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可以大膽指出我天性中的最後一個特徵麼?這給我在與他人的交往中帶來的麻煩不小。對於純淨度我擁有一種無比完善的本能性敏感,因此我能從生理意義上感知到——嗅到——每個心靈的切近之物,或者也可以說每個心靈最內在的東西,即每個心靈的「內臟」……就這種敏感而言我擁有生理觸角,憑這觸角我可以觸控和察覺到一切秘密:人有許多基於某些天性的汙垢,也或許來自不良血統,但由於教育會掩飾起來,對此我幾乎只要一接觸就會有所覺察。假如我的觀察正常發揮的話可以看到,那些無法忍受我對純淨敏感的人在看到我的厭惡後也會變得謹慎小心點,但這不會使他們變得好聞一些……就像我習以為常的那樣,我活著的前提就是對自己有一種極端的潔癖,不潔淨會令我喪命的,——可以說我不斷在水中,在某種完全透徹和光亮的元素中游泳、沐浴和嬉戲。在我與別人相處時,這種潔癖要求變成了對我耐性的一個較大考驗,我身上的人性並不體現在對他人能做到感同身受,而在於能夠忍受這種感同身受……我身上的人性就體現在不斷地自我超越。但是,我需要孤獨,也就是說,我需要康復,迴歸自我,需要呼吸一種自由輕鬆活潑的空氣……我的整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就是一首讚美孤獨的酒神頌歌,或者讀懂了這部書的話,就是一首讚美潔淨的酒神讚歌……幸好讚頌的不是單純的愚鈍。對色彩敏銳的人會把查拉圖斯特拉稱作一顆金剛石。對人的厭惡,對「惡棍」的厭惡,向來是我最大的危險……你們想聽查拉圖斯特拉說的那些擺脫厭惡的話嗎?
我到底遭遇了什麼?我如何才能擺脫厭惡?誰能讓我的眼睛重新變得銳敏?我如何才能飛到高處?那裡再也沒有坐在井邊的惡棍。
我的厭惡感替我創造了雙翅和洞察源泉的力量嗎?是的,那最高的高處是我要飛往的地方,那裡才能重新找到歡樂的源泉。
呵,兄弟們,我找到那歡樂源泉了。在這最高處,歡樂的源泉向我沸湧,這裡的生活是沒有惡棍環伺左右共飲這泉水的。
歡樂之泉,你幾乎太猛烈地向我湧來!不斷飲完一杯又把杯子盛得滿滿!
我還必須學會剋制一點接近你:我的心太過激烈地向你衝去!
我的夏日在心上燃燒,就是那短暫、炎熱、憂鬱和極度快樂的夏日:這顆夏日之心多麼渴望你的清涼啊!
我那春天躊躇的憂鬱過去了!我那六月雪花的惡毒離開了!我已經完全成了夏天,進入了盛夏!
一個高山之巔的夏天,有著清涼透骨的泉水和令人愉悅的寧靜。呵,來這裡吧朋友們!你們的到來會使這裡的寧靜變得更加愉悅!
由於這裡就是我們身處的高空,我們的家園,對所有不潔者和他們的渴望而言,我們這個居處太高,太陡峭了。
只管把你們純潔的目光投向我這歡樂的源泉吧,我的朋友們!它怎會因此變得渾濁呢?這源泉會以它的純潔笑迎你們!
我們在未來這棵樹上構築我們的巢穴,蒼鷹用自己的喙為我們這些孤獨的人送來食物!
是的,沒有食物可以與那些不潔者一同分享!即便吃了他們也會覺得是在吞食火焰,燒了自己的嘴巴!
是的,我們不會在這裡給那些不潔者提供居所!任由他們的軀體和思想在冰窟裡凍僵就是我們的幸福!
我們要像疾風一般,高高地生活在他們上方,與蒼鷹為鄰,與飛雪為伍,與太陽為伴:疾風就是這樣生活的。
總有一天,我會像風一樣吹到他們中間,用我的精神使他們的精神窒息:這正是我未來想做的事。
的確,對所有低微者來說,查拉圖斯特拉就是一陣颶風:他對自己的敵人和所有會唾吐者奉勸道:當心啊,不要迎著風唾吐!……sup/supsectionepub:type="footnotes"尼采尚未滿5歲時(即1849年),他的父親就去世了。
瑙姆堡(naumburg),德國黑森州一城市。
指威廉二世,他29歲時從父親弗里德里希三世那裡繼承皇位成為德國皇帝。
拜羅伊特(bayreuth),位於德國巴伐利亞州南部,華格納從1872年直至1883年去世都居住在這裡,因此尼采在此用「拜羅伊特」來指稱華格納。
「怨恨」(ressentiment)是尼采後期哲學中的一個重要概念,在《道德的譜系》有集中闡釋。
此處佛陀經句原文應為「從非怨止怨,唯以忍止然」,出自《南傳法句經·雙品》。尼采根據德譯引用,德譯做了歸化處理,從原文有所偏移,但恰好契合尼采此處想要表達之意:用對立面來激發改變。故此處依尼采轉述德譯之意譯出。
指《不合時宜的考察》中的《大衛·史特勞斯:自白者與作家》一文。
特別指《華格納事件》(1888年)。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二部,《賤民》,略有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