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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為什麼我如此聰明(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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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醺如醉,一起融入那暮色中……

我的心啊,宛如一把絃樂,

被默默撥撩,

暗自唱起了一首船謠,

因繽紛的歡樂而顫抖。

——有人在聆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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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選擇營養、生活地點和氣候以及休養所有這一切當中,自我儲存本能起統率作用,用最簡單直白的話說,自我儲存本能乃是一種保衛自我的本能。對許多事物不去看和不去聽,不讓它們靠近自己,這是一種初步的聰慧並且初步表明:人並不是一種偶然,而是必然之物。表示這種自我保衛本能的通用語是趣味,它的命令式語氣命令的是,不僅要在「是」有可能成為一種「無我」的地方說「不」,還要儘可能少說「不」,捨棄和遠離那些總是一再使我們不得不說「不」的東西,原因是,防衛付出即便再小,只要成為常規和習慣,就會非常厲害地耗人精力,而且這樣的消耗完全沒有必要,人的大量消耗絕大多數是由少量消耗一點點積累起來的。抵禦和不讓靠近是一種精力付出——對此可不要搞錯——是浪費在無用目的上的精力。人要是不斷地必須去抵禦什麼,單單這一點就會使人變得十分虛弱,以致他無法再保衛自己了。——假如我走出家門,看到的不是寧靜而高雅的都靈,而是那種德國小城,我會本能地封閉自己,拒絕這毫無生機的平庸世界強迫我接受的一切。或者,假如我看到的是德國大城市,那是人造出來的惡俗之地,那裡,什麼東西都滋生不出,無論好壞,一切都是外來的。難道我由此必須變成一隻刺蝟嗎?但是,長刺是一種浪費,甚至是加倍的浪費,因為人本不需要長刺,是敞開雙手自由站著的……

另一種聰明和自我保衛就是儘可能少做反應,並且遠離那些必須立馬卸掉自己的「自由」這種主創性而成為單純反應器的境地和情況。怎麼與書籍打交道,也是這個道理。根本上只會「瀏覽」書籍的學者——通常情況下一位語文學家一天可以瀏覽約兩百本書——最終會完全喪失獨立思考的能力。若不翻書,他就不會思考了,思考的時候,他只會對某個刺激,比如某個讀過的思想,做出反應,——最後他只是在做出反應而已。他將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回答「是」和「不」上面,放在了批評別人已經思考過的東西上——自己卻不再思考了……保衛自我的本能在他身上已經變得軟弱無力,否則他會牴觸書籍以保全自我。這樣的學者就是一種頹廢者。——我曾親眼看見,有些具有天賦,秉性豐盈而自由之人30歲時就「讀書讀到遲鈍」,像火柴一樣需要摩擦才能產生火花——即「思想」。破曉的清晨,人的精力無比清新和充沛,此時讀書——我稱之為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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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必須就「如何成為本來的你」這個問題給出一個本該有的答案了,由此就要觸及自我儲存——運作自我的絕妙技藝了……假如一個人的使命,所處境地以及使命之命運明顯超出一般之眾人,那麼,最可怕的莫過於直面自己的使命了。人「成為本來的你」的前提條件是,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什麼。由此看來,即使是生命中的失誤也有其本身的意義和價值,諸如一時的歧途和邪路,遲疑不決,「謙讓」以及浪費在與自身使命不相干事物上的那種較真。這裡就披露出一種大智慧,甚至是最高明的智慧:nosceteipsum(認識你自己)sup/sup會招致衰敗,從而忘卻自己,誤解自己,貶低和矮化自己,甚至將自己視為普通人反而是理智的。

用道德的話語來說,博愛、為他人和他物而活,會成為儲存最棘手自我的一種保護措施。假如我有悖於自己法則和信念,採取了「無我」的行為,那麼,這是一種特殊情形:這樣的行為是為沉溺自我、滋養自我服務的。人必須保持整個意識表層——意識本身就是一種表層——純潔,不受任何偉大命令的侵擾,注意,即便是偉大話語、宏偉姿態也要全部加以提防!讓本能過早地「瞭解自己」,是非常有危害的——此間要掌控好並去駕馭的「想法」會從內心深處慢慢滋生——它開始發號施令,慢慢把我們從歧途和邪路上引回來,為我們備好了將來實現整體目標時無疑不可或缺的各種品質和技能——在披露主導使命、「目標」、「目的」和「意義」之前,它已經在按需培植為之服務的全部能力。——從這個方面來看,我的一生簡直就是非常棒的。就重估價值這個使命而言,所需要的能力可能比一個人擁有的所有能力還要多,尤其是需要那些相互對立但並不相互干擾、相互破壞的能力。能力的等級次序,距離感,不產生敵對的分離藝術,不混雜任何東西,也不「調和」任何東西。一種絲毫不凌亂的巨大的繁多,這些乃是我使命的先決條件,是我本能長期隱秘而精湛勞作之所在。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滋生出了什麼——我的全部能力都是某日突然到位且完美無缺地呈現在眼前,這非常清楚地在更高層面呵護著我的本能。我記不起來自己曾努力過——沒有任何跡象表明我一生中曾拼搏過,我的氣質與英雄氣概截然相反。「要」幹什麼,「去追求」什麼,樹立一個「目標」,胸懷一個「願想」——所有這些我都未曾有過。即便此時此刻我眺望自己的未來——自己遙遠的未來——,看到的是一片平靜的海面:上面沒有任何慾望的漣漪。我根本不想事物變成非是它所是,我自己本人也不想變成另一種樣子。

我就是一直這樣生活過來的,我未曾有過願想。有誰可以在44歲後說,他從來沒有為榮譽、女人和金錢努力過啊!——這些東西我並不需要……比如,就是這樣,我在某日成為大學教授——在此之前我還從沒有想過這種事情,因為那時我還24歲不到。同樣,就在兩年前的某日,我突然成了一名語言學家:應老師李切爾sup/sup要求,我的第一篇語文學論文,發表在他主編的《萊茵博物館》雜誌上。從任何意義上說,這都是我進入該領域的開端。(李切爾——我滿懷敬意地提到他——是我迄今為止見過的唯一的天才學者,他身上有一種我們圖林根人才有的那種和藹可親的迂腐氣,這種氣息甚至能讓一個德國人變得受人喜愛:——為了達到真理,我們寧願選擇隱秘曲徑。我說這樣的話絕沒有輕視雷奧坡德·馮·蘭克sup/sup之意,聰明的蘭克是我親近的老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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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如上所述這些完全有必要進行深入思考。可能有人會問,我為什麼在這裡要去講述那些通常被認為是不值得關注的小事。他們會認為,我這樣做對自己有損,尤其當我還是一位註定要去完成偉大宏業的人時,更是如此。我的回答是:這些小事——營養、居住地、氣候、休養以及整個有關追逐自我的論辯——超出所有概念,比迄今人們視為重要的一切還要重要。恰是在這些問題上,人們必須開始重新學習。人類迄今為止認真考量過的東西,甚至都不具有實在性,而僅僅是想象虛構的,嚴格來講,是那些病態的,深深有害之人的本能行徑編織出的謊言——「上帝」「靈魂」「美德」「罪孽」「彼岸」「真理」「永生」,所有這些概念都是如此……可是,人們卻一直從這些概念中尋找人性的偉大和「神聖」,所有政治問題,社會制度問題以及教育問題,都已徹頭徹尾地變得虛假了,因為最大的惡者被當成了偉大之人,因為人被教育成去輕視那些「小」事,也就是說,去輕視生活中那些基礎之事……我們今天的文化是絕對讓人看不明白的……德國皇帝跟教皇沆瀣一氣,好像教皇代表的不是生命之死敵一樣!……今天建立的東西三年後就不復存在。假如根據我能做什麼來衡量自己的話,不去談之後會引發的事,但就我做出的顛覆和無與倫比的建構而言,我比任何人都更配得上「偉大」這個詞。這裡如果拿我跟以往被人們尊奉為一流人物的人比較,那我們之間的差距是顯而易見的。我甚至根本不把這些所謂的「一流人物」當成人。——在我看來,他們就是人類的渣滓,是病態和復仇本能的可怕結合:他們就是災難,都是報復生命並且徹底無可救藥的非人……我要成為他們的對立面:我特有的能耐是能夠最敏銳地感知健康本能的所有跡象。我身上沒有絲毫病態特性,即便在我病重時也沒有變成病態的;要在我這個人身上找到一絲狂熱的徵象,也是徒勞的;沒有人會在我生命的某一刻見過有狂熱或悲愴舉止,情感性體態不屬於偉大;誰竟需要將事訴諸體態,那就是虛偽的……小心提防一切有動人姿態的人啊!——在我這裡,生活變得輕鬆自如,在我必須應對最為艱難之事時,生活甚至會變得最為輕快。

在這個秋天的七十天裡,我懷著對千秋萬代的責任心,一直在不停地做著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頭等重要的大事。誰在這時看到我都會發現,我不但沒有一絲緊張的跡象,反而精力充沛,歡樂輕快。我從未吃得如此愜意,從未睡得如此香甜。——我不知道除了用遊戲方式外還能用別的什麼方式來應對偉大使命:作為偉大之體現,這是重要的前提條件。一丁點兒的強迫,不悅的面色,生硬的語調,全都有悖於人性,更是對人工作效果的一種傷害……神經不能繃著……由孤獨出現不悅也是一種傷害,令我感到不悅的總是「繁複」……在較早的一個時候,早得有點荒唐了,7歲那時我就已經知道,或許永遠不會有人跟我交往。有誰見我曾因此而怏怏不樂嗎?直到今天我依然對每個人都同樣友善,哪怕面對最卑微的人都不吝讚賞之詞,其間沒有一絲傲慢,沒有一丁點兒隱藏的蔑視。但凡我蔑視者都會感覺到我在蔑視他:只要我在場就會激怒那些體內流淌著骯髒血液的壞人……我將一個人的偉大概括為amorfati(熱愛命運):不要心懷他想,不管是思前還是想後,永世都不要。面對必然出現之事不要只是忍受,更不要隱藏它——所有理想主義都蔑視必然之物,都是謊言——而是要熱愛它……

皮埃蒙特(piemonte),義大利省份,首府為都靈,以糖果、釀酒、咖啡業世界聞名。

撒路斯提烏斯(gaiussallustcrispus,前86—前35),古羅馬歷史學家,著有《羅馬史》(佚失)《喀提林陰謀》《朱古達戰爭》等。

布魯薩爾(victorbrochard,1848—1907),法國哲學家。

帕斯卡爾(blaisepascal,1623—1662),法國數學家、物理學家、哲學家。

蒙田(micheldemontaigne,1533—1592),法國文藝復興後期思想家。

莫泊桑(guydemaupassant,1850—1893),法國作家、短篇小說巨匠。

指普法戰爭。

梅里美(prospermérimée,1803—1870),法國作家,歷史學家。

拜倫(georgegordonbyron,1788—1824),英國浪漫主義詩人。

拜倫詩劇《曼弗雷特》(manfred,1817)的主人公。尼采在1861年的一篇文章(《論拜倫的戲劇作品》)中首次使用「超人」一詞來形容曼弗雷特。

比洛(hansvonbülow,1830—1894),德國指揮家、鋼琴家、作曲家。

歐忒耳佩(euterpe),希臘神話中的音樂女神。

特里普森(tribschen),瑞士盧塞恩市的一個區,華格納的故鄉,1869年尼采在那裡初識華格納。

德拉克洛瓦(eugènedelacroix,1798—1863),法國浪漫派畫家。

白遼士(hectorlouisberlioz,1803—1869),法國浪漫派作曲家。

分別指《紐倫堡的名歌手》(diemeistersingervonnürnberg)和《尼伯龍根的指環》(derringdesnibelungen),這兩部作品是公認的華格納代表作。

舒茨(heinrichschuetz,1585—1672),德國作曲家。

李斯特(franzliszt,1811—1886),匈牙利作曲家,鋼琴家。

加斯特(petergast,1854—1918),德國作家、作曲家,尼采的學生和朋友。因為他創作過一部歌劇《威尼斯的獅子》(derloeuvevonvenedig),所以尼采在這裡戲稱他為「威尼斯演奏大師」。

「認識你自己」出自古希臘德爾斐神廟中的箴言,後來成為蘇格拉底—柏拉圖哲學的核心主題。

李切爾(f.w.ritschl,1806—1876),德國古典語文學家,尼采就讀萊比錫大學時的導師。

蘭克(leopoldvonranke,1795—1886),19世紀最重要的歷史學家,被譽為「近代史學之父」。他是尼采在普福塔中學的校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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