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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攻取武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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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音杭布心裡甚是高興,說:「大人過獎了。下官不過初學字,哪裡就談得上兼南北派之長。不過,今日聽大人之言,以神韻和魄力來為南北書派作分野,真是大啟茅塞。大人學問,下官萬不及一也。常聽人說,張得天、何義門、劉石庵為國朝書法大家,不知大人如何看待?」

曾國藩說:「凡大家名家之作,必有一種面貌一種神態,與他人迥不相同。譬如羲、獻、歐、虞、顏、柳,一點一畫,其面貌既截然不同,其神氣亦全無似處。本朝張得天、何義門雖號稱書家,而未能盡變古人之貌。至於劉石庵,則貌異神亦異,竊以為本朝書法之大家,只劉石庵配得上。」

德音杭布見曾國藩說得興致很濃,知火候已到,遂又拿起桌上的山谷字跡,看來看去,以一種愛不釋手的神態說:「下官家中藏著幾幅蘇軾、米芾、蔡京的真跡,只有山谷的字,一幅也沒覓到。」

曾國藩明白他的用意,立即接話:「這幅字就送給部郎吧!」

「大人珍藏多年的東西,下官怎能奪愛?」

曾國藩心裡冷笑,嘴裡卻很誠懇地說:「蘇、黃、米、蔡,在部郎處是三缺一,在學生處是一缺三,自來少的歸多的,這有什麼話說!何況古玩字畫,究竟比不得金銀珠寶。在識者眼中有連城之價,在不識者眼中無異於廢物。部郎熱心收藏字畫,真乃高雅之士。山谷這幅字存於部郎家,也甚相宜。再說兵火無情,萬一我這竹箱被燒被丟,連累了這幅字,豈不可惜。」

說罷,親手將這幅字卷好送給德音杭布。德音杭布頗為感動地說:「大人厚賜,下官卻之不恭,來日方便,下官便託人送到京師,定為山谷老人妥藏這一珍品。」

這天深夜,三樂書屋裡,曾國藩和劉蓉在悄悄說話。曾國藩說:「一個堂堂滿郎中,不在盛京享福,卻要跑到我這兒受苦,豈不怪哉。」

劉蓉沉默良久,說:「此人怕不是來贊襄軍務的,我看是來監視湘勇的。」

曾國藩點點頭,說:「我也有這種懷疑,所以今天給他灌了不少米湯。」

「此人德性如何?」

「是個標準的八旗子弟:心眼多,擺闊,貪財,好享受,無真才實學。」

曾國藩又把送黃庭堅字的事說了一遍,劉蓉說:「可惜。一件稀世之物落入俗人手裡,山谷有知,九泉當為之下淚。」

曾國藩笑道:「那是一件贗品。」

「此話怎講?」劉蓉驚問。

曾國藩說:「這幅字是我的一個學生送我的,他說是他的朋友臨摹的,其人有亂真之技。這幅山谷字臨摹之妙,令我歎為觀止,便一直帶在身邊,想不到今日做了一份厚禮。」

劉蓉樂道:「你的學生有這樣的朋友,以後也給我臨摹一幅。」

曾國藩笑了笑,未作答覆。過一會兒,又說:「我原本想過幾天自己陪他到各處去看看,後來又覺得不妥。這種人,自以為出身高貴,長期廁身於顯赫之中,本來就目空一切,倘若真的奉有密令,更加不可一世。我如陪他,他會以為我巴結他,尾巴更會翹到天上去。我有意壓壓他的氣焰,暫晾幾天。你去陪陪他,也藉此觀察一下,套套他的話,以便心中有數。」

劉蓉說:「這話不錯,但這種人也得罪不得。他不是鮑起豹、清德那樣的人。我看,過幾天還得給他派個僕人,好好服侍他。」

說完,向曾國藩詭譎地一笑。曾國藩明白劉蓉的意思,拍拍他的肩膀,說:「還是小亮想得周到,明天就給他派一個可靠的僕人。」

明知青麟將要走向刑場,曾國藩卻滿面笑容地說:我將為兄臺置酒餞行

曾國藩一面委派塔齊布、李元度在城內搜捕殘留的太平軍,整頓三鎮秩序;一面派胡林翼、羅澤南帶勇到孝感、天門、沔陽一帶圍剿駐紮在那裡的西征軍,以便安定湖北,並起拱衛武漢的作用。他計劃把湖北穩定之後,再出師江寧。

謝恩折拜發後的第十天中午,親兵報「折差到」。曾國藩好生奇怪:這會子又有什麼諭旨呢?對謝恩折的批覆,再快也得過三四天才到武昌。曾國藩跪在香案前,聆聽上諭:

曾國藩著賞給兵部侍郎銜,辦理軍務,毋庸署理湖北巡撫。陶恩培著補授湖北巡撫,未到任之前,湖北巡撫著楊霈兼署。曾國藩、塔齊布立即整師東下,不得延誤。

曾國藩簡直不敢相信,這就是任命署理湖北巡撫十天後的第二道上諭!他謝恩後,怏怏回到臥室,百思不解。倘若是皇上在接到辭謝奏摺後再下這道上諭,也還可以說得過去。上次辭署撫折是九月十三日拜發的,兵部火票上清楚說明九月十二日內閣奉上諭。這分明不是聖衷對辭謝的接受,而是對前命的否定。更使曾國藩不舒服的是,湖北巡撫一職,居然由毫不相干的陶恩培來補授。這個對頭平白無故地,半年之間兩獲遷升,湘勇流血奮戰奪得的城池,竟然由他來主宰,真正應了湘鄉的一句老話:牛犁田,馬吃谷,別人生兒他享福。什麼人來湖北當巡撫都可以,唯獨這個陶恩培,曾國藩怎麼也不能接受。他心裡氣憤不過,加之幾天來接連熬夜,竟然病倒了。

曾國藩剛和衣躺下,德音杭布便走進屋來。

「滌生兄,哪裡不舒服呀?」早兩天,為著表示親暱,曾國藩稱德音杭布為「泉石兄」,也要他叫自己「滌生」。他從哪裡嗅到了氣味?曾國藩厭惡地想,隨即從床上坐起來,笑道:「泉石兄,請坐。弟偶得采薪之憂,何勞仁兄過訪。」

「聽說剛才來了諭旨,仁兄官復原職,弟特來恭賀。」

剛送走折差,他就什麼都知道了。誰先告訴了他,待會兒要嚴查,曾國藩心裡想,嘴上卻說:「皇上厚恩,國藩無以報答。」順手把上逾遞給德音杭布。德音杭布瀏覽一下,隨口問:「仁兄擬何時整師東進?」

「十天後出兵。」曾國藩答得乾脆。

「羅澤南、胡林翼遠在天門、沔陽,能趕得到嗎?」

「速發急令召回,可以趕得到。」

停了一會兒,德音杭布說:「我看仁兄上個摺子給皇上,一請不要撤署理巡撫之職,沒有地方實權,糧餉籌措有困難。二請稍緩出兵,待湖北經理有頭緒後再出不遲。仁兄,這可是弟之貼心話,完全為仁兄日後大業著想。」

這番話若從湘勇其他人口中說出,曾國藩一定會欣賞,這的確是真心為湘勇和他本人著想的建議,但對眼前這個朝廷派來的滿郎中,曾國藩有著十二分的戒備。他淡淡笑道:「皇上聖命,便是弟之大業,弟向來不敢有個人事業。署湖北巡撫一職,我早有辭謝折上奏皇上,請皇上收回成命。現改賞兵部侍郎銜,已是皇上破格之優待。弟母喪未除,本不應接受,只是為此再瀆皇上聖意,於心不安,故勉強拜受。我身在軍中,不宜兼地方之職,有朝廷調遣,餉糧亦不必憂。泉石兄,你在兵部任職多年,于軍事卓有建樹,來日商議東進事,還請仁兄多出良策,弟仰之久矣。」

德音杭布剛出門,派給他當僕人的蔣益澧便進來悄悄報告:「折差將兵部一封密信送給了德音杭布,他看後立即就燒了,不知裡面說些什麼。」

曾國藩說:「這兩天他必定有些活動,你注意盯著,隨時報我。」

被德音杭布一衝擊,曾國藩的精神倒恢復了。聖命不可違抗,出師在即,一件思之已久的事,要在離開武昌時辦好。他將康福喚進來,要他立即調集武漢三鎮的好鐵匠,五天之內用上等好鐵打造一百把小腰刀。又親自在一張白紙上畫了腰刀的式樣:長九寸,闊一寸,不求花俏,但求鋒利,每把刀上刻「殄滅醜類,盡忠王事。滌生曾國藩贈」十四個字,並依次編號。康福問:「打造這麼多腰刀送給誰?」

曾國藩對他揮揮手:「快去辦吧,過幾天就知道了。」

這時親兵進來,呈送一份湖廣總督楊霈的諮文。曾國藩看諮文內轉抄一道諭旨,皇上命楊霈立即捉拿失地出逃的前鄂撫青麟就地正法。曾國藩心中一陣急跳,一種負疚的心情不期而然地冒了出來。他決定馬上去見見青麟,要藉此稍釋自己的歉疚心理,更重要的是,他要堵住青麟的嘴。萬一青麟覺察到已被出賣,臨死時不顧一切地說出獻俘真相,若再捏造事實,反咬一口,那豈不壞了大事!

武昌、漢陽的同日克復,給青麟帶來希望。他欽佩曾國藩的軍事謀略,更感謝他為自己將功補過所出的好主意。青麟哪裡知道,曾國藩給朝廷的報捷折裡,壓根兒就沒提青麟一個字。謹慎老練的曾國藩非常清楚,為舍城逃命的巡撫說情,無異於捋虎鬚,必然引起皇上的震怒,而以獻巡撫為名獲取長毛的信任,又置大清王朝的尊嚴何在?曾國藩決不會因一個貪生怕死的青麟,而有損自己和湘勇的前程。武昌、漢陽同日克復,這是湘勇成立以來所取得的最大勝利,也是自太平軍起事以來,朝廷方面所獲得的最大軍事成就,它應當是一幅輝煌燦爛、完美無缺的大捷圖,不應當,也不允許有一絲敗筆。

正當青麟一個人在學政衙門裡,思量今後如何報答曾國藩時,僕人報「曾大人來訪」,青麟慌忙走出門來。曾國藩滿臉堆笑走下轎,拉著青麟的手說:「墨卿兄,國藩這幾日軍務倥傯,未遑探望,想我兄能體諒。」

青麟感動地說:「武昌、漢陽光復,萬事叢雜,全賴滌翁你一人支撐,此時正是一沐三握髮、一飯三吐哺的時候,且青麟乃待罪之身,能活到今日,已蒙滌翁恩德不淺,還有什麼諒解不諒解的呢?」

進屋坐下後,青麟心緒不寧地說:「滌翁,皇上對我的處置尚未下來,心中一直惶惶不安,如坐針氈,索性早點下達,革職為民,我倒樂得無官一身輕。」

看著矇在鼓裡的青麟那副可憐相,曾國藩心裡飄過一絲同情,遂安慰他:「墨卿兄不必過於憂慮,我想皇上一定會念兄守德安之功,以及此次收復武昌的忍辱負重,大不了降級呼叫而已。」

青麟感嘆地說:「滌翁,不瞞你說,當初我倆同在翰苑時,我可沒想到你還有用兵之才。」

曾國藩謙遜地說:「哪裡有什麼用兵之才,這也是沒有辦法逼出來的。墨卿兄,我昨日草擬了一份奏稿,你看看有無出入。」

說罷,曾國藩從袖口裡取出幾張紙來,青麟見上面寫著:

縷陳鄂省前任督撫優劣折。竊臣自入鄂城以來,撫卹遺黎,採訪輿論。據官吏將弁鄉紳合謂武漢所以再陷之由,實因崇綸、臺湧辦理不善,多方貽誤,百姓恨之入骨,而極稱前督臣吳文鎔忠勤憂國,殉難甚烈,官民至今念之,即於前撫臣青麟亦多同情之語。

青麟眼含淚水,十分感動地說:「難得滌翁主持公道,伸張正義,如此,不但青麟之冤可伸,鄂省吏治亦將有指望。」

「我前折已詳述兄臺收復武昌之功,這一折再言崇綸、臺湧劣跡,想兄臺定獲皇上寬宥,且安心等待佳音吧!」

青麟感慨地說:「滌翁於我,真有再造之恩。此番回到原籍,青麟將以耕讀課子為業,以清風明月為伴,再不過問世事了。」

曾國藩懇切地說:「兄臺說哪裡話來,我輩深受國恩,豈能一受挫折,便消沉至此。兄臺此次失事,原因不在你,而在小人當道,環境險惡,想天下之大,絕不至於處處如此。縱然這次調動他處,只要我兄勤於王事,皇上一定會念記前功,很快就會起復重用的。」

「滌翁指教的是。青麟這些日子也是消沉了些,總感罪責太大,無法向世人交代。現經滌翁指教,心情開朗多了。今生若再有起復之時,定當重報大恩大德。」

二人正說得融洽,僕人慌慌張張進來說:「大人,不好了,總督衙門來了兵士,執刀仗劍的,說要大人到制府接旨。」

青麟笑道:「有什麼好慌張的,我這就去。」轉臉對曾國藩說,「滌翁請回,我晚上再來拜謁。」

曾國藩也笑道:「兄臺且放心前去,皇上聖諭已到,離開武昌時,國藩再為兄臺置酒餞行。」

青麟拱拱手,走進轎子,心舒神坦地吩咐起轎。曾國藩心情複雜地目送轎子出了巷口後,才離開學政衙門回府。

下午,青麟正法的事,在武漢三鎮沸沸揚揚地傳開了。有稱讚皇上聖明、執法如山的;也有憐憫青麟、搖頭嘆氣的;更多的人覺得天威莫測,心中又添了幾分恐懼。

康福的絕密任務

青麟正法的這天夜裡,曾國藩自己也弄不清楚是何緣故,一夜心緒不寧,無端地生出許多恐懼來。剛一閤眼,便出現一群索命的鬼魂:無頭的廖仁和、死在站籠裡的林明光,還有剜目凌遲的魏逵、提著血淋淋頭顱的青麟,全都向他走來,張牙舞爪,哇哇亂叫。他嚇得急忙睜開眼睛,昏暗的油燈上,火苗一閃一閃的,屋裡的什物時有時無。他索性披衣起床,撥亮燈芯,坐在案桌前沉思。滿郎中的到來、署理巡撫的取消、陶恩培的一再遷升,這三樁事都頗為蹊蹺,還有前次的降二級處分,難道真的是皇上對自己有懷疑?如果是這樣,那今後的結局就不會是封侯拜相,很可能是身首異處了。歷史上立大功、擁重兵的人遭忌被殺的事太多了,遠的不講,本朝的鰲拜、年羹堯就是例子。他們都是旗人,或為輔政大臣,或為國舅,在朝廷中盤根錯節,黨羽甚多,都逃不脫這個厄運,何況自己孤身一個漢族書生……曾國藩思前想後,心驚膽戰地在油燈前坐了一夜,臨近天亮時才濛濛睡去。

一覺醒來,紅日高掛,曾國藩推開窗門,見屋前屋後滿是身著戎裝的湘勇,頓時精神旺盛,勇氣平添,昨夜的恐懼感早已飛到九霄雲外去了。

荊七進來,送給曾國藩一封家信。一年多前,歐陽夫人挈子女出都還湘,這信是長子紀澤從湘鄉老家寄來的。除稟安外,還夾了幾首近日作的詩,請父親為他修改指正。曾國藩記得,前次給兒子的信,除談做人的道理外,也談到了作詩的事。他認為兒子秉性氣清,心胸淡泊,宜學陶、孟之詩。想起昨夜的無端恐懼,曾國藩發覺自己的心靈深處,竟然仍埋藏著怯懦的一面,而兒子的清、淡,是否就是秉承自己的這個方面呢?假若真的這樣,那就可怕了。他決定今早就給兒子回封信。

在京師時,不管如何忙,曾國藩對家信從不苟且,每個月都有一兩封寄到家裡,信寫得瑣碎詳盡。尤其是給諸弟的信,談讀書、談作詩文、談為人處世交朋友、談身心道德修養、談時事新聞,言辭懇切,情意深長。他巴不得把一切都傳授給弟弟,希望他們個個成才成器,做曾氏家族的克家之子。紀澤一天天長大了,他又將過去對諸弟的那份心意轉給兒子。帶兵兩年來,他已給紀澤單獨寫了七八封信,多是談些讀書作詩文的事。他希望紀澤做個讀書明理的君子,並不指望他當大官。他教給兒子讀書的方法是:看、讀、寫、作四者每日不可缺一,除讀「四書」「五經」外,還要讀《史》《漢》《莊》《韓》《文選》《說文》《孫武子》《古文辭類纂》。他勉勵兒子,讀書記憶差點不要緊,主要在有恆。他給兒子命題,要他按題作文寄到軍中來。每次寄來的文章,他都仔細批閱後再寄回去。紀澤喜寫字,他便告訴兒子,學字要學歐、虞、顏、柳四大家的字。這四家好比詩家中的李、杜、韓、蘇,天地之日月江河,並具體告訴兒子,寫字要注意換筆,這是寫好字的關鍵。曾國藩給兒子的家信,傾注了一個做父親的望子成龍的拳拳情意。

曾國藩細讀兒子作的《懷人三首》,覺得第二首寫得有點氣勢,便拿起筆來批了一句:「二首風格似黃山谷,有飄搖飛動之氣。」是的,就從詩文的陽剛之美談起,扭轉紀澤性格中的清弱一面。他攤開紙來,先寫了自己對《懷人三首》的整體看法,然後接著寫:

吾嘗取姚姬傳先生之說,詩文之道,分陽剛之美、陰柔之美。大抵陽剛者氣勢浩瀚,陰柔者韻味深美;浩瀚者噴薄而出之,深美者吞吐而出之。姚先生喜陽剛之美,吾生平亦最喜雄奇瑰偉之作。兒之天資不低,此時作文,當求議論風發,才氣奔放,作為如火如荼之文,將來庶有成就。少年文字,總貴氣象崢嶸,東坡所謂蓬蓬勃勃如釜上氣,才是上乘之作。作詩作文所憑者,胸中之氣也,奇辭大句,須得瑰偉飛騰之氣驅之以行。故詩文之雄奇,實作詩文者之雄奇也。爾太公曾言「男兒當以懦弱無剛為恥」,此為吾曾氏傳家之訓,兒謹記之。

為檢驗這封信的效果,曾國藩命兒子下月作一篇《赤壁破曹軍賦》寄來。信寫完後,他感到一陣輕鬆,覺得這既是對兒子的教育,又是對自己昨夜怯弱的鞭撻!他在封信的時候,又想起這段日子來所發生的種種,驀地一個主意浮上心頭。

吃過早飯後,他把康福叫進三樂書屋,關起門窗,放下簾子,輕輕地對他說:「價人,你今夜動身,到京城去一趟。」

「到京城去?」康福驚奇地問。

「是的,你到京城去走一趟,做一樁極為重要的事情。」曾國藩神色嚴峻地說,「有幾件事我很奇怪:前次衡州出師時,突遭降二級處分,難道真的是為楊健請入鄉賢祠嗎?這次先有署鄂撫之命,沒有幾天又改賞兵部侍郎銜,陶恩培來湖北,還有那個德音杭布的光臨,樁樁件件,都令人深思。這不僅關係我個人的榮枯,我對此並不在乎,主要是對我們湘勇的前途關係甚大,你懂嗎?」

「大人放心,這中間的干係我懂。」康福已意識到此行的非凡意義,他十分莊重地說,「不瞞大人,這些事我也想過,只是不敢跟大人提罷了。不過,我這是初次進京,對京中人事一無所知,這等朝廷機密,我如何能打聽得到呢?」

「你空手去當然不行。」曾國藩指著案桌上一疊信說,「我這裡有三封信,你帶上。一封是給翰林院侍講學士袁芳瑛的,他是我的兒女親家。一封是給內閣學士周壽昌的,他是個京師通。還有一封給穆彰阿大人,他是我的座師,雖已致仕在家不管事,但關於朝政,他一向是訊息靈通的。他們有什麼事會跟你講真的。」

說完又給康福一張三千兩銀子的戶部官票,以便他在京師相機行事。康福鄭重其事地接過三封信和銀票,將它藏在內衣裡,心中充滿著一種受到特殊信任時所感發出來的激動,對曾國藩一鞠躬,轉身向門外走去。剛要出門,曾國藩又輕輕叫了一聲:「價人。」

康福連忙回頭:「大人還有何吩咐?」

曾國藩凝神望著他,慢慢地說:「你此番進京,一切須要絕對保密,到三位府上拜訪時,要斷黑才去,平時不要上街逛店。你就住在城南報國寺外賢至旅店,那裡清靜。選一匹好馬,今夜就走,對人說是回沅江老家辦點急事。事畢即歸。」

康福一一記住,告辭出門。

一顆奇異的瑪瑙

吃完中飯後,曾國藩午睡片刻,一起床就不斷地有人來找,弄得他無法披閱文書。晚飯後,他要荊七擋住一切來客,今夜務必要將各營報來的軍餉開支單審定。

水陸四十名營官,都是曾國藩親自任命的,對他們的品德、才能、長處、短處,他都瞭解得很清楚。羅澤南、王錱、李續賓、彭玉麟等人上報的開支單,一般與實際出入不大,曾國藩比較放心。對於他們所報的細項,不再一一查核。有的營官,特別是從綠營中調來的營官,在看他們的開支單時,則格外用心,逐條查對,逐項核實,他不允許湘勇將官中有貪汙中飽的現象,常以岳飛「文臣不愛錢,武將不惜死」的話教育部屬,尤其不能容忍有人欺矇他。審過二十多份開支單後,已是深夜了,王荊七又換來兩支大蜡燭。一個親兵進來稟報:「水師標字營營官申名標求見。」

「今夜一律不見人,有事明天來。」曾國藩頭都沒抬,仍在看那些寫滿密密麻麻數字的開支單。過會兒親兵又進來:「申名標說有要緊事,非晚上來不可,懇請大人接見。」

「什麼事非得夜間來呢?」曾國藩想。他放下筆,伸了一個懶腰說:「那就讓他進來吧!」

待申名標坐下後,曾國藩微笑說:「標字營這次在長江水面上縱火焚燒賊船近百艘,為攻破武昌立了大功,申營官指揮有方。」

申名標忙欠身說:「收復武昌、漢陽,全靠大人妙計,職下出力甚微。」

曾國藩不想跟他多扯,問:「申營官夤夜至此,有何貴幹?」

申名標把凳子移向曾國藩,小聲說:「標字營進城後攻打總督衙門時,一什長在賊首韋俊的臥室中發現一紫檀木盒。盒內裝著一顆一寸見方的淡黃色瑪瑙,瑪瑙中有一朵紅牡丹。勇丁們正在好奇地觀看,恰逢我進去,什長把瑪瑙給了我。日光下,我見那朵牡丹開著血紅色的花瓣,真是好看,便收下了。今夜我睡在床上,想我是個帶兵的粗人,要這瑪瑙做什麼!大人平素喜愛古董文物,何不將此瑪瑙送給大人。我連夜起身,從木盒中取出瑪瑙,突然發現一樁怪事。」

申名標有意停了一下,看曾國藩正聚精會神地聽他講,很是得意。他以為曾國藩會問他「什麼怪事」,見曾國藩並未開口,只得繼續說下去:「大人,你老說怪不怪,白天看到的那朵紅牡丹,花瓣竟然全部收縮了,就像已經凋謝一樣。我很奇怪,便趕緊點燃兩支大蜡燭,再仔細看時,花瓣重又開起來,只是比不得白天的鮮亮。我想,這可真是個寶貝,便連夜把它帶來送給大人。」

說罷從身上取出那個紫檀木盒來,雙手遞給曾國藩。曾國藩說:「瑪瑙裡有牡丹花不是怪事,像你剛才說的,花瓣能開能收,倒是過去沒有聽說過的,待我看看。」

曾國藩看那瑪瑙,內中確有一朵開著的紅牡丹。他吹熄蠟燭,再看瑪瑙時,果然那牡丹神鬼不知地萎縮了。他叫荊七再把蠟燭點燃,那牡丹真的又開起來。曾國藩高興地說:「真是一件怪物!」

「大人喜歡,這顆瑪瑙就孝敬給大人吧!」申名標笑嘻嘻地說,說完起身就走。

申名標走後,曾國藩又試了一次,跟剛才一樣。他猜不透其中的奧妙,心裡說:「這天下果真有些匪夷所思的東西。」隨手把瑪瑙置於案桌上,繼續審閱未了的開支單。看過幾份後,便是標字營的軍餉開支細賬了。打武昌前夕,曾國藩風聞申名標在湘潭船廠監工時,冒領工錢三千兩銀子,當時因急於出征,不能細查。曾國藩認真地看了申名標報上來的單子,專案與彭玉麟、楊載福的差不多,銀子卻多開了五千餘兩,曾國藩很覺懷疑。他離開案桌背手踱步,一眼看見燭光下那顆淡黃色的瑪瑙在閃光,心裡明白了,狠狠地罵道:「這小子想用瑪瑙來賄賂我,真正是個瞎了眼的傢伙!」

前兩天,劉蓉告訴曾國藩,這段時期,每夜都有不少湘勇卷帶在武漢三鎮搶掠來的財物,離營逃走,曾國藩已吩咐彭毓橘帶人守在通往湖南的各條路口擒拿。據彭毓橘說,被捉的人中也數標字營的多。

「這個江湖竊賊,本性不改!」曾國藩想到這裡又罵了一句。他在申名標的單子上重重地畫上一個叉,然後把它氣憤地推到一邊。

燭光下,那顆奇異的瑪瑙仍在閃爍著淡黃色的幽光。曾國藩走過去,將它輕輕地捧起,細細地端詳著。他想起明天要設宴為多隆阿接風,臉上泛起了一絲冷笑:「明晚我就用這個寶貝,來他個一箭雙鵰!」

一箭雙鵰

曾國藩正在調兵遣將、準備整師東下的時候,卻突然又從半路中殺出個多隆阿,令他心裡頗不是滋味。多隆阿,字禮堂,呼爾拉特氏,滿洲正白旗人。咸豐元年,多隆阿任盛京工部筆帖式,在京察未過堂之先,深夜至工部侍郎培成家,懇求優評。培成為人較正派,當面訓斥他這種行為,並將他前次京察時所得之「卓異一等」考評亦予銷除。多隆阿不死心,又在工部堂上當眾哀求,培成大怒,上奏朝廷,多隆阿遭革職處分。多隆阿十分狼狽,到處託人找路子,結果投靠科爾沁札薩克多郡王僧格林沁行營,在與林鳳祥、李開芳統率的太平天國北征軍的戰鬥中,多隆阿接連打了幾個勝仗,得到僧格林沁的賞識重用。僧格林沁打敗太平天國北征軍後,自以為天下無敵,眼裡非但沒有太平天國數十萬大軍的地位,也沒有朝廷的江南大營、江北大營的地位,江寧將軍都興阿原先也是僧格林沁的部下,僧格林沁便把多隆阿派到都興阿那裡,以加強都興阿的力量,日後爭得攻克江寧的首功。湘勇攻下武昌、漢陽,這是僧格林沁想都沒有想到的事情,他對曾國藩十分妒忌,密奏咸豐帝,要謹防這支掌握在漢人手中的人馬,並建議速派多隆阿帶一支部隊赴武昌,名為加強東進兵力,實際上充當朝廷的監視人。僧格林沁的密奏深合咸豐帝的心意,一道密諭下來,多隆阿立即以副都統的身份統帶三千精兵,星夜出發,從六合進入安徽,再由英山進湖北境,然後從黃州溯江趕到武昌。

儘管曾國藩對多隆阿從江寧趕來的意圖很清楚,但他卻不能得罪這位當今天子表兄手下的紅人。湖北巡撫衙門花廳裡,曾國藩擺了十二桌豐盛的酒席。鄂省綠營都司以上的將官,以及湘勇所有營官都前來赴宴。主賓席上,除多隆阿外,還坐著荊州將軍官文、湖廣總督兼署湖北巡撫楊霈、固原提督桂明和盛京兵部郎中德音杭布。曾國藩舉杯向多隆阿敬酒,說:「多將軍謀勇雙全,這兩年來在山東、河北一帶屢敗長毛,拱衛京師,功勳赫赫,現長毛林鳳祥、李開芳已糧盡彈絕,斃命在即,多將軍蓋世之功,將永垂史冊。」

一貫以英雄自居的多隆阿驕矜地笑道:「這全是託皇上洪福、僧王偉謨,多某何功之有!」說罷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官文也起身向多隆阿敬酒:「這次我軍東下,還須仰仗將軍旋乾轉坤之力,我敬將軍這杯酒,但願借得將軍虎威,一鼓聚殲竊據江寧群醜。」

「多謝,多謝。」多隆阿又昂然站起說,「多某和三千江寧綠營將士為皇上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長毛末日已到。多某為激勵士氣,已許下明年上元節,將江寧全城歌女載到秦淮河上,為立功將士唱曲侑酒。」

多隆阿話音未落,花廳裡的綠營將官們早已歡呼雀躍,杯盞相碰。桂明接著說:「鄂省兵力單薄,經驗不足,一切都要靠多將軍指教。」

多隆阿帶著幾分醉意,大大咧咧地揮揮手:「彼此一家,何必客氣。」

說罷,又端起酒杯喝了個底朝天。隨著官文等人的頻頻舉杯,出席宴會的綠營將官紛紛站起,呼喊著向多隆阿敬酒。多隆阿的倨傲,以及官文等人無視湘勇的神態,使得湘勇營官們大為惱怒。這些營官全坐在凳上不動,無一人站起。曾國藩見此情景,忙起身端酒杯,望著一動不動的湘勇營官們說:「諸位,我全體將士即將誓師東進,多禮堂將軍親率精兵前來,大增我軍聲威。今日此酒,一來為多將軍等接風洗塵,二來也為諸位壯行色。各位請起,讓我們為東進勝利滿飲此杯!」

湘勇營官們見曾國藩如此說,只得站起來,互相敬酒。酒席上重新響起一片吆五喝六的喊叫聲,氣氛漸趨熱火。曾國藩見時機已到,滿臉高興地對大家說:「為助多將軍和各位的酒興,我請大家看一件稀世珍寶。」

多隆阿最是貪財愛寶,一聽這話,大添興頭。他放下酒杯,急切地問:「侍郎公有何珍寶,快拿出來,讓大家一飽眼福。」

這邊王荊七已將申名標所送的紫檀木匣捧進花廳,曾國藩從中把瑪瑙取出。

「好一顆光美的瑪瑙!」多隆阿情不自禁地讚歎。

曾國藩笑著對大家說:「諸位看看,這瑪瑙裡面有什麼?」

多隆阿從曾國藩手裡將瑪瑙一把奪去,仔細看了一眼,大聲說:「這裡面有一朵好看的紅牡丹。」

官文、楊霈都湊過來,一齊稱讚:「這朵紅牡丹就像生成的真花一樣。」

瑪瑙在酒席桌上傳遞,大家紛紛誇獎它的光澤之亮和顏色之純,尤其對裡面那朵鮮嫩欲滴的紅牡丹讚不絕口。申名標坐在桌邊,裝出一副第一次看到的樣子,心裡卻暗自得意。瑪瑙最後又傳到曾國藩手裡,他詭秘地對大家說:「請各位將桌上的蠟燭吹熄。」

眾人都不知何故,遵令把燭火吹滅。曾國藩說:「請大家再看看這顆瑪瑙。」

藉著月色,多隆阿好奇地再看時,那朵紅牡丹早已蔫落,就像遭了霜打冰凍似的枯萎下來。多隆阿好生奇怪,揉了揉眼睛,拿著瑪瑙走到窗邊再看,紅牡丹的確已凋謝!多隆阿這一驚非同小可。官文、楊霈、桂明、德音杭布及各位將官傳看著這顆瑪瑙,都對紅牡丹的凋謝搖頭不解。這時,曾國藩又吩咐再點燃蠟燭,燈火通明的酒席宴上,眾人再看瑪瑙時,都驚呆了:紅牡丹又嬌豔地盛開了。

「稀奇!侍郎公,這可真是一件蓋世奇物。」多隆阿不勝感嘆。他家中收藏了不少珍寶,現在與這個瑪瑙比起來,那些珍寶都成了廢物。全花廳的人大大地開了眼界,申名標很快活。羅澤南納悶:滌生一向不喜珍稀,今夜如何將一顆瑪瑙當著多隆阿和各位將官的面如此炫耀,難道是武昌的勝利使他昏了頭?

「侍郎公,你這個寶貝是從哪裡得來的?」多隆阿的眼神是毫無顧忌的豔羨,彷彿只要說出寶貝的出處,他就立即會到那裡去尋找!

「我手下一個營官送的。」曾國藩笑著回答,「他從長毛那裡獲得,又轉送給了我。」

「難得這樣有孝心的部下。」多隆阿感慨起來,望了一眼坐在另外幾桌的他的部屬。

「多將軍,這正說明你的廉潔無私,你一身正氣,部下不敢冒犯。」曾國藩一本正經地誇獎,化除了多隆阿心中一絲由嫉妒而生的怨懟,高興地笑道:「侍郎公過獎了。」

「多將軍,在你的面前我感到慚愧。我想請教,這顆瑪瑙,我應怎樣處置?」曾國藩的態度是認真的,多隆阿不得不放下酒杯。官文、楊霈、桂明等人也一齊放下酒杯。

「我看你還是收下,別冷了部屬們的心。」多隆阿竭力做出一副為他人著想的神態。官文、楊霈、桂明也都說:「收下吧,這是理所當然的。」

申名標聽了,喜得把杯中的酒一口喝光,又忙著給自己倒了一杯。

「各位不知,他這顆瑪瑙要換我八千兩銀子哩!」

「不是說送給你嗎?」多隆阿先是一怔,立即又說,「那也值得,值得!」

「八千兩銀子易得,稀世珍奇難遇。」官文是這方面的行家,他以略帶誇耀的神色說,「去年暹羅一個珠寶商人向我兜售一個徑長一寸的夜明珠,他開價就是三萬。」

「官將軍家還有這樣的奇寶,我一定要去看看。」多隆阿嚷道,眼色很貪婪。

官文見狀,自悔失言,忙賠著笑臉說:「不知多將軍會來,我在上月讓家人帶回京師家中去了。下次再請你鑑賞吧!」

「可惜上月沒來得!」多隆阿很遺憾,轉過臉又對曾國藩說,「官將軍一顆夜明珠花三萬,我看這顆瑪瑙也不亞於他的珠子,八千兩銀子算是太便宜了。」

「多將軍你不知內情呀!」曾國藩收起笑容,正色道,「倘若此人像官將軍剛才說的暹羅商人那樣,明碼實價,莫說八千兩,就是八萬兩也由他漫天要價,買不起我不買就是了;倘若是真心真意敬重上司的僚屬,為感激知遇之恩送來,也可說在情理之中。但此人不然。他去年利用監造戰船之機,謊報工價物價,多領三千兩銀子,這次報開支單,又多報五千兩。他想用這顆瑪瑙來堵住我的嘴,不說出這八千兩銀子的冒濫,又想以這顆瑪瑙為釣餌,以後好不斷地從我這裡把銀子釣走。騙我私人的銀子可恕,騙皇上的銀子,國法難容!」

酒桌上的軍官們都不去管主賓席上的對話,依舊是一片亂糟糟勸酒勸菜的吆喝叫嚷。申名標卻時刻在留心傾聽,聽到這幾句話時,一顆心像被曾國藩抓住似的,緊張得透不過氣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地坐在那裡,如同受審一般。多隆阿、官文等人心裡想:他不想得好處,白送給你?拿皇上的銀子換來自家的財富,只有傻瓜才不幹!但嘴巴上都說:「此人手段卑鄙!」

曾國藩說:「所以我正要與多將軍你們商量下,我有個主意,看行得通不?」

「什麼主意?」眾人都湊過臉來問。

「我想這種行賄受賄的風氣,一定要在我湘勇中根絕,我今天正要借多將軍虎威為我壯膽。」

「侍郎公,你只管放心幹,本都統為你撐腰!」多隆阿氣壯如牛,儼然一個扶正壓邪的英雄。

「我要就多將軍坐鎮的好機會,當眾將這顆瑪瑙砸碎,以示國法軍紀不可褻瀆。」

眾人一聽都大吃一驚,申名標覺得一把鐵錘正擊在他的頭頂上,嗡的一聲,眼前全變黑了。多隆阿忙說:「侍郎公,不能這樣幹,不能這樣幹!」

官文等人也說:「矯枉過正了,矯枉過正了!」

曾國藩說:「多將軍,不如此不可根絕呀!」

「侍郎公,這樣的稀世珍寶不可多得,砸了可惜。將送瑪瑙的人撤職查辦就得了,瑪瑙無罪,千萬別遷怒於它。」

官文等人忙附和:「砸了可惜,砸了可惜!」

「好一個為國惜寶,多將軍說的是。」曾國藩轉怒為喜,對著滿廳人說,「我湘勇全體將官聽著,剛才多禮堂將軍說了,今後若再有人學這個送瑪瑙的人的樣子,一概撤職查辦;在座各位若有索賄受賄之事,一經查出,也嚴懲不貸。這次我聽多將軍的,為國惜寶,不砸了,請多將軍代我將這顆瑪瑙轉給大內珍藏。」

說完,曾國藩雙手捧起紫檀木匣送給多隆阿:「多將軍,拜託了。」

多隆阿大出意外,真有喜從天降之感,忙站起雙手接過,連聲說:「一定效勞,一定效勞!」

旁邊官文、楊霈、桂明、德音杭佈一個個眼紅得不得了,那邊申名標恨不得一頭鑽進地下去躲起來。酒席散後,他趕緊跪在曾國藩面前,坦白認罪,請求寬大處理。曾國藩撤了他的營官之職,留在親兵營以觀後效。

這天半夜,德音杭布的臥室還亮著燈光。原來,德音杭布和多隆阿在盛京共事過一段時期,深知他的底細,鄙視他的為人。德音杭布並不知多隆阿奉密諭而來,在今天這場酒席上,他既看到曾國藩的不受苞苴,又看到多隆阿的貪財好貨。他想了很久,決定向皇上上一道密摺,把到湘勇大營這幾天來所瞭解的情況作個稟報,既稱讚曾國藩廉潔奉公,治軍嚴明,又將多隆阿收下紅牡丹瑪瑙的事也寫了進去。德音杭布睡著之後,蔣益澧把密摺偷出來,送給曾國藩。曾國藩看完密摺,露出快意的微笑,對蔣益澧說:「把它放回原處,讓皇上早日看到它。」

曾國藩身著朝服,隆重地向湘勇軍官授腰刀

由於嶽州和武昌、漢陽的攻克,湘勇的大小頭目都升了官。胡林翼升為湖北按察使,羅澤南升為浙江寧紹臺道,彭玉麟升為廣東惠潮嘉道,楊載福擢常德協副將,鮑超擢參將,李元度、李續賓、王錱等營官及郭嵩燾、劉蓉、陳士傑等幕僚都有遷升。唯獨救了曾國藩命的康福沒有得到一官半職,大家都從心裡佩服曾國藩不以公職報私恩的品德。絕大部分勇丁都在進入這幾個城鎮的頭幾天裡,搶足了金銀財寶。除上繳部分給什長、哨長和營官外,其餘的便自己留下,託人輾轉送回家去。又是升官,又是發財,算是真正嚐到了打勝仗的甜頭,湘勇士氣高漲,渴望著早日離武昌去打江寧。都說長毛把江寧建成了小天堂,那裡金銀如海,財貨如山,弄得湘勇個個垂涎欲滴,夜夜做著買田起屋、娶親討小、衣錦還鄉的美夢。太平天國西征軍在蘄州至田家鎮一帶重兵防守,欲與湘勇決一死戰的訊息,很快傳到湘勇大營。曾國藩與胡林翼、羅澤南、塔齊布、彭玉麟、楊載福等反覆計議三路進軍的決策和具體細節。

這天中午,彭毓橘帶領親兵抬了一個大木箱進來報告:「一百把腰刀已打好,請大人過目。」親兵撬開木箱,從中取出一把來。曾國藩見腰刀果然打造得精美,熟鐵皮製就的刀鞘上,用銅釘釘出一朵朵雲形花紋,銅釘鋥亮,如同黃金般閃光;刀把上鑲嵌著墨綠色南陽玉。曾國藩將刀抽出,立時便有一道寒光撲面而來,刀刃鋒利,手不敢試。刀面正中端端正正刻著「殄滅醜類,盡忠王事」八個大字,旁邊是一行小楷「滌生曾國藩贈」,邊上另有幾個小字,那是編號。曾國藩一連看了幾把,把把如此。他很滿意,吩咐將木箱抬進裡屋。

湘勇官兵打仗立了功,可以按朝廷規定升官晉級,這是出自天恩。曾國藩想,還必須用一種方式來表達他個人對部屬的獎勵和賞識。用什麼方式呢?過多地發賞銀,他覺得有違於自己「不怕死,不要錢」的宣言;拜把結兄弟,這是山大王的行為,他又鄙夷不屑為。曾國藩想了很久,終於想出贈送腰刀這個好主意。武職不用講了,即使是文職,既然在軍營效力,就要有尚武精神。以個人名義贈送一把腰刀,既表達了自己與對方的特殊感情,又是鼓勵湘勇的尚武精神。第一批受刀者,人數要少,儀式要安排得異常隆重,使他們感到無上的光榮。這把親贈的腰刀,今後要成為湘勇官兵人人企望的最高獎賞。

次日下午,秋陽燦爛,湖北巡撫衙門頭進二進兩棟房屋之間的寬闊土坪上,聚集著近四百名湘勇哨長以上的軍官。他們一律按朝廷所授的官銜品級穿著蟒服,前字尾著補子。這些哨長以上的軍官,無論授文職還是授武職,品級都不高,大部分在七品以下,黑底補子上五彩金線繡的多為鸂鶒、鵪鶉、練雀、犀牛、海馬等,傘形紅纓帽上戴的是起花或鏤花金頂,插的是用鶡尾制的藍翎。一色簇新的衣帽,加上耀眼的刺繡和閃光的翎頂,真個是花團錦簇、美不勝收。湘勇這批軍官,大半出身書生,少部分來自無業遊民和鄉下作田人,不久前還是毫無功名的寒士細民,今日一旦穿著日思夜想的官服,個個臉上流光溢彩,無非同步入洞房時的新郎。不過,他們不明白,今天並非喜慶節日,為何要如此隆重對待?

正在大家議論紛紛的時候,親兵高喊:「曾大人到!」

土坪上嘰嘰喳喳的聲音頓時停息,全體軍官一律挺直腰板,翹首肅立。只見曾國藩從二進廳堂裡邁著穩重的步履,威嚴地走出來。這批跟隨曾國藩近兩年之久的湘勇軍官們,此刻第一次看到他身著朝服出現。昨天,曾國藩拜發了給皇上的《陳明服闋日期折》,報告三年(實際上只有二十七個月)守制期滿,從明天起釋服。今天,曾國藩頭戴裝有起花珊瑚紅頂帽,身穿石青四爪九蟒袍服,綴著紺色絲繡錦雞補子,束一根金方玉版中嵌紅寶石腰帶,腳蹬粉底黑緞朝靴,顯得格外高貴莊重。身後跟著穿三品文官服的胡林翼,一品武官服的塔齊布,四品文官服的羅澤南、彭玉麟和二品武官服的楊載福。土坪上的軍官們心裡猜測,今天一定有非常喜事。

曾國藩站在屋簷下高出地面三四尺的臺階上,用他特有的尖利目光,打量臺階下這批新著官服的軍官們。荊七搬出一把虎皮交椅放在他的身後,曾國藩皺了下眉頭,揮手叫他搬走。他輕輕地咳了一聲,然後提高嗓門,用洪亮的湘鄉官話說:「諸位,本部堂奉皇上之命,受父老之託,訓練鄉勇,討伐叛逆,已近兩載。上賴皇上如天之福,下靠將士忠悃之心,雖經百端挫折,又遭嶽州、靖港之敗,然我湘勇非但沒有被壓垮,反而愈戰愈強。湘潭勝仗、嶽州勝仗,使我們在家鄉贏得英名。現在我們又攻克武昌、漢陽,更是威鎮寰宇。這是我們全體湘勇將士的光榮。」

說到這裡,曾國藩灼灼逼人的目光將所有軍官又橫掃了一眼,見他們個個神采煥發,又興奮地說下去:「今天,各位都已荷蒙酬庸、升官晉級,有的已成為朝廷命官,有的正候補待缺,不久就可以授予實職。總之,都已解褐釋布。不僅為自己,也為列祖列宗,為妻子兒女爭得了風光榮耀。這些靠何而來?除靠皇上的格外施恩外,靠的是全體將士服從命令、精誠團結、勇猛剛強、百折不屈的精神。本部堂以為,這十六個字,便是我們湘勇的精神。本部堂最看重的就是這種精神,戰果尚在其次。要徹底剪滅長毛,光復江寧,就要靠發揚光大這種精神。為此,特舉辦今天的授獎大會。」

湘勇軍官們這才知道今天這個不同尋常的集會的目的。統帥要授什麼獎呢?授給哪些人呢?就像盯著變戲法的魔術師一樣,全體軍官懷著極大的興致注視著曾國藩。這時,彭毓橘指揮兩個勇丁抬著一個木箱出來。勇丁解開繩索,揭開蓋板,頓時,臺階上一片光亮。站在前面的軍官們禁不住誘惑,紛紛伸頭探腦,有的似乎隱隱約約地看到了什麼,不時發出嘖嘖聲。彭毓橘從木箱裡拿出一把腰刀來,近四百雙眼睛一齊集中到這把腰刀上。曾國藩神情凜冽地說:「本部堂新近在武昌打造了五十把上等腰刀。每把腰刀上都刻有‘殄滅醜類,盡忠王事’八個字,這是本部堂對各位的期望,也是三湘父老對各位的期望,願它成為我全體湘勇的志向。」

曾國藩原擬發一百把腰刀,昨天夜晚臨時又改變了主意,改發五十把,以此來提高身價。第一號腰刀發給誰呢?他苦苦地思索良久。論湘勇的首創之功,第一號應屬羅澤南;論攻打城池的貢獻,第一號應屬彭玉麟;論官階品級,第一號應屬塔齊布;論勸他出山辦團練之力,第一號應屬郭嵩燾;論對他個人的恩情,第一號應屬康福。想到德音杭布和多隆阿一先一後地到來,想到他們兩人的背景,直到今天凌晨,他才把第一號腰刀的屬主定下來。曾國藩在臺階上高喊:「湖南水陸提督塔齊布!」

「到!」塔齊布氣宇軒昂地走上臺階,對著曾國藩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訓練湘勇,勞績卓異,攻城略地,連戰連捷。塔齊布乃湘勇中第一功臣。本部堂贈你第一號腰刀。」

塔齊布雙手接過,雄赳赳地走下去。正在大家無限羨慕之際,彭毓橘又從木箱裡拿出一把腰刀,遞到曾國藩手中。

「浙江寧紹臺道道員羅澤南!」

「到!」羅澤南跨上臺階,也行了一禮。

「創辦鄉勇,厥功甚偉,指揮作戰,謀勇出眾。羅澤南為湘勇德高望重之功臣。本部堂贈你第二號腰刀。」

羅澤南莊重地接過腰刀下去。

曾國藩又高聲喊道:

「廣東惠潮嘉道道員彭玉麟!」

「到!」

「建立水師,從無到有,縱橫大江,揚我湘威。彭玉麟乃我湘勇水師眾望所歸之大將,本部堂贈你第三號腰刀。」

「湖北按察使胡林翼!」

「到!」

「書生從戎,鴻韜偉略,立功鄂省,英名遠播。胡林翼為我湘勇陸師傑出之大將,本部堂贈你第四號腰刀。」

接著,曾國藩將腰刀依次贈給郭嵩燾、楊載福、王錱、李續賓、李元度、李孟群、劉蓉、陳士傑、鮑超、康福、周鳳山、劉松山、彭毓橘等共四十七人。陽光照在刀鞘刀把上,五光十色,絢麗奪目。有的喜不自禁地將腰刀抽出,立刻就有一股強烈的光束,刺得人睜不開眼睛。旁邊的人稱讚著,欣賞、讚歎、豔羨、嫉妒,各種複雜的心情,在受刀者和旁觀者的心中翻騰。這四十七把腰刀發下來,猶如一批火藥彈投在乾草堆裡,頃刻噼噼啪啪,燒出騰空烈焰;又如一陣狂飆襲擊海面,頓時澎澎湃湃,捲起滔天巨浪。湘勇軍官們的議論嘈嘈切切,眼光熱辣辣的。「多好的腰刀!」「多令人愛重的獎賞!」軍官們心裡想著、口裡念著,彷彿皇上所賜的翎頂蟒袍,都在這把腰刀面前失去了迷人的光彩。

「各位弟兄,」曾國藩渾厚的湘鄉官話又響起來了,把沉浸在喜慶氣氛中的湘勇軍官們喚起,「本部堂打造的五十把腰刀,已發下四十七把,還剩下三把。沒有得到腰刀的弟兄們,可以上臺階來自報戰功。本部堂將視功業勞績,擇優獎贈。」

就像在燒得滾燙的油鍋裡驟然潑上一瓢水,湘勇軍官隊伍裡開了大炸。有的在咧嘴大笑,有的在撓耳抓頸,有的在慫恿別人,有的在獨自思考,有的頭上汗珠直沁,有的臉色鐵青,個個心裡發癢,人人躍躍欲試,但卻沒有人敢跳上臺階。

「曾大人,你不獎我一把腰刀,我心裡不服!」突然,一個愣頭小夥衝出隊伍,縱身一跳上了臺階。眾人看時,原來是賓字營左哨哨長劉連捷。

劉連捷跳上臺階後,兩腮漲得通紅,一時反而說不出話來。曾國藩十分欣賞劉連捷這種毛遂自薦的勇氣,分外和氣地對他說:

「你當眾說說,你有哪些戰功?」

劉連捷望著曾國藩讚許期待的眼光,心神安定下來,大聲說:「湘潭之戰,我殺了十幾個長毛。嶽州之仗,我繳獲長毛一門大炮。武昌城破,我第三個衝進城內,殺老長毛五人、兩司馬一人,奪長毛黃旗十面。曾大人,憑這些戰功,我可以得腰刀嗎?」

曾國藩眼中射出驚喜的光芒,高喊:「劉連捷,你是本部堂沒有發現的少年英雄。有這樣大的戰功,如何不能得腰刀?彭毓橘,拿刀來!」

劉連捷喜從天降,兩眼潮潤。他雙膝跪下,然後兩手過頭,從曾國藩手中接過第四十八號腰刀,再站起來,將刀抽出,對著眾人在空中一揚,高叫:「殄滅醜類,盡忠王事!」最後輕輕一躍,跳進了隊伍。劉連捷意外地獲得一把腰刀,給那些未得到者增加了無窮勇氣。隨著劉連捷的雙腳剛從空中落地,一雙飛毛腿早已踩在臺階上。眾人看時,原來是水師第一營左哨哨官宋國永。

「曾大人,這腰刀我也要一把!」

「你憑什麼要?」

「打湘潭時,我一人從長毛手裡奪得三隻戰船。打嶽州時,我縱火燒掉長毛兩船糧食。打武昌時,我殺死八個廣西老長毛。」

宋國永正敘說著,底下一人大叫:「曾大人的腰刀當送與我!」

說話間,也縱身跳上臺階。大家看時,此人是老湘營後哨哨長張運蘭。他不待曾國藩問,便自報功績:「曾大人,我隨璞山征伐野人山,殺徵義堂賊匪三人。嶽州城裡,我率先衝進被長毛佔據的知府衙門,活捉衙門裡老少長毛十三口。武昌城裡,又奪取長毛火藥庫,繳獲各種武器數百件。」

突然又有人在底下大喊大叫:「若他們都可得腰刀,我王可升得不到,我要跳長江自殺!」

眾人被嚇了一跳,只見王可升臉色慘白地奔上臺階,氣急敗壞地推開宋國永和張運蘭,吼道:「這腰刀是我的!」

宋國永捋起袖子,揮出拳頭,惡狠狠地說:「你小子逞什麼狠?老子的拳頭可不認人!」

王可升也擺開架勢,凶煞煞地說:「老子用不著擺功,今日把你打下臺階,就是老子的功勞!」

二人正要對打之時,驀地一人如同從天降下一般,跳入二人之間,大聲笑道:「二位老弟都給我下去,曾大人的腰刀我都沒拿到,豈輪得到你們?」

眾人看時,這人原來是水師二營前哨哨官鄧翼升。他轉而對臺階下的人說:「老子一人得長毛大炮五門,殺軍帥、旅帥各一名,老子都得不到腰刀,誰敢得?」

四人都在臺階上摩拳擦掌,恨不得拼個你死我活。曾國藩喝道:「都給我住手!」

四人都僵著。曾國藩抬頭見天上遠處一行大雁正由北向南飛來,立時有了主意。他對臺階下的軍官們喊:「還有誰要腰刀?都上來!」

話音剛落,又有三名哨長跳上臺階。等了片刻,見無人再上,曾國藩對臺階上的七個人說:「諸位都是勇敢殺賊的壯士,都可得到一把腰刀,可惜本部堂只有兩把了,過去的戰功都不再提,今日當著諸位兄弟的面來一試硬功夫。」

七人一聽,以為是要鬥打,都暗暗運氣。

「彭毓橘!」曾國藩喊,「你給我拿一張好弓和七支好箭來。」

彭毓橘從後屋背出一張雕花強弓,手裡拿著七支長箭。曾國藩說:「大家看天上一行大雁正結伴南行,每人一支箭,不論何人,射中者,本部堂一律贈腰刀一把。」

臺階下一片歡呼。最先上來的宋國永屏息靜氣,心中默默禱告完畢,「嗖」的一箭射出,卻是一支空箭!「可惜!」在眾人的惋惜聲中,宋國永知趣地走下臺階。第二箭是張運蘭射的,隨著箭離弦的響聲,幾聲淒厲的雁叫傳來,一隻灰色大雁沉重地摔在土坪上,在眾人的鼓掌聲中,曾國藩將第四十九號腰刀鄭重贈與張運蘭。張運蘭神氣十足地跳下臺階,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都是空箭,三人垂頭喪氣地下去了。第六箭輪到王可升。他運足氣,兩眼鼓起,一箭射出,又一隻褐色大雁摔了下來,眾人高呼。曾國藩將第五十號腰刀送給王可升。底下有人在喊:「鄧翼升,不要射了,腰刀沒有了!」

這鄧翼升素稱湘勇中的射鵰手,他有意最後出手,來個後來居上,卻不想張運蘭、王可升的箭法也高超,將兩把腰刀奪去了。他天生要強,心想:就是得不到腰刀,也難得有這樣好的機會在曾大人和眾人面前露一手。他不慌不忙,心平神定,放開虎腿,伸長猿臂,瞄準天上的雁群,口中喊了一聲「著」,一支箭飛也似的直指藍天而去,眨眼間又折了回來,土坪上傳出沉重的「撲撲」聲。大家看時,都驚呆了,原來一支箭貫穿兩隻大雁。近四百名軍官一齊歡呼,掌聲雷動。曾國藩緊緊抓住鄧翼升的肩膀,激動地說:「不想今日在湘勇中復出養由基、紀昌。」

曾國藩轉過臉對全體軍官說:「本部堂贈送腰刀的目的,是鼓勵湘勇將士多立戰功,多出英雄。今有一箭貫雙雁的神射手,本部堂豈能吝一腰刀而不獎賞?彭毓橘,你明日再去打造一把好腰刀,本部堂要親自給今日養由基贈刀!」

曾國華率勇來武昌,王璞山請調回湖南

第二天午後,曾國華帶領在湘鄉招募的五百勇丁來到武昌。曾國藩見到這個出撫給叔父的六弟,心中很是高興。四個弟弟,他認為最有出息的便是這個為人倜儻雄奇的六弟。國華告訴大哥:九弟因妻子臨產,過兩個月再來,要大哥在攻打江寧時,給他留個立功的機會;又說滿弟被裁回家心情抑鬱,得知武昌大捷後,更為自己羞愧。國藩聽後哈哈大笑。他一一問了家中情況,知老父康健,兒子讀書用功,甚是放心。國華捎來兩封信,一封是左宗棠的,一封是駱秉章的。攻下武昌,曾國藩向朝廷保奏出力官員,沒有忘記在長沙的左宗棠的功勞,特地給他保了一個知府銜,賞戴花翎。他想左宗棠此信必定對老朋友的厚意會有所表示,誰知抖開信一看,卻大出意外。左宗棠在幾句寒暄後,寫道:

吾非山人,亦非經綸之手,自前年至今,兩次竊預保奏,過其所期。來示謂以藍頂花翎尊武侯,大非相處之道。此次克復武昌,吾相距七百餘里,未嘗有一日汗馬功勞,又未嘗偶參帷幄計議,何以處己?何以服人?方望溪與友論出處,‘天不欲廢吾道,自有堂堂正正登進之階,何必假史局以起?’此言即是。吾欲做官,則同州直隸州亦官矣,必知府而後為官耶?且鄙人二十年來,所嘗留心自信可稱職者,唯督撫而已。以藍頂尊武侯而奪其綸巾,以花翎尊武侯而褫其羽扇,既不當武侯之意,而令此武侯為訕笑。特將藍頂花翎原璧奉還。

曾國藩覽畢微笑說:「人說季高可大授而不可小知,可用人而不可為人所用,果然不錯。」又問弟弟,「季高近來得意嗎?」

「我在長沙聽官場上說,湖南只知左師爺,不知駱中丞。」

「有這等事?」

國華笑笑說:「有人講了個故事:有天駱中丞在簽押房辦事,聽衙門外三聲炮響,驚問何故。僕人答,‘左師爺正拜折。’駱中丞先是吃一驚,隨即平靜地說,‘到左師爺那裡拿底稿來給我看看。’駱中丞不過右副都御史的銜,季高現在被人稱為左都御史了。」

曾國藩大笑:「這樣的師爺,歷史上怕找不出第二個,難怪他不受知府頂翎。」

國華說:「駱中丞這個巡撫也做得太可憐了。若是我,哪怕他左宗棠真有諸葛亮之才,我也不能讓他爬到我的頭上。」

「駱籲門也是沒有辦法,又無做巡撫的才幹,又要戀棧,就只得聽季高的了。」曾國藩說著再拿起駱秉章的信來看。信中說湖南匪亂又起,四境不得安寧,若有可能,請借一營勁旅回湘剿匪安民。曾國藩問:「省裡會匪又起了?」

「天地會、徵義堂、串子會、半邊錢會、一股香會都在鬧,駱中丞一天到晚如坐水火之中。」國華答道,「據說串子會擬攻長沙,聲稱要為林明光報仇。」

「看來林明光真是串子會的人,關站籠不冤枉。」

「林明光其實不是串子會的人,串子會是藉機與官府作對。」

停了一會兒,曾國藩問六弟:「縣裡還安靜嗎?最近有何新聞?」

「哦,真的,大哥不問起,我倒忘記告訴你一樁事。」國華將凳子移動一步,靠近大哥身邊小聲說,「我來的前兩天,聽說璞山在家的兩個弟弟開琳、開化也在鄉里招募勇丁,說是奉令組建兩營人馬來大營效力。」

曾國藩一驚,說:「奉誰的令?我怎麼不知道?」

國華壓低聲音說:「我看璞山這人有野心,他是想壯大自己的力量。大哥,你可不能做駱籲門,讓璞山做起左老三來了。」

曾國藩蹙緊眉頭,沉默不語。國華見大哥心中不快,後悔這句話說得過分了。他有意轉換話題:「大哥,我一向只知讀書作文,從未帶過勇,以後還請大哥多多指教。」

「帶勇之法,」曾國藩想了想說,「為兄這兩年來的體會是,以體察人才為第一,整頓營規、講求戰守尚在次之。制勝之道,有的人歸結在使用堅船利炮,其實,在人而不在器。故你最要緊的,不是在多添刀炮馬匹,而在於慎選哨官哨長。」

曾國華為人眼界甚高,平日裡只服自己的這個大哥,別人都不放在眼裡。此刻他知道大哥是在給他傳授真正的學問,便恭恭敬敬地端坐聆聽。

「選擇哨官哨長,主要在實心辦事,有忠義血性;其次在能吃苦,號令嚴明,有智謀。此中尤以實心辦事最為重要。實心,就是真心實腸,樸實穩當,這是第一義。至於算路程之遠近,算糧草之餘缺,算彼己之強弱,都是第二義了。這也就是德和才之間的關係。德才兼備最好,二者不可兼得,寧可用才低點而德好的人,決不可用才高德薄之人。」

國華點頭稱是。曾國藩知道弟弟的脾性,又說:「衡人亦不可眼界過高。人才靠獎勵而出。大凡中等之才,獎率鼓勵,便可望成大器;若一味貶斥不用,則慢慢地就會墜為朽庸。對待部屬,大哥有兩句話,望弟切記。」

國華望著大哥,誠懇地說:「請大哥賜教。」

「這兩句話是:揚善於公庭,規過於私室。」

國華點點頭,輕輕地重複一遍。

曾國藩又說:「我明天給你派幾個好哨官,日後要靠你自己慎選幫手。」

兄弟二人正說話間,王錱進來了。國華與王錱相見,甚是親密,互道思念之情。王錱對國藩說:「昨天滌師親授腰刀,在二萬湘勇中影響甚為劇烈。得腰刀者,莫不感激滌師知遇之恩,發誓要跟著滌師,萬死不辭。沒有得到的,不少人找到我,要我稟請滌師再打造五十把,他們要憑戰功來獲取。」

曾國藩捋著長鬚,開懷大笑:「好!看在璞山的面上,再打造五十把。」

王錱很得意,說:「聽說日內即將整師東下,自古戰勝攻取,靠的是奇謀妙策。學生現有一奇策,不知可用否?」

曾國藩說:「璞山有何妙計,儘管說。」

「據情報,長毛偽燕王秦日綱收集武昌潰卒,在蘄州至田家鎮一帶設下防線,其企圖在阻我長江水師。蘄州至田家鎮地形險峻,敵人已重兵把守,勝負難卜。長毛偽翼王現據九江。九江兵力已溯江而上,城內必然空虛。我軍不如暫不驚動田家鎮之賊,而出奇兵突襲九江。九江危急,則賊之人馬必回援。那時,我水陸大軍將順利衝破蘄州、田家鎮,會師於九江城下。若此策可行,學生願率五千人馬星夜賓士江西,擒石達開於九江。」王錱一番話說得氣概昂揚。

曾國藩一邊捋著鬍鬚,一邊微閉著雙眼在認真地聽。他不以王錱此策為然。待到王錱說完,他緩緩地說:「用兵打仗,雖常有奇策,但只可偶爾用之,不可倚為根本。穩當平實者,常操勝券。璞山剛才所說的,名為圍魏救趙,實乃越寨進攻。依我看,把握不大。」

王錱滿腔熱情,遇到的卻是一盆冷水,心中頗為不快,但他不甘心放棄,想用前代成功的戰例來說服曾國藩:「滌師,越寨進攻,古來多有成例。宋明帝泰始二年,晉安王子勳作亂。官軍與亂軍相持於濃湖,久未決。時官軍在下游赭圻,亂軍袁凱在上游濃湖,另一將劉胡又在上游鵲尾。官軍龍驤將軍張興世越濃湖而攻鵲尾,最後鵲尾、濃湖二處相繼而潰。當時情形,與今日頗相似。」

王錱不愧為羅澤南的頭號高足,書讀得很好,此時引用這個戰例也十分恰當。對這一點,曾國藩暗中讚賞,但這種讚賞,他只藏在心裡,不願表露出來。他不正面回答王錱的挑戰,而講出一個相反的戰例:「陳文帝天嘉元年,王琳屯長江西岸之柵口,侯瑱屯長江東岸之蕪湖。王琳越侯瑱直趨建康,侯瑱出蕪湖尾隨其後。時西南風急,王琳擲火燒侯瑱船,結果皆反燒己船。侯瑱發艨艟小船擊之,琳軍大敗。此越寨進攻失敗之例。」

王錱辯解:「此乃王琳無才,西南風起,豈能再用火燒尾後之船!」

曾國藩說:「你說的有道理。但我問你,九江空虛,你有無確報?石達開乃賊中梟雄,你五千兵何能使九江驚慌?倘若田鎮之兵並不回援,非但不能調虎離山,反而分散我軍兵力。且三路進兵已成定局,不便再行更改。」

王錱聽了很不是滋味,他知道再說也是空的,便問:「請問三路人馬如何佈置?」

曾國藩說:「北路由多隆阿、桂明統率,沿河口、楊邏、巴河、蘭谿、茅山鎮東下,駐紮蘄州;南路塔智亭任統領,羅山、迪庵、春霆為分統領,由紙坊南下至山坡,再轉向東,由金牛堡、大冶方向向江邊靠攏;中路水師雪琴為統領,厚庵、鶴人(李孟群字)為分統,沿江東下。三路大軍在蘄州會合。潤芝新授湖北臬司,守土為其責任,則鎮守武昌,不隨軍出發。」

王錱聽說鮑超都當了分統,卻沒有自己的份,老大不快。其實,鮑超這個分統,本是王錱的,只是剛才聽了國華的話後,才臨時改變主意。曾國藩決不能容忍有人揹著他,在湘勇中培植自己的私人勢力。他原本極喜王錱的才能,野人山一仗後,更器重王錱了。但後來,曾國藩發現王錱越來越心高氣傲起來,常常自作主張,隱然以湘勇首腦自居。特別是初到衡州時寫招牌一事,使曾國藩很長時間心中不安。今天聽到六弟說的情況後,便斷然決定,撤掉他的分統一職,派他回長沙去。曾國藩見王錱悶坐不語,便換上笑臉,顯出一副極信任的姿態,對他說:「璞山,這是溫甫剛帶來的駱中丞的信,你先看看。」

王錱接過信,邊看邊想:既然滌師不信任我,我何不借此機會回湖南去。天下紛亂,哪裡不可冒頭,何必一定要在某人手下受氣?

「滌師,你讓我帶老湘營回長沙去吧!」

王錱這一主動請求,倒出乎國藩意外。他自思:王錱志大才高,敢於任事,此人年紀尚輕,經過一番磨鍊之後,或許有可能成為一代名將。想到這裡,他認為不能對王錱太刻薄,要留個去後之思。曾國藩充滿感情地說:「璞山,羅山曾對我說過,賢弟是他弟子中的第一人。這兩年來,我也有同樣的感覺,賢弟是湘勇營官中最有才華者之一,我一向寄予厚望。駱中丞來信請派勁旅,我也尋思著,此事非賢弟不可。湖南是湘勇的家鄉,家鄉不寧,湘勇將士何來鬥志?且今後糧餉、兵員,還得靠家鄉源源不斷地供給。家鄉對湘勇之重要,想必賢弟十分清楚。賢弟此番回家,要獨當一面,自然會備嘗艱難。然自古以來,成十分之名者,乃做十分艱難之事者,望賢弟好自為之。老湘營還缺哪些器械,賢弟自可提出,大營將盡力補齊。」

王錱說:「老湘營的裝備比其他營精良,不缺什麼。」

曾國藩指著身後的書櫃,對王錱說:

「器械不缺,我就不送了。這一櫃子明刻二十三史送給賢弟,權當餞行。」

「滌師於學生恩德太厚了。」

曾國藩深情地說:「道光十六年,會試再報罷,我出都為江南之遊。同邑易作梅官睢寧知縣,因過訪之,從易公貸百金,過金陵盡以購書。這部二十三史,即當時所買。近二十年來一直伴隨著我,未曾一時離開。今以這部書送給賢弟,願弟暇時瀏覽,磨鍊砥礪,成就一代名將、一代賢臣,今後好青史留名。」

曾國藩這番話使王錱大為感動,一旁的曾國華也為之動容。王錱為自己錯怪曾國藩而內疚,站起來說:「滌師厚情,王錱領受了。王錱決不辜負滌師期望,待湖南匪亂平定後,我即率營迴歸,永遠追隨在你老的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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