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是褚時健和馬靜芬結婚60週年,被稱為"鑽石婚"的紀念年份。這簡直是一份人生的獎賞,在中國離婚率愈益升高的當下,60年的婚姻,幾乎就像一個前世之夢。一個甲子的相伴相隨,褚時健和馬靜芬共同經歷了國家和個人的各種風浪,共同面對過生死。他們兩人已經不僅是夫妻,更是一對戰友。儘管馬靜芬偶爾會對褚時健年輕時候的粗心抱怨上兩句,但說到最後,她會說一句:"沒有我就沒有他,沒有他也就沒有我。"
每天早上,褚時健和馬靜芬都差不多是6點過後醒來,然後兩人聊上半小時,再一起下樓吃早餐。每天都如此。"我兩個不論什麼環境,總是很好聊,說不完的話。"他說。對於兩個一直都在工作的老人來說,平常家庭的老人那種無所事事優哉遊哉的生活狀態是不可能有的,果園裡買樹苗、買肥料原料,工廠裡機器更新,農戶們的工資等,他們兩人都要一一操心。他們非但沒有退休,並且還在工作一線。
況且家裡從來沒有斷過客人,從褚時健離開監獄回到家那天起,褚家門庭就沒有冷落過。褚時健向來是個好人緣的人,一方面他的確很會聊天,和任何人坐在一起都能聊上一會兒,他的表情從來是發自內心的真誠;另一方面,他也的確幫過很多人,在玉溪和大營街,記他好的人實在太多。
老家矣則的村委會主任馮德芸每次到玉溪都會找褚大爹坐一坐,他的父親和褚時健是少年時的玩伴,所以褚時健見到馮德芸也自然有幾分親切。在玉溪菸廠期間,褚時健就讓還是年輕小夥子的馮德芸帶著村民們種種菸葉,這樣他能指導指導,而且玉溪菸廠需要大量菸葉,村民們能掙上些收入。這幾年馮德芸做了村委會的負責人,褚時健對他說:"有什麼困難我幫你解決,我自己做不到的可以幫你找找人。"在褚橙開始掙錢後,褚時健給矣則村的水利捐了錢,也給村民住宅改造捐了錢。所以村子裡褚家老宅雖然拆了,但馮德芸還是給褚時健預留了一處房子,"我們還是希望褚大爹能回來住住"。
褚時健幾乎不太有時間去矣則長住,他每次去華寧,大部分時間都是去柑橘研究所。
褚時健和菸廠時期的老朋友偶爾也能見個面,邱建康每年都來看看他,有時也會邀請他和馬靜芬去紅河走走。邱建康也退休了,和人合作在做經濟樹林方面的工作,也算創了業。所以褚時健和邱建康在一起很少說起菸草,總是褚時健說自己的橙子,邱建康說自己的經濟林,各有各的經驗,倒也說得投機。有人問褚時健:紅塔山品牌不如以前那麼頂尖了,你心疼不心疼?他很淡然地笑了:"不心疼,疼了也白疼。"
鐘聲堅每次到昆明出差都會專門到玉溪來看看褚時健,果園基地裡的幾棵大棕櫚樹還是他買來送給褚時健和馬靜芬的。幾十年前他和褚時健在一起聊天的機會少,現在倒覺得每次見面時間都很從容。鐘聲堅會說一點雲南話,和褚時健聊天時他都儘量不說帶著潮汕調的普通話。褚時健對鐘聲堅說自己的腿有點不方便了,鐘聲堅很認真地聽,然後問褚時健:"要不要去醫院找醫生仔細看看?"
媒體對褚時健一直有好奇之心,褚時健剛從監獄出來時,有意避開了公眾的目光,對媒體的邀約也從來都是婉拒。到新平開始果園建設後,他更是躲進哀牢成一統,遠離了塵囂。如此倒也獲得了10年的安靜時光。到2012年,褚橙已經開始跨出雲南省銷售,媒體對褚時健的熱情又高漲起來,褚時健想躲在鏡頭後的願望越來越不可能得到滿足了。許多80後、90後本來不瞭解褚時健,但吃了褚橙、看了媒體上報道的他的傳奇經歷,也紛紛奉褚時健為"勵志"的標杆。在媒體的報道里,有一個觀點幾乎成為所有報道褚時健的基本調子,那就是"衡量一個人是否成功,要看他在谷底反彈的高度"。媒體之所以如此眾口一詞,有賴於第一個把這句巴頓將軍的話放在褚時健身上的王石。
王石在2003年第一次到哀牢山果園基地看望過褚時健後,兩人一直沒機會見面。直到2014年4月,王石再次來到果園。11年過去,當年一尺多高的果苗已經枝繁葉茂,不僅開始掛果,還進入了豐產期。在這11年間,王石也經歷了汶川地震"捐款門"、二次登頂珠峰、哈佛訪學等令公眾議論紛紛的事件,這一次來看望褚時健,也是趁劍橋訪學的假期回國,才得以成行。兩人坐在一起聊了整整一個下午,聊自己,聊對方的工作。王石告訴褚時健,自己70歲時也想從事農業,不過自己不種果樹,而是希望到戈壁去種莊稼。他的興趣是如何解決戈壁上種莊稼難的問題。當天晚上,王石沒有和同事們返回戛灑鎮上住賓館,而是住在了山上的褚橙基地。
2014年果子收穫的時候,王石和一班深圳的企業家又一次來到褚橙基地。褚時健讓司機開著車,到山腳下迎接王石,所有人都看出他特別高興。到下了車見面,王石和褚時健擁抱了一下,大概褚時健還不太習慣擁抱這樣的社交動作,臉上的表情一下顯得可愛起來。
很多人都不明白,為什麼相差23歲的褚時健和王石能成為朋友?以他們的閱歷和理解力,非我同類者應該是很難成為知交朋友的。褚時健和王石儘管年齡有較大差距,但都是在改革開放最熱火的80年代、90年代身先士卒體驗過中國社會從舊體制到新體制之間的各種喜悅、焦慮和痛苦的。從同一時代背景、社會背景下走過來,兩人必然有著許多默契。更何況,雖然褚時健年過耄耋、王石年過花甲,兩人身上的鬥志和活力卻全然不像自己的真實年齡,這是一種真正的強者之風,而強者與強者之間因為互相欣賞建立起來的友情,必然有著非同俗世人間情分的境界。所以當王石張羅著請專家教授給褚橙發展寫下研究案例、牽線筆者為褚時健寫下傳記、希望在玉溪建立滇商的博物館等事情時,褚時健並不曾想到要說一句"謝謝",互相理解和欣賞的人之間是不言謝的,他只是經常在閒暇時問旁邊認識王石的人:"王石在忙些啥?還在劍橋讀書啊?還不回來嗎?"
有遠方朋友來造訪時,褚時健大都在果園接待,他知道大家都對褚橙基地更感興趣。回到玉溪大營街的家中,他的生活節奏就顯得慢了一點,可以看看書或者到廚房指導一下家裡的工人做做飯。他的廚藝好是出了名的,只是現在年紀大了很少掌勺。不過有了他覺得好奇的食材,他也會站到爐灶邊揮幾下勺。
外孫女圓圓一家、孫女褚楚和褚時健住得很近,步行幾分鐘的距離而已。所以褚時健讓他們不要開火了,都到自己這裡來吃。不知是從哪年起,褚家吃飯開始採取自助餐形式,在寬敞廚房的操作檯上,擺上七八樣菜,每人自己拿了碗筷盛飯夾菜,然後到客廳自己找個地方坐下吃。所以,褚家的兩層樓裡是沒有餐廳一說的。圓圓和褚楚自小感情甚篤,吃飯也愛湊在沙發上一起吃。褚時健吃飯快,幾下吃完後,看孫女們還在吃,就走過去在沙發上坐著和兩姐妹聊聊。
現在褚時健的身邊就是三個孫輩:兒子褚一斌的大女兒褚楚,女兒褚映群的女兒圓圓和圓圓的丈夫李亞鑫。褚一斌則在不遠不近的昆明經營自己的公司,在新加坡,他還有三個孩子,因為還在讀書階段,褚一斌沒有安排他們到雲南來。只是在每個假期,他會安排孩子們到玉溪來陪陪爺爺奶奶。褚時健常對人說起這幾個外國籍孫輩的趣事:"哎呀他們還會說雲南話嘛。那天我聽他在說:老爹,給我來碗米線。"
這並不是一個平常的家庭,除了李亞鑫,幾乎每一個人內心都有過巨大的傷痛,而且在很多年裡,一家人沒有生活在一起。回看這個家庭的經歷,許多的過往是一般人難以承受的。從常識上講,有過傷痛的人天然會生出一種戒備,因為這樣才有安全感。顯然,要求褚家能夠像尋常百姓人家一樣有著無憂無慮的快樂是太苛求了。但是,在2014年、2015年的時光裡,褚氏一家有著安寧的時光,褚時健和馬靜芬像兩隻有著巨大羽翼的領頭雁,護衛著一群小雁往前飛。歷經滄桑過後,看得出褚時健在努力讓自己的家庭有著溫情。他會在馬靜芬做了一個感到冷的動作後,趕緊伸手到風口試試空調的風是否合適。有時在家裡談工作,他在表情嚴肅地指出李亞鑫和圓圓的不足後,會在吃飯時專門夾上一條魚、一塊肉什麼的給他們:"多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