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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為什麼我能寫出這麼好的書(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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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是一回事,而我的著作則是另一回事。這裡在談論這些著作本身之前,我先要觸及一下這些著作得到理解或沒有得到理解的問題,我只是因場合之需隨便談談,因為現在還根本沒有到談論這個問題的時候。我受到關注的時代還未到來,有些人就是死後才得到重視的。總有一天需要建立一些機構,以便能按照我的方式去生活和傳授道理,也許,甚至到那時還需要在高校設立專門教席來講授《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但是,倘若我今天就指望人們來聽取和接受我講的道理,那會完全背離我本意:人們現在對我講的道理不去聽也不接受,在我看來,這不僅是可以理解的,甚至還是理所當然的事。我不想有人將我搞錯——這也包括,我不能自己看不清自己。

再重複一遍我曾說過的,我這個人一生中不會有什麼惡的意志,連文字上的惡意,我也幾乎舉不出什麼事例。但是,純粹的蠢事卻太多了……如果有人拿起我的一本書,我會認為這是他能對我做出的最為罕有的褒賞之一了。我甚至會自己在想,他還為此專門脫掉了鞋子——不是靴子哦……有一次,當海因裡希·馮·施泰因博士向我坦誠抱怨他根本看不懂《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時,我告訴他,這沒關係:讀懂其中的六句話,也就是說對其中的六句話有體會,人就會上升到比「現代」人更高的層次上了。懷有這樣的距離感,有哪個我認識的「現代」人會去讀我的書啊,即便想讀也不會去讀了。

我的成功正好與叔本華的成功相反——我說「nonlegor,nonlegar(現在沒人讀我的書,將來也不會有)」。人們在拒絕我的著作時經常會流露出一副無可奈何的天真表情,這屢屢讓我快樂,我不想低估這種滿足感。

就在剛過去的這個夏天,我創作出了頗具分量,甚至太有分量的文學作品,這些作品或許能使其他所有文學作品失去平衡。當時,柏林的一位大學教授好心告訴我,我得換一種方式去寫作,否則這樣的東西沒人會讀。——最後,是瑞士而不是德國出現了兩個極端的事例:魏德曼sup/sup博士就《善惡的彼岸》寫了一篇題為「尼采的危險著作」的文章,發表在《聯邦報》上;卡爾·施皮特勒sup/sup先生寫了一篇關於我的全部著作的綜合評論,也發表在《聯邦報》上。這兩件事是我一生中最不尋常的了——對此我要謹慎評論……比如,第二篇文章稱我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是在「嘗試較高階的文體」並希望我以後還要同時考慮內容建設;魏德曼博士對我在努力廢除一切正派情感方面表現出來的勇氣表示了敬重。——這兩篇文章由於使用了隨性而來的小技法,文中的每個句子都很連貫,這讓我敬佩。可是,文中的每句話都在顛倒黑白。其實,人們什麼也不用做,只要用「重估一切價值」就能以十分引人注目的方式擊中我的要害,而不是隨便用某根釘子來扎我的頭顱……對此我更加急切地想要有一種解釋。

說到底,從包括書本在內的事物中,沒有人能夠獲得比他已經知道的更多的東西。凡是從自己體驗出發通達不到的東西,人是不會有感覺的。舉一個極端的例子,設想有一本書,談的盡是些這樣的體驗,不管是通常人還是少數人都完全無法經驗到的,那這就是用語言表達這一系列全新經驗的第一本書了。這種情況下,人就什麼也聽不見,並且會出現聽覺現象中的錯覺,以為在什麼也聽不到的地方,就什麼也不存在……這正是我通常經驗的情形,當然,也可以將之表述為我的經驗之原本情形。

誰若是以為已經理解了我的什麼東西,這其實只是從我的東西中摘取一些出來,然後根據自己的理解使之站得住腳而已——這往往跟我實際情況截然相反,比如認為我是一位「理想主義者」。而對我的文字絲毫都理解不了的人則聲稱,我根本不值得列入考慮範圍。「超人」這個詞指的是成長為至高無比的人物,他們與「現代」人,與「好」人,與基督徒以及其他虛無主義者截然相反——這個詞出自查拉圖斯特拉這位道德毀滅者之口,成了一個非常有必要去深思的詞語。就是這個詞幾乎處處被理解成與查拉圖斯特拉這個形象所表達之意截然相反的東西了,而且這樣的理解還顯得完全無可指摘。我指的是,將這個詞理解成了一個更高層次的「理想主義者」,半是「聖人」,半是「天才」……因為這個詞,另一位博學的呆瓜竟懷疑我是達爾文主義者。還有人甚至從這個詞中讀出了那個敵視知識和意志的大騙子sup/sup的「英雄崇拜」,這種「英雄崇拜」正是我深惡痛絕的東西。假如我悄悄對某人耳語說,與其在帕西法爾sup/sup這樣的人身上尋找超人,還不如到切薩雷·波吉亞sup/sup那樣的人身上尋找,這個人是不會相信他耳朵的。

請大家原諒我,我一點不好奇那些對我著作的評說,尤其是出現在報紙上的,我的朋友和出版商都很清楚這一點,他們從不跟我談起這些。在一個特殊場合,我曾看到對我的一本書——即《善惡的彼岸》——所作出的種種非議,對此我都可以寫出一篇標準的報道了。沒有想到的是,《民族報》——普魯士的一份報紙(我如此標註是為外國讀者著想,而我自己很抱歉只讀《辯論週報》)——極其嚴肅地把這本書看作是「時代的象徵」,是地地道道的容克哲學,而《十字報》只是不敢這樣說而已……

2

上面這些話是對德國人說的,因為在其他各處地方我還有讀者——都是些出類拔萃的有識之士,他們身居高位,肩負重任,都是受過考驗之人,我的讀者中甚至還有真正的天才。在維也納、聖彼得堡、斯德哥爾摩、哥本哈根、巴黎和紐約——到處都有人發現了我:唯獨在歐洲的平原德國這地方不是這樣。我承認,更讓我歡欣的是那些還沒有讀過我書的讀者,這樣的讀者要既沒有聽過我的名字,也沒有聽過哲學這個詞;然而,不管我走到哪裡,比如說在都靈,那裡的人一見到我,就會浮現出歡快的神情,甚至市場上賣水果的老婦們見了我後都非要給我挑出最甜的葡萄才肯罷休,這是讓我迄今最有受到討好感覺的事。要想達到這種程度,非得是哲學家才行啊……

人們稱波蘭人是斯拉夫民族中的法國人,這不無道理,一位可感動人的俄國女子也從來不會弄錯我的歸屬。擺出莊重嚴肅的樣子,我做不到,非要這樣的話,我會將這事最終弄得十分尷尬難堪……用德國人的方式去思考,用德國人的方式去感覺——我能夠做到任何事情,但是,這件事超出了我的能力範圍……我年邁的老師李切爾甚至認為,我是像巴黎小說家那樣去構思我語言學論文的——荒唐而刺激。甚至在巴黎當地,人們也驚奇於「我所有的大膽和敏銳」——這是泰納先生的話——我擔心,人們在我作品裡到處都可以發現那種滲透其中的味道,直至酒神頌歌的最高形式亦如此,這個滲透其中的東西永遠不會成為愚蠢的,成為「德國式的」,這是一種機智……要改變這一點我做不到,上帝幫幫我吧,阿門!

我們都知道長耳朵是什麼意思,有些人甚至親歷過這樣的人。好吧,我敢斷言,我長著最短的耳朵。對此小女人們的興致還真不是一點點,——我覺得,她們感覺到在我這裡獲得了更好的理解?……我是一個極度討厭愚笨的人,因此是一個從世界史來看的怪物,——用希臘語來說,而且不僅僅用希臘語來說,我是敵基督者……

3

某種程度上我知道自己特別適合寫作,在個別情況下我也清楚,習慣讀我文字會「敗壞」品味的,人們會再也受不了其他書籍,至少是受不了哲學著作了。進入這樣一種尊貴而美妙的境地,是一種至高無上的榮耀——德國人是做不到這一點的,說到底,人必須配得上這榮耀。可是,倘若有人由於意志的高度而與我相親相近,那麼,他就會體驗到學習的真正狂喜,因為我來自鳥兒都不曾飛過的高空,看得清人們還茫然不知的深淵。有人曾跟我說,要放下我的書是做不到的——這樣我就成了影響別人入眠的人了……世上絕對不會有比這更令人驕傲同時更精妙的書了:這些書無論在哪裡都達到了塵世人力的頂點,到處都在憤世嫉俗。為了征服它們,人們不僅要用最溫柔的手指,還要用最有力的拳頭。任何脆弱的心靈都與此無緣,而且只要一次無緣也就永遠無緣,甚至任何一種消化不良也都是這樣:精神必須放鬆,餐飲要良好。不僅貧乏和褊狹的靈魂無法征服我的書,而且懦弱者、不潔者還有骨子裡深藏報復慾望之人更不能做到這一點:我的任何一句話都會使所有不良本能現形。

我選了幾個熟人做了一些試驗,他們讀了我的文字後反應各不相同,這些不同很有教益。絲毫不關心我書籍內容的人,比如我的朋友,就會變得「生疏」起來:他們祝我寫作順利,不斷推出新著——也會期望我文字語調更歡快些,在這方面取得進步……這些絕對在墮落的「精靈」「美好心靈」,徹頭徹尾的偽君子,根本就不知道該如何讀這些書。——因此他們輕視我的書,所有「美好心靈」都會一致如此,這成了一種美好的一致。我熟人中的那些呆瓜,恕我直言,也就是德國人,他們讓我明白,人們雖然有時會與我看法一致,但並非總是同意我觀點的。例如……甚至就《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我就聽到過如此這般的話語。

還有,人身上的「女權意識」,也包括男人身上的「女權意識」,同樣會阻礙他們讀懂我的著作:這樣的人永遠進入不了那大膽探索的迷宮。人們必須要從不懈怠自己,必須要在習慣中有些剛性的東西,方能在全然冷酷的真理中感到自在與明朗。假如讓我去描繪一個完美讀者的形象,那他一定是一個充滿勇氣和好奇心的怪物,此外還要有些堅韌、狡黠和謹慎,還要是一位天生的冒險家和探索者。我在此嚴格去限定的人,終究沒辦法敘述得比查拉圖斯特拉更好,那麼,他要將他的謎團只講給誰聽呢?

給你們,你們這些勇敢的探求者,嘗試者,巧妙揚帆在可怕大海上的人,——

給你們,你們這些沉醉於尋覓,喜愛縱橫交錯光線的人,聽到笛聲,靈魂就會衝向任何迷津:

因為你們不想用膽怯的手摸著一根引線前行,而且在你們能猜解的地方就討厭去推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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