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以選擇,她能不能說:不要!
程瀟的手改而抓住他的襯衣,她的臉埋在他頸間,她的呼吸炙熱地像是燃燒的火,灼得顧南亭的心如同被利器刺中般疼起來。
終於,她推開了他,下車,走進家門,上樓直奔書房。
顧南亭跟進來時,聽見她用微啞的嗓音說:「報告給我吧。」
她竟然就知道了。不需要任何人說明,已然猜到。
能讓顧南亭如此難以啟齒的,不會與愛情有關。那就只剩一件事,一件她最近擔心的事。
當程厚臣把報告給她,當她的視線觸及「遠處轉移」的診斷,程瀟不得不承認,那件她不願想,不敢想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
遠處轉移,癌細胞會沿著血流和淋巴等途徑轉移到肝、肺、骨頭和大腦,相比原來的手術病灶沒有復發,此時轉移的地方都是重要臟器,是危及生命的。
這些,發現肖妃瞞著所有人自己做手術後,程瀟特意去醫院諮詢過。所以每年,她都堅持看複查報告,深怕再被蒙在骨裡一次。
她該暴發的,哭,鬧,甚至是歇斯底里,都被理解,都被允許。
因為那是給予她生命的至親,是這世上最無私愛她的母親,是連她最愛的顧南亭都無法與之比較的人。但她沒有。
她只是像站不穩似地,單手扶著書桌一角,問程厚臣:「她又故伎重演聯合你要隱瞞我對嗎,為了不影響我訓練?」
到了這個時候,已經沒有什麼是不能說的。
程厚臣注視著女兒蒼白的臉色,「她是希望等你通過二檢再告訴你。」
「那這段時間她打算怎麼做?」程瀟牢牢地盯著程厚臣,眼前卻模糊地看不清父親的五官,甚至連吐字都艱難不已:「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若無其事地上班,和我見面?只為了不影響我的情緒!等我成為機長,再告訴我,她時日無多?」
程厚臣聽不下去了:「程程!」
程瀟苦笑了一下,幾乎是以諷刺地口吻說:「她可真瞭解自己的女兒!」她說著揚手把報告甩在書桌上,「那我就成全她,裝作全然不知。」
她說完轉身就走,緊接著,她房間的門被摔得「哐」地一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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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況比預想的好。但她這樣壓抑,反而更令顧南亭擔心。他對程厚臣,「我去看看。」
程瀟沒有發小孩子脾氣把自己鎖在房間裡。顧南亭推門進來時,她站在陽臺上,手肘撐在護欄上,低著頭的樣子,那麼無助。他走過去,把她摟進懷裡。
程瀟沒有抗拒,她安安靜靜地汲取他懷裡的溫暖,像是在平復自己的心情。可惜,面對這樣的噩耗,她用了很長時間都沒平靜下來。
顧南亭眼中都湧起了淚意,他試圖尋找一些言語安慰她。卻發現任何言語在她承受在不久的將來失去母親的痛苦下都顯得那麼蒼白。
程瀟偏頭,側臉貼在他胸口,目光越過花園投向外面的街道,她說:「老程努力了將近四年,依然無法令她回心轉意。她那樣的女人,離婚時都那麼驕傲,讓她在病後重回這個家,難如登天。即便她什麼都沒說,我知道,她是認為自己身為女人,不再完整。幸好老程並沒有放棄,我以為她終有被感動的一天。即便她一直不答應復婚,能和老程恢復正常交往,也未償不可。只要他們沒再各自再組建家庭,我們依然是一家人。可她那天卻說,倪一心或許還有希望……」
「你不瞭解我媽。她啊,如果老程真的再娶,無論對方是不是倪一心,她都不會讓他如願。她不會像我那麼窩囊,明明去了斐耀的訂婚宴,卻束手束腳什麼都不做。不鬧到婚禮取消,她是不會收手的。」程瀟笑了,笑著笑著,眼裡就有了淚意,「她愛老程,勝過愛我。連我外公都說,你媽媽有了老公,老爹老媽什麼的,都得靠邊站!她是那種為了愛情,可以不顧一切的女人。可是最終,她還是沒守住她最想要的。」
「她和老程分開後,面對我要搬出去的決定,她說:馬上給我打消這個念頭,回去你爸爸那邊,記住,你姓程!我就知道,她還愛著老程。」她越說哽咽的語氣越重,卻始終沒讓眼淚落下來,「儘管我早知道她的病有復發的可能。可是,這麼多年,復發的機率明明在逐年減少。我以為,還有很多時間……」
偏偏天不隨人願。
「程程,難過是這個階段我們控制不了的情緒。但是,有兩件事也是我們必須抓緊時間做的。第一件,儘快安排伯母接受治療。規範及時的治療對她的病情會有很大的幫助。」顧南亭用力抱緊她,儘管明知殘忍,還是理智地說:」程程,不要再去責怪她的隱瞞,珍惜時間,好好地和她相處。」
程瀟點頭,再點頭,「我知道……知道!」
她這一刻的堅強,讓顧南亭心疼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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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瀟再回到書房時,竟然有種程厚臣在一夕之間蒼老了許多的錯覺。她走過去,蹲在父親面前,雙手放在他膝蓋上,「她愛你。這個時候,你的陪伴與關心比我更能給她動力和溫暖。所以老程,我們分工合作。」
程厚臣把自己的手覆在女兒手背上,輕輕握住,「爸爸聽你的。」
「她不是讓你瞞著我嗎,你答應她。」程瀟仰頭看著他,「我會告訴她,公司安排我飛國際航線,以後會很忙,沒空去煩她。然後,你負責勸她入院,給她找專家治療,還有,照顧她。」
程厚臣身為男人,即便在百口莫辯的情況下下失去他心愛的妃妃,也沒有掉一滴眼淚。此時此刻,女兒面前,他竟然控制不住了。
當他的眼淚落在自己的手背上,程瀟哽咽,「我假裝什麼都不知道。我如常訓練,一百個航時,三個月,我會盡可能飛到更好。等我通過二檢,我帶你們再飛一次林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