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錦樓又砍殺七八人,只覺力有不逮,暗道:「我已負箭傷,不宜久戰,不如將人引到林中,讓香蘭逃了,生死有命,倘若她命大,便能逃過一劫。」一念及此,高喝一聲:「盧狗賊,有本事隨爺爺過來,領教領教你的手段!」言畢回身便往林中跑去。
盧韶堂哪裡能放,遂帶著人催馬追了上來。
馬蹄聲越來越遠,香蘭渾身亂顫,從灌木後爬出來,已是淚流滿面。她搖搖晃晃站起來,將滿臉的淚胡亂抹一把,只覺悽慘驚懼已至極點,只聞耳邊西北風呼嘯,卻不知何去何從,只想趕緊遠離這人間地獄。此時只聽得林中傳來幾聲慘叫,不由轉念道:「林錦樓本能帶著人獨自逃了,因為了救我才與人應戰,又將人引入林中,方才他奔過,步履踉蹌,想來刀槍無眼,已經負傷了,我若置他不顧,還算是個人麼?」她不知為何,心頭忽百感交集,悲慟莫名,眼淚愈發止不住,又用袖子擦了一把,心說:「我悄悄跟上去,危急之時,好歹能幫上一幫,為人處事當知點水恩湧泉報,盡力而為,最終不過以死相報罷了。」哆嗦著將斗篷解開,把玄色裡子向外,將豔紅的猩猩氈穿在裡面,一手抱了毯子,拿著湯婆子,又從地上撿起一柄刀抱在懷內,亦往密林內跑去。
此時林錦樓已陷入惡鬥,殺人紅眼,蠻性發作,好似猛虎出籠下山,左手奪下一個人手中單刀,右手手起刀落,砍瓜切菜一般,劈入那人天靈蓋,立時死於非命。盧韶堂狂喊一聲,似是驚惶,又似憤恨。
林錦樓出手如狂,一口單刀如銀片飛舞,幽光閃耀,快如鬼魅。但見鮮血紛飛,不多時叛軍紛紛斃命,身首異處,膛破肢斷。
盧韶堂見叛軍將林錦樓體力耗費大半,遂騎於馬上,提刀前來,「當」一聲,兩口兵刃碰至一處,因盧韶堂居高臨下,佔盡地利,這一記令林錦樓虎口發麻,不由倒退幾步,盧韶堂又一記劈來,林錦樓連擋四五下,連連後退,直至靠在樹上,口中噗一聲噴出一口鮮血,身上再難支援,兩腿軟綿綿,幾乎站立不穩,腿一軟,竟順著樹幹滑倒在地。
此時烏雲撥,明月現,月光從林間樹枝裡射進來,盧韶堂只見林錦樓胸前負羽箭,氣喘如牛,渾身上下鮮血淋漓,不由仰天大笑,胸中極其暢快,翻身下馬,走到林錦樓近前,居高臨下道:「想不到罷?你今日就要死在我的手裡。待會兒砍下你的狗頭,爺便改個凳子坐。」
林錦樓喘了幾口氣,渾身已因劇痛不時抽搐,「噗」地拔出胸前的箭,鮮血噴將出來,臉上竟然微微冷笑,道:「你今日殺了我三名侍衛親從。」
盧韶堂挑高眉毛,道:「那又如何?難不成你想死了之後找閻羅王告狀?」
林錦樓微微搖頭,冷冷道:「這三人隨我剿匪抗倭,曾保家衛國出生入死,今日你卻殺了他們,我這當主子的要殺了你報仇。」
盧韶堂神情錯愕,盯著林錦樓上下打量好幾遭,見他如此狼狽虛弱,只覺他所言如同天方夜譚,不由滿面嘲諷,哈哈大笑起來,笑畢,舉起手中大刀,「噗噗」兩刀分別刺入他左右肩膀,咬牙恨聲道:「如此,你憑什麼殺我?憑什麼殺我?你當日把我逼得猶如喪家之犬,可想過你還有今天!」
忽然,林錦樓猛地跳起來撲了上去,將盧韶堂撞了個滿懷,二人在地上打了個滾,林錦樓掙扎著起來,往後退幾步,又站立不穩,一下栽倒雪中,劇烈喘息。
盧韶堂站了起來,渾身顫抖,不可置信的低下頭,他心臟處赫然插著那支羽箭!鮮血汩汩的流了下來。他看看林錦樓,又看看胸前,拼著最後一絲氣力將腰間弩箭拽下舉了起來,林錦樓此時一絲氣力全無,一動也不能動,甚至無力抬手摸去唇邊鮮血,他想今日自己約莫要死在此處了,不由閉上了眼。
噗通一聲。
林錦樓睜開眼。只見盧韶堂跪在了地上,喉嚨裡咯咯作響,弩箭「咣噹」掉在了地上,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瞪著眼向前撲倒在地,一大朵血花在雪地上盛放開來。香蘭正站在盧韶堂後面,手裡舉著一柄大刀,渾身抖得如寒風中的一片秋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