐在船艙裡,望著汩汩北流的江水出神,心想:湘潭並沒有勝仗的訊息傳來,看來多半也敗了。長毛確實會打仗,怪不得兩三個月間,便從長沙一路順利地打到江寧。突然,他看到一列龐大的轎隊向他走來,心裡覺得奇怪:如此浩浩蕩蕩的隊伍深夜來到江邊,一定是湘潭獲勝了,駱秉章帶著文武官員們前來祝賀。自從嶽州敗北逃到水陸洲兩個月了,除開左宗棠來過幾次外,從沒有一位現任官員登船看望過他。徐有壬、陶恩培等人好幾次送客到江邊,都不肯多走幾步上他的船,想不到今夜大出動。但他又不大相信,對康福說:「你上岸去看看,可能是駱中丞他們來了。打聽好了,就上船來告訴我。」

康福走後,曾國藩趕緊收拾一下,戴上帽子,穿好靴子。一會兒,康福進艙了,滿臉怒氣地說:「駱中丞倒是來了,但不是看我們的。」

「他們到江邊來做什麼?」曾國藩不理解,不是來賀喜的,深夜全副人馬到江邊,為的何事呢?

「說是陶恩培榮升山西布政使,今夜剛在巡撫衙門裡結束了宴會,駱中丞、徐方伯等人親自送他上船。」

像重病之人盼來的不是救星而是死神,曾國藩頹然倒在船艙裡,嚇得康福忙把他背到床上。曾國藩想到自己如此辛苦勞累,親冒矢石,盡忠國事,得到的卻是失敗、冷落,陶恩培嫉賢妒能,安富尊榮,尸位素餐,卻官運亨通,步步高昇,憤怨、不平、痛苦、失望,一時全部湧上胸膛。他睜開失神的三角眼,對康福說:「把貞幹叫來!」

曾國葆的貞字營(即原來的齡字營)死傷最重,聽到大哥叫他,垂頭喪氣地進了艙,走到床邊問:「大哥,這會子好點了嗎?」

「你帶幾個人到城裡去買一副棺材來。」

國葆大吃一驚,帶著哭腔說:「大哥,你不能再尋短見了,你要想開點!」

曾國藩鼓起眼睛吼道:「不要多說了,叫你去你就去!」

大哥與滿弟之間相隔十七歲,國葆從來是敬兄勝過敬父。他儘管心裡十分不情願,也不敢與大哥頂嘴,只得說聲「好,我就去」,就退出了船艙。出艙後,他趕緊把這事告訴康福、彭毓橘,叫他們務必不能離開半步。

透過船上的窗戶,曾國藩看見離他三百步遠的江邊燈火明亮,陶恩培滿面春風地與各位送行的文武官員、名流鄉紳一一拱手道別,各衙門和私人送的禮物,一擔接一擔地抬進陶恩培的座艙。陶恩培的大小老婆們,一個個披紅著綠、花枝招展地被扶上跳板,一扭一擺地走進船艙。半個時辰後,陶恩培才登上甲板,在眾人一片「珍重」聲中,官船緩緩啟動。然後,一頂接一頂的綠呢藍呢大轎氣派十足地向城裡抬去。似乎誰都沒有想到,有一個從靖港敗回的前禮部侍郎、現任欽命幫辦團練大臣就在離此不遠處。

曾國藩此時已萬念俱灰,決心一死了之。但既奉命辦事,就不能不給皇上最後一個交代。他提筆寫了一封遺折:

為臣力已竭,謹以身殉,恭具遺折,仰祈聖鑑事。臣於初二日,自帶水師陸勇各五營,前經靖港剿賊巢,不料開戰半時之久,便全軍潰散。臣愧憤之至。不特不能肅清下游江面,而且在本省屢次喪師失律,獲罪甚重,無以對我君父。謹北向九叩首,恭折闕廷,即於今日殉難。論臣貽誤之事,則一死不足蔽辜;究臣未伸之志,則萬古不肯瞑目。謹具折,伏乞聖慈垂鑑。謹奏。

寫完後,又仔細看了一遍,改動兩個字;想了一下,又附一片於後,片中稱讚塔齊布忠勇絕倫,深得士卒之心,請皇上委以重任,並保薦羅澤南、彭玉麟、楊載福等人。

遺折遺片寫好後,曾國藩反覺得心靜了些。他想起應該向弟弟交代幾句辦理後事的話,於是又拿出一張紙來,寫道:

季弟:吾死後,趕緊送靈柩回家,愈速愈妙,以慰父親之望,不可在外開弔。所受賻銀,除棺殮途費外,到家後不留一錢,概交糧臺。國藩絕筆。

現在,曾國藩輕鬆多了。他要好好思考一下,究以何種方式自裁:投水,還是上吊?

左宗棠的藍呢大轎緊隨在藩司徐有壬的綠呢大轎之後。對這種官場的虛文應酬,他深感厭倦,本不想到江邊來送陶恩培,只是因為想看看靖港敗退下來的湘勇陣營最近是否有所變化,才隨著駱秉章出了城。他看到水陸洲一帶船破桅斷,燈火稀疏,心中甚是不忍,決定明早再一人前來看望曾國藩。猛然間,他見前面有幾個人抬著一口黑漆棺材向江邊走去,在旁邊指指點點的竟是曾國葆!他心裡一驚,難道是曾國藩死了?不然,為什麼由曾國葆親自監抬棺材呢?他吩咐停轎,待後面的轎隊過去之後,轎伕抬著他,飛速向曾國藩的大船奔去。

曾國藩見左宗棠進來,跟他打了聲招呼。左宗棠見曾國藩沒死,舒了一口氣,開門見山地質問:「聽說你在白沙洲投水自殺,有這事嗎?」

曾國藩點點頭。

左宗棠又問:「我方才見貞幹指揮人抬了一副棺材往江邊走,這副棺材是給誰的?」

曾國藩斜著眼睛回答:「鄙人自用。」

左宗棠突然心頭火起,大叫:「好哇!好個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曾滌生,你大丈夫不做,卻要效法愚夫村婦。你若真的死了,我要鞭屍揚灰,勸說伯父大人不准你入曾氏祖塋。」

曾國藩沒想到左宗棠不但不勸慰他,反而來這樣一頓痛罵,又氣憤又尷尬,冷冷地問:「你說我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理由何在?」

「好吧,讓我慢慢地說給你聽,使你心服口服。」左宗棠一屁股坐到曾國藩床邊,聲色俱厲地說,「你二十八歲入翰苑,三十七歲授禮部侍郎銜,官居二品,誥封三代,皇上對你的恩情,天高地厚,河長海深。洪楊作亂,朝廷有難,皇上委派你幫辦團練,指望你保境安民、平亂興邦,你卻剛剛出師,便以受挫而自殺,置皇上殷殷期望於不顧,視國家安危為身外之事,你忠在哪裡?」

曾國藩身冒冷汗,慘無血色的面孔開始出現緋紅,兩眼依舊微閉,躺在床上默不作聲。左宗棠繼續說:「令祖星岡公多次說過,懦弱無剛乃男兒奇恥大辱。你將祖訓書之於紳,發憤自勵,並以此教誡諸弟。京中桑梓,誰不知道你曾滌生這些年來自強不息,是曾氏克家興業的孝子賢孫。現在一受挫折,便想一死了之,這不是懦弱無剛是什麼?上讓老父為之傷心,下使子弟為之失望。你死之後,何能在九泉下見令祖星岡公?令尊大人在你出山前夕,庭訓移孝作忠,實望你為國家做出一番烈烈轟轟的事業,流芳千古,使曾氏門第世代有光。你今日自殺,使父、祖心願化為泡影,請問孝在何處?」

左宗棠的一番貌為譴責、實為信任的話,使得渾身僵冷的曾國藩漸有活氣。這個自詡為今亮的怪傑,是充分相信自己能夠建功立業、流芳千古的啊!他從心裡感激左宗棠的好心,但嘴上卻有氣無力地說:「國藩自盡,實因兵敗,不得已而為之呀!」

左宗棠橫眉望了曾國藩一眼,根本不理睬他的辯白,依然侃侃而談:「一萬水陸湘勇,從四處趕來投在你的麾下,他們都是你的子弟,猶如兒子投靠父母、幼弟依賴兄長一樣,眼巴巴地盼著你帶他們攻城略地、克敵制勝,日後也好圖個升官發財、光宗耀祖。現在,你全然不顧他們嗷嗷待哺之處境,撒手不管,使湘勇成為無頭之眾,最後的結局只能是落魄回鄉,過無窮盡的苦日子。這一年多來的辛苦都白費了,功名富貴也成了水中之月、鏡中之花。作為湘勇的統帥、子弟的父兄,你的仁在哪裡?眾多朋友,應你之邀,放棄自己的事情來做你的助手,郭筠仙募二十萬鉅款資助你。他們圖什麼?圖的是你平天下巨憝,建蓋世勳名,大家也好攀龍附鳳,青史上留個名字,也不枉變個男兒在世上活過一場。你如今只圖自己省去煩惱,卻不想因此會給多少朋友帶來煩惱。你的義又在哪裡呢?這不忠不孝不仁不義八個字,只因你今日一死,便如同銅打鐵鑄,永遠伴隨著你曾滌生的大名……」

不待左宗棠說完,曾國藩霍地從床上爬起,握著他的手說:「古人云‘渙乎若一聽聖人辯士之言,涊然汗出,霍然病已’,這不是指今日的我麼?國藩一時糊塗,若不是吾兄這番責罵,險些做下貽笑萬世的蠢事。眼下兵敗,士氣不振,尚望吾兄點撥茅塞。」

左宗棠想,曾國藩畢竟不是俗子,此番能夠復起,前途大有指望。他微露笑容說:「宗棠深怕仁兄一時氣極而懵懂,故不惜危言聳聽。滌生兄,我想你一定是見到今夜江邊送陶恩培榮升而更抑鬱。其實,這算得什麼!像陶恩培那樣的行屍走肉,宗棠從來就沒正眼瞧過。漫說他今日只升個布政使,就是日後入閣拜相,也不過是一個會做官的庸吏罷了。太史公說得好,‘古者富貴而名磨滅不可勝記,惟倜儻非常之人稱焉。’不能在史冊上留下驚天動地、烈烈轟轟的豐功偉績,再高的官位也不值得羨慕。至於世俗的趨炎附勢,只可冷眼觀之,更不必放在心上。孫子云,‘善勝不敗,善敗不亡。’經得起失敗,才會有勝利。失敗不可怕,怕的是敗後一蹶不振,缺乏不屈不撓的氣概。昔漢高祖與項羽爭天下,屢戰屢敗,最後垓下一戰,項羽自刎。諸葛亮初輔劉先主,棄新野,走樊城,敗當陽,奔夏口,幾無容身之地,最後才鼎足三分。這些都是仁兄熟知的史事,以宗棠之見,今日靖港之敗,安得不是日後大勝的前奏?此刻潰不成軍的湘勇,異日或許就是滅洪楊、克江寧的雄師!」

慷慨激昂的議論,意氣風發的神態,給曾國藩平添百倍勇氣。他握著左宗棠剛勁有力的雙手,久久說不出話來。

左宗棠摸摸口袋,猛然想起一件事,說:「昨日朱縣令來長沙,談起日前見到伯父大人的情形。伯父大人臨時提筆寫了兩行字,託朱縣令帶給你。今日幸好放在我身上,你拿去看吧!」

左宗棠從衣袋中拿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曾國藩看時,果然是父親的親筆:「兒此出以殺賊報國,非直為桑梓也。兵事時有利鈍,出湖南境而戰死,是皆死所,若死於湖南,吾不爾哭!」父親的教誨,使曾國藩心酸:今日若真的死了,何以見列祖列宗!他抖抖地重新摺好父親的手諭,放進貼身衣袋裡,輕輕地舒了一口氣。

正在這時,康福興奮異常地奔進船艙,問候過左宗棠後,對曾國藩說:「大人,湘潭水陸大勝。十戰十捷,逆賊全軍覆沒,賊首林紹璋隻身倉皇逃走。」

「真的?」曾國藩簡直不敢相信。

「真的!這是塔副將的親筆信。」

曾國藩接過塔齊布的來信,兩行熱淚再也不能控制,簌簌流了下來。

白雲蒼狗

湘潭水陸全勝,把曾國藩和整個湘勇從死亡中挽救過來。不久,報捷的奏摺加上咸豐帝的硃批轉了回來。硃批大大嘉獎湘潭之捷,對嶽州和靖港的失敗僅輕輕帶過,未加指責。尤使曾國藩感到意外的是,皇上嚴詞訓斥鮑起豹失城喪土之咎,並革了他的職,交部查辦;塔齊布被任命為湖南水陸提督,管帶湖南境內全體綠營,又撤銷了對曾國藩降二級的處分,準其單銜奏事。還有一點,是曾國藩做夢都不曾想到的:除巡撫外,包括藩、臬兩司在內的湖南所有文武官員,都可以由曾國藩視軍務調遣。這一道上諭,是咸豐帝對曾國藩最有力的支援,使湖南官場對曾國藩的態度徹底改變了。駱秉章帶著徐有壬、左宗棠等一班官員來到水陸洲畔,並抬來一頂八抬綠呢空轎,親來拜訪一直住在船上,被長沙官場冷落了兩個月的曾國藩。駱秉章異常親熱地對曾國藩問長問短,說鮑起豹等人要上參折,自己如何反對;對湘勇的能征慣戰,自己如何賞識等等。這種官場的極端虛偽,曾國藩見得多了,心裡不住地冷笑。經過左宗棠那一頓痛罵後,曾國藩對功名與事業、人情與世態,認識又大大加深一步。他知道自己今後仍需要駱秉章,需要湖南官場,故當駱秉章執意恭請他上岸,依舊回到原來審案局衙門去住時,他在幾經推辭後,還是上了駱秉章送來的大轎,帶著水陸營官和郭、劉、陳等一批參謀進了城。王闓運則在前次隨彭玉麟的船回湘潭雲湖橋老家去了。曾國藩坐在轎中,想起這一年來的酸甜苦辣,心裡很不是個滋味,特別是這幾天的變化,更令人感慨良多。「天上浮雲如白衣,斯須改變成蒼狗」,變幻難測的人世,真比白雲化作蒼狗還來得快!

當天夜裡,藩司徐有壬便客客氣氣地單獨來審案局拜訪。寒暄畢,徐有壬說:「去年中元節的節禮,鄙人原擬綠營、練勇一體散發,不分彼此,怎奈鮑起豹堅持說不能發給練勇,不然,他這提督面上無光,並以辭職相要挾。也是鄙人生性軟弱,一時間少了主張,還望仁兄千萬勿掛在心上。」

曾國藩淡淡一笑,說:「徐方伯客氣了,區區小事,國藩早已淡忘,何煩再提。」

徐有壬放下心來,又說:「去年湘勇向衡州陸知府騰借的十萬兩銀子,我已通知陸知府,這批銀子就從藩庫裡增撥下去,不必再向湘勇討還了。」

曾國藩心想,這是拿朝廷的錢來結私人的感情。這種事,曾國藩也見得多了。湘勇現在缺的就是銀子,你既然送銀子上門,我就照收不誤。曾國藩客氣地微笑著說:「徐方伯厚意,國藩很是感激。」

徐有壬擺出一副誠懇的神態,說:「都是皇上的銀子,仁兄在為皇上辦事,何謝之有!湘勇不久就要出省與長毛作戰,隨營征戰,非鄙人所長,這後方籌款籌糧之事,鄙人則盡力而為。」

曾國藩心想,原來他是怕徵調入營去擔驚受苦,便笑著說:「隨營征戰之事,哪裡敢勞動大人,若能為湘勇籌款籌糧,方伯之功,將莫大焉!」

徐有壬徹底放心了,滿意出門。王錱看不過去,對曾國藩說:「何不委他個苦差事,讓他嚐嚐味道。」

曾國藩說:「這種人骨頭軟架子大,派在軍中,反而誤了我的事。莫說他還拿了十萬兩銀子來,就是朝廷下令調他到軍中,我都不要。」

說罷,二人都笑起來。因徐有壬的到來,曾國藩想起一件大事,趕緊叫荊七到提督衙門去請塔齊布來。曾國藩對當初推出塔齊布的決策深為滿意,倘若塔齊布不是滿人,何能如此快地得到朝廷的絕對信任!綠營在塔齊布的手裡,也就在自己的手裡。

塔齊布招之即來。曾國藩問:「塔提督,湖南綠營,你將如何統率?」

「綠營腐敗已甚,當今之務,首在嚴加整頓。」塔齊布不假思索地回答。曾國藩微微搖頭,說:「嚴加整頓,固是必行之事,但今日首務,卻不在此。」

「為什麼?」塔齊布感到奇怪,曾國藩不是常常說綠營已爛,必須下狠心割去爛肉嗎?

「塔提督,論資歷,你比得上鮑起豹嗎?」

塔齊布搖搖頭說:「遠不及。」

「去年鎮筸兵譁變,衝進你的宅院要殺你,還記得嗎?」

「這仇恨永世不忘。」

「智亭兄,你資歷不及鮑起豹,軍中不服者必多;你記下鎮筸兵的仇恨,又必然引起鎮筸兵的害怕。這一個不服,一個害怕,綠營軍心能穩嗎?」

塔齊布感到事情嚴重了,他望著曾國藩,以祈求的口吻說:「大人,我是你老一手提拔上來的。我只有一句話,從今以後,死心塌地跟著大人。聽大人分析,我才知我這個提督位子尚在動搖之中。請大人明示,塔齊布一定照辦。」

「智亭兄,今日治綠營,當首在收撫人心,其手段只有一個字。」曾國藩伸出一隻手,清脆地吐出一個字來,「賞!」

塔齊布按曾國藩的指示,遍賞綠營將士,得六品軍功者,多達三千人。火宮殿鬧事的那幾個鎮筸兵,也都在賞賜之列,於是綠營皆大歡喜。塔齊布又特地請來鄧紹良一道喝酒,鄧紹良很受感動。綠營將士知曾國藩和新提督寬宏大量,不記舊怨,軍心立即穩定下來。

與遍賞綠營相反,對湘勇,曾國藩卻實行塔齊布所提出的「嚴加整頓」的方針。

第一個拿來開刀的便是曾國葆的貞字營。這個營在靖港戰役中最先潰逃,除開五十餘名跟著曾國藩敗退的勇丁外,包括曾國葆在內,一律開缺回籍。曾國葆不服氣,聽了大哥「正人先正己」的一番大道理後,勉強服從了。曾國藩把滿弟叫到書房,密談了大半夜,最後叮囑國葆,要國華、國荃各招募五百壯丁,用心操練,五百勇丁都當什長訓練,到時便可由五百立即變成五千。

由於貞字營先被撤掉,曾國葆帶頭回原籍,其他各營的整頓都很順利,共裁掉團丁三千餘人。嶽州、靖港戰場上逃走的人,有的又想回來,曾國藩命令一個不收。他又乘著這個大好時機,將湘勇擴大一倍,建陸師二十營、水師二十營,又水陸二師分別設統領二人。陸師由塔齊布、羅澤南充當,一人管十營;水師由彭玉麟、楊載福充當,也是一人管十營。塔、羅、彭、楊均聽調於曾國藩,湘勇建制更顯得健全了。鮑超、申名標在湘潭戰場上打得勇敢,都被提拔當了營官。

每天,南門外操場由塔、羅負責訓練陸師,江面上由彭、楊負責訓練水師。曾國藩再忙,每天也要到操場、江邊去看看,訓訓話。曾國藩又吸取戚繼光用軍歌教育士卒的經驗,用心編了幾支通俗易懂的歌,又由精通樂理的郭嵩燾譜成曲,早晚教習。這些歌詞七字一句,將行軍打仗安營紮寨等要點都包括了進去。陸勇唱《陸軍得勝歌》,水勇唱《水師得勝歌》。幾天唱下來,從官到勇,個個都唱得流暢、記得爛熟了。每天上操下操路上,湘勇們高聲唱著軍歌,雖不動聽,但合著步伐,也還顯得整齊、威武,長沙城裡的百姓覺得十分新鮮。

湘勇的再次興旺給曾國藩帶來喜悅,他想到,幸而沒有死成,否則哪能看到今天的氣象!他很感激救他性命的康福和左宗棠,思量報答他們。左宗棠是大才,今後可以大事相委託,眼下不著急。康福有統領之才,但曾國藩不想讓他離開自己身邊,他極需要康福這樣的保鏢。若讓他領統領的薪水,別人會說是因救自己而得到額外好處,也或許會有人說,當初自己投水是做樣子的假死,不然,何以對救者這樣重報呢?曾國藩想來想去,想不出一個如何報答康福的好辦法。一次,他偶爾翻閱野史,上載鰲拜厚報塾師的故事。他覺得這個方法好,於是暗地叫荊七到沅江去,以康福的名義買下一座大宅院和三百畝水田,遷一戶老實人住進宅院,每年代康福收這三百畝水田的租。不久,康福知道了這事,十分感激曾國藩的厚賜,對曾國藩更加忠心耿耿。康福有救主帥之恩,又並沒有加薪晉官,湘勇上下也都稱讚曾國藩不以官祿報私恩的品德。

這時,天天都有西征軍圍攻武昌的訊息傳到長沙,曾國藩與大家日夜商議,準備救援鄂省。

一日下午,曾國藩正在書房讀書。曾國藩的書房原自名為「求闕齋」,有一次,他深夜之中高聲朗誦古文,在前人的妙辭巧構和自己的抑揚頓挫聲中進入一種藝術境界,領略到極大的樂趣。他想起孟子說過「君子有三樂」的話,總結出自己的三大樂趣:宏獎人才,誘人日進,一樂;讀書聲出金石,飄飄意遠,二樂;勤勞而後憩息,三樂。一時高興,他把「求闕齋」易名為「三樂書屋」。這天讀的是《史記·高祖本紀》,曾國藩深為漢高祖稱讚蕭何、韓信、張良的一段話所吸引。他想,劉邦起事前,不過泗水一亭長,文武兩方面都平平,後之所以有天下,實仗三傑之功;而使三傑各盡其才,這便是劉邦的才能。自己在帶兵打仗這方面,既無才能又無經驗,靖港之敗便是明證。今後務必要讓塔、羅、彭、楊等人充分施展其才,還要多多發現、物色人才。正思忖間,親兵來報:「門外有一人求見,自稱大人故人胡林翼。」曾國藩心裡喜道:「吾之蕭韓來了。」立即放下《史記》,奔出門外。

兄才勝我十倍

曾國藩和胡林翼在翰林院共事一年,彼此年齡相仿,又同為湖南人,故相交親密。道光二十一年,胡林翼之父詹事府右詹事胡達源病逝,胡林翼奉父柩回益陽原籍,曾胡二人便在那年分手了。三年喪期滿,胡林翼捐貴州安順府知府,後又改鎮遠府知府、黎平府知府。在知府任上,因組織鄉勇鎮壓苗民動亂有功,升為貴東道。吳文鎔在貴州巡撫任上,極看重胡林翼的軍事才幹,到武昌署理湖廣總督後,急向朝廷求調胡林翼來湖北支援。胡帶六百鄉勇來到金口時,吳文鎔已陣亡。胡不願投靠接任的荊州將軍旗人臺湧,於是將六百鄉勇留在金口,隻身來到長沙,與曾國藩、左宗棠商量進止。

「潤芝兄!」曾國藩望著一身戎裝的胡林翼,親熱地說,「多年不見,兄臺與昔日相比,更顯得雄姿英發了。」

胡林翼也異常高興地說:「自道光二十一年先父棄養,林翼離京回籍,與仁兄分別已經整整十四年。雲樹之思,無日不萌。知仁兄這些年春風得意,今又統率雄兵兩萬,戰將百員,拯國難,紓君憂,林翼不勝仰慕之至。」

二人攜手來到書房,親兵獻茶畢。曾國藩深情地對胡林翼說:「前年八月,國藩不幸聞母喪,遂從江西主考任上急回湘鄉。後奉朝廷幫辦團練之命,思欲負山馳河,挽吾鄉枯瘠於萬一,遂來省與張石卿中丞、江岷樵、左季高等招募鄉勇,組建軍營。誰知國藩非帶兵之才,初與長毛交手,便兩次敗北,幸賴塔、羅、彭、楊諸君之力,免使全軍覆沒,蒙皇上高恩寬恕,今再次組建。兄臺練兵,成效卓著,弟與季高、羅山等常以兄臺大才振刷相勖,屢稱臺端鴻才偉抱,足以救今日之滔滔。」

「滌生兄太客氣了。貴州乃荒僻之地,林翼所做之事,實不值一提。長毛巨寇,其強悍善戰,古今少有,且勝敗兵家之常,林翼今見湘勇軍營整肅,甲冑鮮明,來日大勝,定可預卜。」

正說話間,左宗棠聞訊趕來。胡林翼正妻乃陶澍第七女靜娟,按輩分,左宗棠比胡林翼高一輩。但實際上,左衚衕年,胡比左還大四個月,故二人之間,始終以兄弟相稱。寒暄之後,左宗棠說:「聽說仁兄應吳文節公生前之邀,率領六百鄉勇來到湖北。現在吳公殉國,仁兄何進何止?」

「林翼正為此事來與二位仁兄相商。」

「湘勇即將北上援鄂,正缺乏大將。兄才勝我十倍,若不嫌棄,這支人馬就由我兄統率,國藩和季高為仁兄籌餉補員,做個鎮國家、撫百姓、給饋餉、不絕糧道的蕭何吧!」曾國藩說罷大笑。

胡林翼連連擺手,說:「滌生兄真會開玩笑,篳路藍縷,艱苦創業,你是眾望所歸的湘勇統帥,林翼何能望兄之項背。」

左宗棠覺得曾國藩此話有些矯情虛偽,便斷然說:「滌生不必讓出寨主之位,潤芝也不要再回貴州。六百黔勇由湖南藩庫發餉,潤芝就協助滌生,一道北進吧!」

由於左宗棠去年建議到南門外操場犒勞湘勇,靖港敗後,又到舟中斥勸曾國藩,使得駱秉章對左宗棠的卓越識見十分敬佩;平時相處之中,駱秉章常為左宗棠辦事的魄力、幹練所折服,因而對左宗棠很是看重,甚至到了言聽計從的地步。故左宗棠可以儼然用巡撫的口氣,對此事做了安排。

胡林翼正愁這六百鄉勇的糧餉無著落,便慨然相允:「林翼遵季高之命,從今以後就在滌生兄帳下做一偏裨。」

曾國藩也謙讓一番,就定下了此事。胡林翼說:「林翼蒙滌生兄收容,無以為報,今特獻曹操烏巢斷糧敗袁術之計,作為見面禮。」

曾國藩高興地說:「請言其詳。」

胡林翼說:「我在金口十餘天,探知長毛糧草多聚於通城、崇陽兩城。此次北進,宜分頭行動,派一軍先攻通城、崇陽,奪其糧草。」

曾國藩和左宗棠幾乎同時說:「這是一條好計。」

數日後,曾國藩湘勇水陸三路大軍在長沙誓師出發,救援武昌。這三路是:第一路,由塔齊布、羅澤南等人率領七千人馬,沿汨羅、嶽州、臨湘、蒲圻、咸寧、紙坊一路進武昌;第二路,由胡林翼、李元度等人率領三千人馬在奪取通城、崇陽的太平軍糧草後,再投咸寧大道進攻武昌;第三路是水師,由彭、楊統領,出洞庭湖,從臨湘、嘉魚、金口東進武昌。三路人馬正要啟程,親兵報,湖北巡撫青麟帶一千飢疲之兵已到湘春門外。曾國藩聞之大驚,跌足嘆息:

「看來武昌已經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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