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雲賠笑道:「是奴失言了,該罰!」舉起酒杯吃了一盅。暗道:「林錦樓是個狠心人,姐姐對他一片痴心,到末了他也沒要,只不過出銀子贖身,送了他朋友罷了,可知這世上男子負心薄倖得多,真個兒不及銀子可親。」心中那點子多愁善感一消,又堆上笑道:「昨兒個媽媽還說爺總不往我們那兒去了,園子裡來了好幾個姑娘,都跟水蔥似的,小聲音也嫩,專門請了師傅教過,我今兒就帶來個妹妹,讓她來伺候大爺。」
說著起身,從酒席上拉來個女孩兒,約莫十四歲上下,穿著粉紅折枝玉蘭刺繡緞面褙子,白綢竹葉立領中衣,底下是棗紅色的繡梅花裙兒。頭上扎著辮兒,仍未梳髻,顯見還未讓人梳籠過,卻插著戴金鑲珠寶半翅蝶燒藍釵,白珠金簪,鬢邊簪著金菱花,耳上垂著綠玉耳墜,皓腕上掛著金鑲珍珠手釧兒。生得一張瓜子臉,描得細細的一雙眉,水汪汪的含情目,粉腮紅暈,纖腰柔軟,仍帶了兩分青澀,走到林錦樓跟前,見他生得俊偉,便先紅了臉兒,盈盈拜倒,含嬌細語道:「奴家翠翹,來伺候大爺。」
小翠雲將小翠翹推到林錦樓身邊兒,口中笑笑道:「這是奴的新妹妹,帶來長見識的,大爺可得憐香惜玉,別嚇著了她。」又衝小翠翹使了個眼色:「機靈著點兒,能伺候林大爺可是你上輩子修來的福分。」
這翠翹雖有幾分人才,已是個難得美人,可在林錦樓眼裡卻也算不得什麼尖兒,便隨口笑道:「你們媽媽倒是手快,剛走了個翠仙,立刻便填補新人了。」
小翠翹倒也乖覺,親手斟了一杯茶遞到林錦樓跟前,林錦樓只抿了口便放在炕桌上了。
小翠雲見林錦樓並未上心,便對小翠翹道:「去抱琵琶來,唱你前些日子新學的曲兒給各位爺聽聽。」
小翠翹便抱了琵琶坐了,撥弄琴絃,咿咿呀呀唱了首《榴花夢》,倒也清脆悅耳。一時滿堂喝彩,眾人紛紛道:「這嗓音清嫩,倒是極難得的。」更有積年風月裡行走的輕浮子弟已躍躍欲試,這個低聲道:「小小年紀倒也別有風情,待會子去換她汗巾子。」那個小聲語:「放屁,沒瞧見人家有了意屬的人麼,再說怡紅院那老鴇子多黑,這樣的俏妞兒,沒有八十兩銀子豈能是梳籠過來的!」還有道:「若八十兩未免不划算,外頭買個丫頭也不過五兩銀子。」這話一齣便引得一陣鬨笑擠兌道:「五兩銀子,你去買個肥敦矮胖的醜丫頭回來罷!」
一曲終了,小翠翹又上來服侍,學著鞮紅的樣兒,將瓜果喂與林錦樓吃。林錦樓扭臉兒一瞧,只見她嬌怯怯的神色,心裡忽地想起香蘭,最初見她時也是這樣怯生生的,她在湖邊悄悄簪了朵玉蘭花在頭上,被人撞破了便垂著紅撲撲的臉兒,粉黛不施,比這小翠翹要清麗靈秀得多了。
這一想便記起昨天那妮子不識抬舉,尋死覓活給自己甩臉子,弄得他到祭祖時還崩喪著臉,心裡便惱上來,索性茶也不吃了,穿鞋下榻便走,口中道:「你們只管吃喝,忽想起有樁急事,去去就來。」言罷一陣風似的進了內宅。
這廂秦氏正請人在花廳裡聽女戲子唱戲,林錦樓見紅箋正端了盤子要進屋去,便喚住,小聲問了兩句。不多時紅箋從屋中出來道:「已跟宋家太太說了,在次間裡等大爺呢。」
林錦樓連聲道謝,掀簾子進了次間,只見宋姨媽已來了,便拱手笑道:「打攪姨媽聽戲了。」
宋姨媽笑道:「你這孩子,如此外道作甚,就不知把我請來為了何事?」
林錦樓笑道:「說來冒昧,我這次一來是想向姨媽討個人。宋家應是有個叫香蘭的丫鬟,我瞧著閤眼緣,不知姨媽是否肯割愛了,若給了我,我指定送姨媽一份厚禮。」
宋姨媽一怔,緊接著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道:「喲,你這提得怪不巧的……這丫頭上午剛來,求了恩典,已經放出去了。」
林錦樓愣了,漸漸擰起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