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教授離開協和後,沒人再像當年的林巧稚一樣住在醫院旁邊,一個電話就能從家趕到病床邊。國營單位分房福利取消後,北京的房價翻著倍地往上漲,醫生都住到四環五環通州順義去了,產婦再不尋常的喊叫也無法把醫生從幾環外吸引過來了。有了電子監護儀後,再不需要把耳朵貼在孕婦肚皮上聽胎心了,很少有醫生再去拉產婦的手或者擦汗了。產科仍然不提供在歐美國家已經運用得非常成熟的無痛分娩,撕心裂肺的慘叫仍然每晚從產房傳出。
但協和仍然是協和,而且越來越緊俏,建檔制度逼迫備孕女性還沒停經呢,就跑去買試紙條驗孕,一旦有兩條紅槓出現,哪怕其中一條極其微弱,就得趕緊掛號建檔,才有機會爭到一張九個月以後自己分娩時候的床位,這讓在協和生孩子活生生成了一件奢侈的事情。
那以後,接連又發生了幾件事:醫生給一個胎位不正的孕婦手轉胎頭時發生了百年不遇的臍帶脫垂,幾分鐘孩子的胎心就沒了;緊接著,又有一個做了剖宮產可能就沒事的巨大兒,醫生沒有做手術,結果孩子生出來的時候就沒氣了。
同時,協和之外也不消停,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產科引產古法——蓖麻油炒雞蛋,導致產婦發生子宮破裂,最終人死了,醫院敗訴。第二天,協和產科臨床用了好多年的蓖麻油炒雞蛋引產法,還有產科實驗室進行了多年的基礎研究,並且先後成全幾位博士研究生順利拿到學位的「蓖麻油炒雞蛋引產的作用機制」,一下子都停了下來。
那以後,協和產科的剖宮產也不再控制得那麼嚴格了。因為,我們確實無法保證每一個孕婦都能順順當當地生出來,我們也確實無法保證不讓每一個試產的孕婦遭受二岔罪。再後來,一些常用的助產方式,例如手轉胎頭,甚至低位產鉗,漸漸地都失傳了。醫生再也不死命為難產婦,嚴防死守剖宮產手術指徵了,差不離的都拉去剖了,反正大多數家庭就生一個,剖了也就剖了。再者說,人家孕婦也有道理,你們協和不給我們提供無痛分娩,我們就是怕疼怎麼了?我們就是不生,我們有選擇自己分娩方式的權利,你們大夫做不了這個主,醫療是服務行業,我們選擇剖,你們就該為我們提供醫療服務。
再以後,大教授在不值班的時候,也很少主動過問產房裡七零八碎的小事了,值班表上該誰負責就誰負責。社會越來越快地向前發展,每個人都開始關注自己的生活質量,誰又願意生命中的每一個24小時都充斥著工作呢?況且,這工作除了技術上的驚險,還充滿人性上的驚嚇。
這也鍛鍊了我們後輩異常頑強的戰鬥能力。
35歲那年,我開始值長三線夜班,就是每隔一晚上值一個夜班,單號我值,雙號琳琳值。我身在中國,執行的卻是完全的美國時間,這種工作,我倆一干就是小一年,終日時差顛倒,滿臉蠟黃。白天,世人神采奕奕朝氣蓬勃上班去,我則帶著滿臉睏倦逆著城市上班的滾滾洪流趕回家睡覺。晚上,世人倦鳥歸巢,我卻要吻別女兒,接過整個婦產科白天的一大攤子事,工作才剛剛開始。三線是夜間整個醫院裡所有和婦產科相關事物的總指揮官和執行官,好在有什麼重大事件還可以和四線商量。最怕的就是週末,個別四線不僅不在醫院,還不在北京。碰到個別的教授就更慘了,他們白天霸著社會主義大家庭的床位和手術檯,只收熟人、有關係的病人做手術,對於聘了主治大夫甚至是副教授的中層醫生,一律以能力不足為藉口擋在專業組之外,而在夜班來了又窮又急又沒後門病情又重的「濫病人」時,他們一律在電話裡對你委以重任,說你沒問題,說你什麼手術都能做,你就放手做吧,然後掛上電話接著睡覺或者繼續在外頭不是講課就是開刀,在邁向個人幸福的康莊大道上賣力奔跑。
在經歷了一個個驚心動魄的夜晚之後,閒下來的時候,我總是惦記東堂子衚衕那個清瘦的老人,那個一生都準備隨時聽從病房呼喚的老人,還有一群大貓,是否安然依舊,是否於漂泊亂世依舊寵辱不驚。
許教授走了,琳琳也走了。
在成為主治大夫和副教授以後的若干年裡,在經歷日復一日的煎熬和歷練之後,在終於練就了一把手術刀之後,琳琳仍然在協和沒有一席之地,或者說就算論資排輩,還仍然輪不上她。
還是千禧年夜裡我們在玉蘭樹下說過的那句話,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還剛到沙灘上,豈容小字輩如何怎樣?
琳琳說,她不能讓這把手術刀閒著。
每個星期五,她都穿過臭氣烘烘的候車室,擠過自己前胸貼別人後背的檢票口,坐上散發著各種人類的體味還有頻率不同的大小呼嚕聲的綠皮火車,從首都北京祖國的心臟趕到二級城市、三級城市甚至是偏遠小縣城看門診、做手術。
我問:「找你做手術的都是什麼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