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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為什麼我如此聰明(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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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我知道的就是比別人多?究竟為什麼我如此聰明?因為我思考的東西從來都是值得所思的,浪費精力的事我從不會去做,比如,我從來不去體驗宗教方面令人糾結的事。

「原罪」的感覺我就從沒有體驗過,我想,為何我就得是個「有罪的人」呢?同樣,對於什麼是良心譴責,在我看來,至今也沒有一個令人信服的答案,對此一些盛行的說法絲毫沒有意義。我不想事後對一個行為進行責難,寧可將不盡如人意的結果與價值考量徹底分開,對於一切行為的結果都要這樣。面對不盡如人意的結果,人很難正確地看待自己做過的事,因此,內疚感的說法在我看來本身就「用意不良」。我的道德原則寧可是,對於已經受挫的事尤其要去關愛,因為它已經受挫了。

「上帝」「靈魂不朽」「拯救」「來世」,這些東西純屬概念,從孩提時代起我就從未重視過,也沒在上面花過時間。這是否表明那時我還不夠孩子氣?否則不會對這些概念不予關注。我親近無神論,絕不是由於看了什麼,更不是由於經歷了什麼,而是一件基於本能的自然而然的事。我過於好奇,太會質疑,又膽大無比,因此,對事物做粗淺解答不會讓我滿意。上帝就是對世界給出的一個粗淺答案,對我們會思考的人而言,是清湯寡水,引不起食慾。

從根本上看,上帝不是別的,只是對我們發出的一道粗暴禁令:你們不要思考……我更感興趣的東西完全與此不同,那關乎的不是什麼神學奇蹟,而是「救贖人類」:餵養問題。對此信手拈來的表述是,「為了使力量最大化,為了達到文藝復興式的德性,為了擁有那種擺脫道德說教的理想德行,你應該怎樣餵養自己呢?」

這方面我的經歷真是糟糕之極,令我感到驚訝,居然這麼晚才觸及這樣的提問,這麼晚才從這糟糕的經歷中學到了「理性」。唯有我們那全無價值的德國教育所教授的「理想主義」,才可能在某種程度上解釋為什麼我恰是在這方面落後到極點。

這種「教育」從一開始就讓我們忽視現實,去追求絕對有問題的、所謂的理想目標,比如「古典文化」——彷彿把「古典」和「德國」這兩個原本不相干的詞強扭到一個概念中。還有更滑稽的,試想一下,一個「有古典教養的」萊比錫人,這聽上去多麼可笑。

事實上,我在長大成人之前一直吃得很差,用帶有道德意味的話來說,為了不麻煩廚師和殃禍其他基督同仁,我在吃方面是「無我的」「大公無私的」「不強調個人的」。例如,萊比錫的烹調和我早年對叔本華的研讀(1865年)非常嚴重地令我失去了「生命意志」。要使一個人變得營養不良並傷害其胃,在我看來莫過於萊比錫的烹調了(據說1866年有所變化)。但是,德國烹調本身,比如餐前喝湯(早在16世紀威尼斯食譜中就稱之為來自德國廚藝),還有煮到不能再煮的肉,加肥肉和麵粉混煮的蔬菜,麵包變成了硬硬的塊兒完全可以用作鎮紙了。德國烹調的良知究竟何在啊!

此外,古代德國人還有飯後狂飲的習慣,今天的德國人也絕對如此,這樣就會明白德國精神來自何處了——來自忍辱負重的腸胃……德國精神就是消化不良的產物,它消化不了任何東西而不斷在糾結。但是,即便英國飲食,也是我身體不適應的。與德國甚至法國相比,英國飲食已經算得上是一種「迴歸自然」,也就是迴歸原始的吃法了。在我看來,這種吃法令精神步履艱難,就像英國女人那樣帶著沉重的步履……最好的廚藝在皮埃蒙特。sup/sup

飲酒是我的短板,一天只要喝上一杯葡萄酒或啤酒就足以令我迷糊,而生活在慕尼黑的人與我相反,他們很會喝酒。這一點我雖然較晚才明白,但從孩提時起我就已經有喝酒方面的經歷了。小時候我曾以為,喝酒和抽菸起初只是青年男性的虛榮心,後來才變成壞習慣。這個看法有點酸澀,導致這一看法的或許是瑙姆堡的葡萄酒。基督徒認為酒會使人興奮,而我不是。我想說,對我而言這是胡扯。奇怪的是,現在的我只要喝一小杯酒,而且是明顯稀釋過的,就會有些頭暈目眩,如果喝的是烈酒,我就幾乎成了水手,口齒不清,步態蹣跚。而小時候的我在飲酒方面卻沒有這樣脆弱,記得有一次深夜用拉丁文在寫一篇長長的文章,心懷抱負要在行文的嚴謹和簡練方面酷似我的偶像撒路斯提烏斯sup/sup,寫作中還做了效仿。當時我就喝了幾口最厲害的那種朗姆烈酒,身體絕對沒有不適,也許撒路斯提烏斯的身體也能適應這樣的烈酒。那時我還是名校普福塔中學的學生,這倒與該校的名望沒什麼不相稱……

後來接近中年,理查德·華格納使我發生了變化。我作為一名反素食的實踐者,完全如華格納,雖然自知無力勸說所有更具靈性的人完全戒酒,但自己毫不猶豫地開始嚴格拒絕任何「精神」飲料。水能實現與酒一樣的功效。我開始喜歡喝水……尤其喜歡直接喝湧動的泉水。凡是可以直接喝泉水的地方我都喜歡,比如尼斯、都靈、西爾斯,我會像狗一樣去追尋一小杯水。

人們說,invinoveritas(酒後吐真言),看來,我在真理問題上又與大家不同了。在我這裡,精神悠盪在水一方……我的幾個做法可以有所提示。飽餐要比只吃一點點更易消化,消化良好的首要條件是整個胃都工作,人必須瞭解自己的胃有多大。出於同樣的道理奉勸大家避免耗時的飯菜,我指的是吃吃停停的飯局,比如豪華宴請時就這樣。餐與餐之間不要再進食,咖啡也不要喝,咖啡會使人憂鬱。茶只有早上喝才有益處,而且要喝濃茶,量要少,如果濃度稍許不到位,喝茶就沒好處,會令人整天萎靡不振。這方面固然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標準,但差別往往微乎其微。如果遇到使人煩躁不安的氣候,那就晨起不宜馬上喝茶,而是要先喝一杯濃濃的脫脂可可,一小時後再喝茶。還有,儘量少坐,不要以為在戶外和放鬆行走時就誕生不了思想。要是這樣以為,連你的筋骨也不會為之高興。所有偏見都與身體狀態有關,我曾說過,久坐不動是違背聖靈的一種真正罪過。

2

與營養問題密切相關的是居住地和氣候問題。沒有人能自由地四處生活,凡是想幹一番大事而且要為此竭盡全力的人,在這方面沒有多少選擇餘地。氣候對新陳代謝的影響十分顯著,會減緩也會加速。因此,選錯居住地和氣候環境不僅會使人無以完成原本想要乾的事,甚至還會使人遠離原本要乾的事:根本看不清原本要乾的是什麼。選錯了居住地和氣候環境的話,人就根本獲取不了足夠的動物性活力,因此也就做不到自由地遁入精神生活中去,進而意識不到:這事我一個人能行……內臟的些許遲緩只要成了糟糕的慣常之事,就足以使天才淪為庸才,淪為「德國式」的存在。單憑德國的氣候就足以削弱強大甚至英武的內臟功能。

新陳代謝的速度與精神腳步的靈活或遲鈍密切相關,而精神本身其實就是新陳代謝的一種方式。我們可以羅列出卓有才智的人現在或曾生活居住的地方,那是詼諧、智慧、惡作劇都會讓人開心的地方,天才們幾乎都會以這樣的地方為家,所有這些地方都擁有非常棒的乾燥空氣。巴黎、普羅旺斯、佛羅倫薩、耶路撒冷、雅典,這些地方都說明了一點:天才依賴乾燥的空氣和晴朗的天空,也就是說,依賴快速的新陳代謝,要能一直不斷地補充大量或極大量能量。我還記得,一位生性優秀和自由的智者,只是由於缺乏與本性適宜的氣候而變得褊狹、羞澀、固執和牢騷滿腹。若不是疾病迫使我變得理性,迫使我去深思現實世界中的理性,我自己最終也可能變成這樣。

經過長時間的訓練,現在的我可以像一臺精密準確的儀器一樣解讀出氣候和天氣對我的影響。光是一次短暫的旅遊,比如從都靈到米蘭,我就可以從自己的生理變化上推算出空氣溼度的變化。但我還是驚恐地想起這樣一個可怕的事實:除了最近這十年,那是生死攸關的歲月,我都生活在一些錯誤的地方,一些對我來說簡直是禁地的地方。瑙姆堡、普福塔中學,還有圖林根、萊比錫、巴塞爾,這麼多地方都給我帶來了身體上的不適。就我整個童年和青年時期沒有留下什麼美好回憶而言,將之歸咎於所謂「道德」方面的原因,比如歸咎於不可否認的缺乏足夠陪伴,這將是愚蠢的,因為直到今天我還一直缺乏這樣的陪伴,但這並不妨礙我成為一個快樂和勇敢的人。不,生理方面的無知——該死的「理想主義」——才是我生命中真正的災難,才是我生命中多餘而愚蠢的東西,從中長不出任何好東西,也無法被平衡和抵消掉。

我發現,正是這「理想主義」導致了我所有的失誤,導致了我所有天性上出現的大偏差和「拘謹」,使我遠離自己的人生使命。比如,我竟成了一名語文學家,為什麼不至少是醫生或其他什麼開眼界的職業呢?生活在巴塞爾的那段時間,我全部精神生活,包括日常安排,都完全在毫無意義地浪費我異常充沛的精力,而且沒有任何能量來補充消耗,甚至根本不去考慮消耗和替補問題。那時,身上沒有一絲顧及自我的精細考慮,也沒有任何對自我至高無上的本能性保護,有的就是將自己與他人等量齊觀,這是一種「無我」狀態,一種對自己與他人區別的遺忘。但這是我永遠不會原諒自己的地方。在我快要死的時候,由於我幾乎走到生命終點了,我才開始認真思考我生命中這個根本的非理性——那「理想主義」。我的生病才把我帶向理性。

3

除了營養、氣候及居住地選擇外,第三件無論如何不能犯錯的事情是:休養方式的選擇。這方面的情況也是,精神越是獨特,去做可以做的事,也就是說去做有益的事時,受到的限制就會越多。

就我自己而言,一切閱讀都是休養,因為閱讀使我從自我中走出,得以漫遊於諸多其他學科和陌生的心靈世界。閱讀是我可以不用嚴肅認真去對待的事情,恰是閱讀使我從自己的嚴肅認真中得到休養。我埋頭工作時,你在我這裡是看不到一本書的:我要保護好自己,不讓人在我近處述說乃至思考,而閱讀就是如此……有人注意到這個現象嗎?當精神,其實是整個機體因孕育而處於高度繃緊狀態時,一個偶然事件或任何外來刺激都會帶來非常強烈的影響,引發嚴重的「撞擊」。因此,必須儘可能避免偶然事件和外來刺激;自我隔離是精神孕育之首要的本能策略。

我會讓一個陌生想法悄悄爬過牆頭嗎?——而這就是閱讀……在辛勤勞作和收穫成果之後,接著就是休養生息的時候了:來吧,你們這些令人愉悅盪漾著才智的書籍,我一直迴避著的書籍!——這是些德語書嗎?……上次我手裡拿著一本書已經是半年前的事了,那是一本什麼書呢?——是維克多·布魯薩爾sup/sup的那本傑作《希臘懷疑論者》,其中甚至很好地運用了我的《拉爾修》一文,懷疑論者是形形色色的哲學流派中唯一值得敬重的……通常我翻看的幾乎總是那幾本書,其實數量不多,但都是些適合我需要的。

讀書繁多雜亂並不是我的風格,專門的一間讀書房是我受不了的。我在天性上不喜歡博愛濫愛,對於新書我會本能地採取謹慎甚至敵視的態度,而不是「包容」「寬宏大量」以及其他各種「友愛」……其實只有幾本早年法國人寫的書是我一遍遍回頭翻看的:我只相信法國的教育,而歐洲其他國家所謂的「教育」在我看來都是誤解,更不用說德國的教育了……我在德國碰到的少數幾個具有良好教養的個案,全都與法國有淵源,尤其是柯西瑪·華格納夫人,在趣味和鑑賞方面,她是我迄今為止見過的第一高人……雖然我不讀帕斯卡爾sup/sup,但我喜歡他,他是基督教最有教育意義的犧牲品,他被慢慢地殺害,先是肉體,然後是心理上,這件事體現出了整個慘無人道、令人毛骨悚然的邏輯。誰知道呢?我身上或許還有些蒙田sup/sup那樣的頑皮精靈;我在藝術趣味上更傾向於莫里哀、高乃依和拉辛這樣的人,而對諸如莎士比亞那樣放蕩的天才則不無憤恨:所有這些最終有可能會使我將現在的法國人看成是有魅力的友伴。我真的不知道,史上有哪個世紀會像今日之巴黎,湧現出那麼多好奇而機智的心理學家。我可以試舉幾例,因為這樣的人數量委實不小,比如保羅·布林熱、皮埃爾·洛蒂、吉普、美拉克、阿納托爾·法朗士、朱爾·勒梅特爾。這個厲害種族中我要突出一位我特別喜歡的標準拉丁人,居伊·德·莫泊桑。sup/sup

私下裡說說,我更喜歡的甚至不是他們那些偉大的導師們,而是他們這一代,那些導師統統被德國哲學毀了,比如泰納先生就被黑格爾毀了,正是由於黑格爾的影響,他對一些偉大人物和偉大時代出現了誤解。德國所及之處,文化便受到敗壞。那場戰爭sup/sup才使精神在法國得到了「拯救」……司湯達,那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偶然事件之一,因為他身上具有劃時代意義的一切東西都是我偶然邂逅而不是由別人推薦。他有心理學家那對事物獲取先見的眼力,他對事物的描述能讓人想到極其重大事件的來臨(能根據丁點區域性認出拿破崙),這些都是無上珍貴的;最後,他還顯然是位誠實的無神論者,這在法國不多見甚至幾乎找不到,這應該感謝無神論者普羅斯佩·梅里美sup/sup……也許我自己妒忌司湯達了?他從我這裡搶去了那句精妙絕倫的無神論玩笑話:「上帝唯一感到抱歉的就是他並不存在。」這話原本正是我會講的……不知在何處,我自己也曾說過:迄今為止對人實際生活最大的非難是什麼?就是上帝啊……

4

從海因利希·海涅身上我獲得了有關抒情詩人的至高概念,我搜尋遍了千百年之久的所有年代,都沒有找到像他那種既悅耳動聽又熱情迸發的音樂。海涅擁有一種神聖的狂野,沒有這種狂野,我簡直無法想象什麼是完美——我評判人和種族的價值標準就是看他們如何必然地認為上帝與半人半獸的薩提爾神是一體的——。此外,海涅還對德語有著多麼特別的運用呵!總有一天,人們會說,海涅和我是遙遙領先的一流德國語言藝術家——遠遠超過了一般德國人對德語的各種使用。

我與拜倫sup/sup的「曼弗雷特」sup/sup一定有深深的親緣關係,他的所有那些深邃在我身上都能找到——13歲時我就已經能讀懂這部作品了。對於那些面對「曼弗雷特」敢於提「浮士德」這個名字的人,我都不屑開口,只有付之於一瞥。德國人根本不明白什麼叫偉大,舒曼就是一例。出於對這位甜膩膩薩克森人的憤怒,我還專門為「曼弗雷特」譜寫了一首相反的序曲,對此漢斯·馮·比洛sup/sup評價是,他還從未見過這樣的樂譜,這簡直是對歐忒耳佩sup/sup的褻瀆。

如果要我對莎士比亞做出最高評價,那永遠只能是:他構思出凱撒這種典型。靠揣測,人們是想象不出這種典型的——你要麼就是這種人,要麼就不是。這位偉大詩人只是從他自己的實在出發在進行創作——隨著自我實在的變化甚至會出現後來不再能忍受自己作品的情形……我現在瞥一眼自己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後,就會在房間裡來回走上半小時,無法控制一種由抽泣而來的難以忍受的抽搐。——我找不到任何比莎士比亞作品更讓人心碎的讀物了:一個人要遭受多少苦難呵,以致他如此非要成為傻瓜不可!——人們理解哈姆雷特嗎?能將人逼瘋的不是懷疑,而是確信……但是,要有如此體會,人必須深邃,必須思維深奧,必須是哲學家才行……我們都害怕真相……而且我承認:我本能地確定和確信,培根勳爵乃是這種極為可怕文學型別的始作俑者和自虐者,而美國這些糊塗蟲和平庸者可憐的胡言亂語與我何干呢?但是,實現幻想最強大的力量不僅能與最強大的行動力,恐怖的行動力和罪惡的力量並存,——而且也是以其為前提條件的……對於培根勳爵這一嚴格意義上的第一位現實主義者,我們長期瞭解不夠,我們不是很清楚他到底做了什麼?想要做什麼?他自己經歷了什麼?……見鬼去吧,我的批評家先生們!假如當初不是用我的名字而是用另一個名字去出《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話,比如用「理查德·華格納」,那麼恐怕兩千年的洞察力也不足以猜出,《人性的,太人性的》的作者竟是幻想出《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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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既然已經談到了我生活中的休養問題,我還是有必要再說一下,以感謝那件絕對最深層、最真摯地使我身心獲得休養的事,毫無疑問,這就是我與理查德·華格納的親密交往。與其他人的交往我都可以輕易放下,但我無論如何都不會將在特里普森sup/sup的那些日子從我生命中抹去,那是充滿信賴、歡樂與美好意外——深邃瞬間的時辰……我不知道其他人與華格納在一起的體驗是什麼,但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天空從未飄過一朵雲——由此我再次回到法國這個點上。華格納信徒以及所有那些人以為,指出自己與華格納有共鳴就是對他的崇敬。對於這些人我不想去駁斥什麼,只能輕蔑地撇一下嘴角……我這個人就是這樣,在至深的本能中與德國的一切格格不入,甚至只要有德國人在我身旁,我都會消化不良。與華格納的第一次接觸也是我生命中首次出現了暢快呼吸的時辰:我視他為外國,把他當作德國的對立面,當作一切「德意志品性」的活生生的對抗者,因此我敬重他。——我們都是在50年代的泥沼之氣中度過童年時代的,因而對「德國」這個概念必然是悲觀主義的;除了成為革命者別無選擇——我們不會允許偽君子當道的狀態存在,不管這樣的偽君子今天如何改頭換面,是穿上鮮紅衣裳還是一身騎兵制服,對我都無關緊要……好吧!華格納是一位革命者——他逃離了德國人……作為一名藝術家,人們在歐洲除了巴黎別無家園;華格納藝術必備的在所有五種藝術感知方面的全面精巧,對細微差異的感觸以及病態心理,都只有在巴黎才能找到,在別的任何地方,都不會有這種對形式問題的熱情,也不會這樣認真地去對待舞臺佈景——這是巴黎人最棒的認真所在。在德國,人們對存活在巴黎藝術家心裡的宏大追求一無所知。德國人是性情溫順的——華格納則絕不屬於此列……關於華格納歸屬於何處,與誰最相近,我已經說得夠多了(見《善惡的彼岸》第256節及以下):就是法國後期浪漫派。那是些趾高氣揚、翱翔在高空的藝術家,比如德拉克洛瓦sup/sup和白遼士sup/sup,他們生性病態,無可救治;他們是徹頭徹尾地追求表現的狂熱分子,是不折不扣的藝術名家……到底誰是華格納第一位聰慧的追隨者呢?是夏爾·波德萊爾,他也是第一位懂德拉克洛瓦的人。德拉克洛瓦是一個典型的頹廢者,一整代藝術家在他身上發現了自己的影子。——或許波德萊爾也是最後一位懂德拉克洛瓦的人……華格納讓我永遠不能原諒的東西是什麼呢?那就是他屈尊俯就於德國人,——他成了德意志帝國的公民了……德國所及之處,文化便受到敗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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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的看來,沒有華格納的音樂,我自己的生活或許到青年時代就會結束,因為命裡註定我會成為德國人中的一員。人如果想掙脫不堪忍受的事,必然要靠大麻,情況應該是這樣。而我靠的是華格納,華格納乃是對付一切德意志之物的最佳抗毒素,當然我不否認他也是一種毒劑……從我聽到《特里斯坦》鋼琴曲的那一刻起——感謝比洛先生的演繹——我就成了華格納的景仰者。華格納的早期作品在我看來還太平庸,太「德國」……如今,我尋遍所有藝術,還未發現一部作品,有像《特里斯坦》那樣驚險而吸引人,有像那樣擁有無限的恐怖和無限的甜美。當《特里斯坦》的第一個音符響起,達·芬奇的所有殊異魅力都會黯然失色。毫無疑問,這部作品絕對是華格納無以復加的傑作,他藉此使自己從《名歌手》和《指環》sup/sup時期的創作中得以恢復,變得更為健康,這對於華格納這樣的人來說反而是一種倒退……為了能很好理解這部作品,人們必須生活在匹配的時代,而且尤其要在德國人中生活過,我將此視為頭等幸事,我身上心理學家式的好奇就走到了如此遠的地步。對於這種「地獄之歡樂」一個人要是從沒有病態般追求過,那麼,世界就是蒼白的:這裡用上這麼一個神秘主義套語是可以的,而且幾乎是順理成章的。——我想,沒有一個人能比我更好地瞭解華格納能做到的驚人之舉,也就是除了他之外無人能飛向的令人有額外驚喜的五十重世界。我這樣的人已經足夠強大,可以將最棘手和最危急的事轉化成對我有益的事,從而變得更為強大,我也稱華格納為我生命的大恩人。我與華格納的情形相似,我們所遭受的痛苦都要比本世紀所有人來得深重,也包括彼此之間的傷害,這還是會將我們倆的名字連在一起,直到永遠。正如華格納在德國人中無疑被誤解了一樣,我也毫無疑問地如此,而且會一直這樣下去。——首先要有兩百年的心理和藝術薰陶,我的日耳曼先生們!……但這是無法事後補救的。

7

對那些被最嚴格挑選出來的讀者我還想說一下,我究竟從音樂中期待什麼。我想說的是,音樂要令人愉快並且深沉,有如十月的午後;要獨特,放任而且溫柔,就像一位放縱又優雅的甜美小婦人……我決不贊同有人說,德國人能夠懂得什麼是音樂。所謂的德國音樂家,尤其是最偉大的音樂家都是外國人,比如斯拉夫人、克羅埃西亞人、義大利人、荷蘭人——或者是猶太人。要麼就是屬於厲害人種的德國人,像海因裡希·舒茨sup/sup、巴赫和韓德爾,這樣的德國人現在已經沒有了。我自己身上還有足夠的波蘭氣質,還可以將蕭邦未竟的音樂事業進行下去:出於三個理由我要將華格納的《西格弗裡德牧歌》排除在外,或許還有李斯特sup/sup,他在優雅的管絃樂樂調方面的造詣超過了其他所有音樂家;最後,我還要將阿爾卑斯山那邊出現的所有音樂都排除在外——還有阿爾卑斯山的這一邊……山的這一邊我不會錯失羅西尼,更不會錯失我的南方音樂,我的威尼斯演奏大師彼得·加斯特sup/sup。當我說阿爾卑斯山那邊的時候,指的只是威尼斯。如果我要為音樂尋找另一個詞的話,那麼,找到的始終只有「威尼斯」這個詞。我不知道眼淚和音樂有什麼區別,我知道念想幸福,念想南方時會伴隨一種膽戰心驚的敬畏。

不久前,一個昏暗的夜晚,

我佇立在橋上。

遠處飄來一陣歌聲:

像金色水珠般在湧動,

又越過那碧波盪漾的水面而去。

小船兒,燈火,還有那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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