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二哥當下便去找人牙子,問了幾家,因銀蝶是失貞之婦,大戶人家全然瞧不上,中等人家又出不上高價,唯有一家娼寮肯出一百兩銀子,討價還價又添了十兩,那夏二哥本就是個心狠貪財之輩,知道夏芸厚道心軟,便騙說將銀蝶賣與大戶人家。
卻說銀蝶也有自己一番計較,眼見著夏芸沒了功名,夏家一大家子人僅靠幾畝薄田過活,又要精窮下去,且上上下下都是張牙舞爪不好相與的,又有好些邋遢骯髒口不能言的毛病兒,自從夏芸丟了官,家中人對她非打即罵,惡言相向,無一日好過。銀蝶自幼不曾吃苦受窮,又在林家富貴之地長大,對夏家十分鄙視輕賤,這廂聽說夏芸要將她賣了,心裡雖忐忑,卻還有些竊喜,倘若對方肯花高價把她買了做婢做妾,她便又能過錦衣玉食的日子了。她雖不捨夏芸年輕清俊,還有個多情的性子,可一想到每日吃的糙米爛飯,這點子好處也全化成了天邊的雲。
故而夏二哥哄她說:「有個鄉下的大地主要買你做妾,趕緊收拾東西過富貴生活去,在這裡跟著我們挨窮作甚!」
銀蝶便立時收拾了東西,進屋給夏芸磕頭,跪在地上眼淚汪汪道:「我雖不捨官人,奈何家中遭大變故,需要銀鈔,二哥將我賣了,還能換幾兩銀子回來度日。」
夏芸頭傷未愈又添了新症候,正躺在床上,聽了銀蝶之言,心裡也有些發軟,暗想著到底恩愛一場,這般將人賣了也確實無情。可扭過頭一看,卻見銀蝶穿了一身壓箱底的粉綢繡牡丹蝴蝶的新衣,桃紅挑線的羅裙,襯得柳腰窈窕,精心盤了個頭,插著兩三支兒珠翠花簪,一張臉兒上塗脂抹粉,豔麗非常,哪有依依惜別的模樣,分明是迫不及待要離去了。
夏芸氣得頭又暈了一暈,想到如今種種皆因此女而起,遂冷笑道:「但願姑娘再攀高枝兒,當什麼有錢人的小老婆,也不知他可否嫌棄撿我穿過的鞋!」
這一句將銀蝶噎得滿面通紅,心中暗恨不已,想分辯幾句,又怕惹惱夏芸,將她賣到見不得人的地方,只得忍著恥退了下去。
夏二哥將銀蝶引出門,登時便換了一張面孔,獰笑道:「小賤婦,賣出去的奴才,還敢穿得比主子體面不成?」說著一把搶過銀蝶的包袱,又將她頭上的簪子釵環盡數拔了。
銀蝶大驚,尖叫著去奪,夏二哥一腳便踹在銀蝶小腹上,罵道:「敗家精!打你都便宜你!」
銀蝶忍著疼,起身又要去搶,夏二哥揪住銀蝶的頭髮舉手便要打,忽聽有人:「嘖嘖,這可使不得,打壞了臉可怎麼見客!」只見倚翠閣的龜奴高二寶施施然走了過來。
夏二哥登時將手放下,滿面堆笑的跟高二寶行禮問好。高二寶上下打量了銀蝶一番,心裡滿意,當下會了銀子,將銀蝶帶走了。夏二哥得了銀子,又昧了三十兩,餘下的交給夏芸。夏芸取了六十兩還給陳家,暫且不提。
卻說銀蝶得知自己被賣到勾欄裡,不由大驚失色,哭鬧謾罵不休,鴇母惱了,一頓藤條抽打下去,又餓了兩頓,銀蝶便老實下來。鴇母見銀蝶臉蛋生得好,便教她識字彈曲兒,沒料到銀蝶對這些一竅不通,教了好些時日也沒學會,倒張個能說會道的會哄人的嘴,可全無察言觀色的能耐。
鴇母左右調教不好,知銀蝶學不會風雅調調,便乾脆讓她掛牌子接客。料定銀蝶不能聽話,便在酒水裡下了迷藥,賣了個有錢的商賈。銀蝶心裡明白,手腳全然動彈不得,事後不由哭個不住。
鴇母道:「好閨女,年紀輕輕的趁早賺幾兩銀錢,老了還有個指望,腿撇開就來花花的銀兩,比男人虛情假意實在得多。」
當下那商賈又送來五兩一錠的銀子,說當做銀蝶的胭脂水粉錢,又說改日送幾套織金的衣裳。鴇母喜得合不攏嘴,立時抬舉銀蝶,讓她搬到上好的廂房去住,又撥了兩個小丫頭子給她使喚。第二日,商賈送來三十兩銀子,要包宿銀蝶。銀蝶縱然厭惡商賈年老體臭,卻貪他銀子,又見那商賈從緞子鋪送來兩匹好尺頭讓她裁衣裳,更有那有名兒的糕餅水酒攢了一大盒子命小廝前來送。勾欄里人人眼紅,銀蝶一時覺著這樣的風頭體面連在林家時都不曾有過,便不吭聲了,自此做起皮肉行當。
這個月這個來包,下個月那個來睡,春去秋來,先前還有人願意為銀蝶贖身,銀蝶不是嫌棄那個窮,就是嫌這個給她的身份不體面,不知不覺年老色衰,驚覺時才發覺肯為她贖身的更是她萬萬瞧不上眼的,便愈發心有不甘。再過了兩冬,竟然染了一身髒病,渾身流膿不止。
鴇母嫌棄銀蝶髒臭,將她從房裡趕出來,只讓她在下等窯子裡宿著,只有那些個販夫走卒化上些錢來宿,漸漸的,連那些人也不願來。忽有一日,銀蝶肚痛不止,也無人請大夫來,待有人瞧見時,只見人早已死了,雙目圓圓的瞪著,不知在恨誰,身上已爬了蛆,便找了個席子一卷,草草埋葬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