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鵑不敢再看林錦樓臉色,忙不迭取痰盂奉到香蘭跟前。急急忙忙出去,幸而茶水間爐子上溫著半壺水,便兌了些涼水端進來,林錦樓伸手過去便將那盆水端過來,劈頭蓋臉澆在香蘭身上,咬牙切齒道:「爺讓你好生清醒清醒,讓你不識抬舉!」
香蘭渾身淋了個溼透,嘔得愈發難過,小鵑嚇壞了,跪在地上哭著求林錦樓道:「大爺息怒,奶奶是吃多了酒才說昏話,她……」她怕得編不下去,頭如搗蒜,磕一個頭便說一句:「大爺息怒,大爺息怒!」
林錦樓滿腹的火氣沒處發,一腳踹在小鵑身上,吼道:「滾出去!滾!」
這一腳踹得不輕,小鵑嚇得縮在門外,不敢再進來。
林錦樓強把香蘭拖了起來,罵道:「丟人現眼丟到外頭,你給我起來!回去算賬!」
香蘭肚中已再無可吐的,難受得無以復加,她實是不堪忍受,酒意撞頭,張開嘴巴便咬在林錦樓胳膊上,伸手去撓他頭臉,心裡有破罐子破摔的痛快和絕望。真把這霸王惹急了也好,讓他真個兒打死自己,也省得在世間受罪。
林錦樓只是冷笑,輕而易舉將香蘭制服,心中的戾氣和暴躁已翻江倒海。他知道香蘭不願意跟著他,她留在他身邊只是迫不得已,想要償還他救她幾遭的恩情,今天她說宋柯什麼,「從未挾恩要我如何」,哦,是了,他就是那挾恩的人,宋柯是她的心頭好,是個光明磊落的翩翩君子,他在她心裡就是個以恩情要挾她的混蛋,他林錦樓什麼時候這樣狼狽窩囊過,他在外面也是響噹噹一方呼風喚雨的豪強,偏這個女人無論他對她怎樣好,甚至求醫問藥的想讓她誕下子嗣,她還是對他不屑一顧,他想把這女人掐死,一了百了,可他卻偏偏下不去手,一把將香蘭推到一旁。
香蘭忍不住一陣噁心,腳一滑撲倒在地上,手將將按在那一地的碎茗碗瓷片上,血登時就冒出來,香蘭疼得一激靈,忍不住呻吟出聲。林錦樓一見血,立時上前一把將香蘭揪起來,他恨聲罵道:「他媽的!」忙將傷著的那隻手舉高,扭頭向外喊道:「人呢?打清水過來!」
小鵑正在門口守著呢,趕忙又重新打了水進來,將香蘭掌心的碎片盡數用簪子挑出去,用清水衝了。因他是行伍中人,身邊常備跌打損傷等藥物,比外頭尋常的高明不知多少倍,當下幫香蘭敷上,問魯家要了乾淨的棉布帶子把傷處裹了。
香蘭疼得臉色發白,卻咬著嘴唇沒吭一聲,酒意也醒了大半,只含著淚坐在床上。
林錦樓看著香蘭冷哼,繃著臉道:「見血了老實了?這下酒醒了?還作死麼?」
香蘭閉上眼睛裝睡。
林錦樓連聲冷笑,起身道:「行,你長能耐了,敢給爺臉子看。」起身到一旁將髒汙的衣裳脫了。
又過了片刻,桂圓送來兩套乾淨的裡外衣裳,林錦樓換上一套,又把另一套往香蘭臉上一扔,道:「還不趕緊換上!」又對小鵑道:「趕緊給她換衣裳,聽了沒?」說完便走出去了。
小鵑幫香蘭重新換了乾淨衣裳,頭髮還溼漉漉的,就重新梳了個簡簡單單的髻,底下編了一根辮子,餘下的首飾一併收了起來。
香蘭臉色煞白,頭疼難忍,吐了一場,又歇斯底里發洩一場,卻感覺好受了些。滴翠館的小丫鬟早已報林東紈說林錦樓與香蘭在館內爭持,林東紈悄悄過來看過一眼,旋即捏定主意裝聾作啞,直到這會子風平浪靜,她方才帶了小丫鬟來了,彷彿沒瞧見香蘭腫起的半面臉,滿面掛笑道:「香蘭妹妹原來吃醉了,是我照顧不周,這兒有一盞醒酒茶,不比那醒酒湯裡都是藥材,裡頭有姜,喝了暖暖胃。後廚房有些清粥小菜,妹妹好歹用點,胃口也舒坦。」又說了些噓寒問暖的話,方才去了。
香蘭喝了茶,用了半碗粥,頭還是發沉,小鵑拿涼毛巾給她敷臉,香蘭握住她的手道:「方才你捱了一腳,踢在哪兒了,重不重?」
小鵑聽了這話,眼裡便含了淚,哽咽道:「我沒事,我能吃能睡的,捱了踢頂多青紫上兩天就好了,再說我躲得快,那一下沒踢實在……奶奶,你可得愛惜你自個兒,你瞧瞧你,都成什麼樣兒了……這臉,還有這手……你這手還得捏筆畫畫兒呢。」
香蘭聽了這話,也不由滴下淚來,此時腳步聲響,小鵑忙用帕子將她臉上的淚拭了。林錦樓走了進來,可彷彿沒事人似的,只徑自走到香蘭跟前,將她連人帶被子一併捲了,只吩咐小鵑道:「將東西收拾收拾,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