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子走後,美順琢磨了半宿,又想想自己那一陣掉在賣餡餅的坑裡不覺,死撐硬扛。覺得英子講得不無道理,決定這兩天抽空去看二哥,拉上英子,說說二哥。
誰知第二天上午英子就打來電話,問美順:「你二哥要把菜攤轉租,你知不知道哪?」
這一回美順去,怕二哥不認賬,把英子也拉上了。二哥二嫂倒是都在攤位上,只是攤位上的菜沒有幾種,美順問咋回事要把菜攤轉租?娟子望著福順,讓福順說,福順推,道:「你說得了。」娟子道:「我不說。」美順急了,喊:「你倆要幹啥?」福順這才說:「我倆幹不了。」
事情果如英子講的,福順二人做買賣確實不上道,仗著剛開始的熱情,福順確實夜裡一兩點就去上菜,上完菜還能盯攤。日子一長,貪睡覺的福順便兩天上一回,後來三四天才上一回。菜這種東西賣的就是個新鮮,尤其葉菜類,是不是新鮮菜一眼就能辨出來。現在人買菜已經不光圖便宜。兩個人攤位的位置本來就偏,菜品再差,一拉溜二三十個菜攤上的菜都新鮮,買菜的人為什麼到你攤上來?福順人倒熱情,可人家到底是來買菜,不是買熱情。還有,福順貪睡,娟子也不愛早起。市場裡賣菜,大清早決定一天的收入,別的攤主早上五點多就到攤位了,兩個人往往七八點才去,加上後來兩個人又迷上賭牌,賣菜的生意越來越差,算算賬,已經掙不出攤位錢了。
福順說賣菜太熬人,市場就是個大棚子,沒有暖氣,一冬站下來,他和娟子手腳都凍腫了。說和一起玩牌的老曲說好了,菜攤轉租出去,買輛金盃車,拆掉座位給他拉貨,一個月八千。說娟子可以幫人賣貨,一個月也能幾千。
無論美順如何發火,英子如何勸,福順都認定他只適合開車。幸運的是正趕上要過春節,許多人準備回老家過年,一時半會兒還沒有人和福順談轉租的事。
見美順和哥哥只是吵嘴,英子把美順拉到自己攤上,勸美順吵也無用,硬讓兩個人賣貨,將來也賠,倒不如把菜攤轉租,先把錢拿回來。美順問英子開車拉貨的事,英子說:「我也不好說,沒幹過。可知道老曲,帶幾個人幹裝修。找著活兒還行,找不到咋辦?」美順一想也是,擔心二哥菜攤轉租後,立刻買車,自己看不住。英子說:「賣菜的有一家甘肅來的,賣幾十年了,早就說想給兒子、兒媳婦再弄個攤。要不我問問?成了,你和你二哥一起和人家談,直接把錢拿你手裡。」美順點頭,英子就打電話,讓人家過來。
一會兒工夫,人就來了,五十幾歲一男人,姓楊。說起菜攤的事,道已經和福順談過,福順要二十八萬,他只給二十二萬。這事擱著呢,說:「我又不急,現在拿過來也是擱著。過完春節,回到北京再說。」英子說:「也別說二十八二十二了,人家二十五萬租的,還二十五萬給你。」老楊講一大堆理由,說二十三萬可以商量。英子說:「別商量了,我找徐福來吧,他也要再弄一個呢,我聽聽他給多少。」不待英子把電話撥出去,老楊就說:「得了,別給徐福來打了,就二十五萬吧,我認了。」
遂把福順叫過來,福順還堅持二十八萬。英子說:「二哥,我真是為你倆好呢,這些人都在這個市場幹多少年了,該多少錢你瞞不了他們,又趕上春節,有幾個是願意現在就接手的。」
二十五萬,美順終於一分不少拿到手了,心裡卻很難受,二哥二嫂還不知幹什麼。福順幾次打來電話,借錢買車,開啟磨嘰模式,甚至說買個二手的。美順沒答應,就像英子提醒的,一個外地人,弄不到北京的購車號,拿到駕駛本了也買不到車。二哥說買外地的,美順更不放心。況且有菜攤一事的教訓,絕不再輕易拿錢。過一陣二哥打電話說老曲找到活了,催問車的事。美順問英子,英子第二天來電話,說是,不過給一個過年回家的麻辣燙小店重灌一下,也就半個來月,幹完了也回老家過年。美順就沒理二哥這茬,但是眼瞅著二哥二嫂沒工作,坐吃山空,又發愁。
一個人心裡有事,無論如何也瞞不住,首先長生就覺出來了,問美順怎麼了,說你有事,告訴我。美順都說沒事,好著呢。晚間吃飯,婆婆也問美順:「閨女,怎麼了?」又說:「這要過年,是不是想回趟老家呀?要想,就和長生回去。」美順本來繃著自己,面帶微笑,讓婆婆這一句,把眼圈說紅了,急忙別過頭,沒讓長生看見。長生還很高興,說:「行。我們倆一塊回去。」牛牛雖然看見了,可是不明所以,試探地說:「我也想去。」
公公也看見了,因為再過幾天就是春節,公公已經從廠裡回來,就在飯桌上,把美順的一舉一動都看在眼裡。
吃過飯,婆婆去鍛鍊,長生去弄面兼玩一會兒,公公幫牛牛弄作業。弄不一會兒出來了,坐在單沙發上。美順坐在雙沙發上,放低了音量正看電視。見狀拿起遙控器,正想問公公要看什麼,公公擺手,說:「不看。」然後問:「美順,這一陣怎麼樣?是不是老家父母那裡有什麼事?」美順說:「沒有。挺好的。」公公說:「那就好。有什麼事要說,咱們是一家人,有事不要憋著。一個人才有多大本事?講出來,咱們一起想辦法,什麼事都能過去。」美順點頭,公公又問,「你二哥和你二嫂怎麼樣了,賣菜賣得好嗎?」美順本想遮掩,突然之間,這一陣面對二哥二嫂所作所為自己恨不是、疼不是的焦急,打不得、說不得、勸不得的上火,無奈都化作委屈,極速湧到喉嚨,急忙伸手,把嘴捂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