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老三說道:「北斗九星,七現二隱。那北斗七星,第一天樞宮,為司命星君;第二天璇宮,為司祿星君;第三天璣宮,為祿存星君;第四天權宮,為延壽星君;第五玉衡宮,為益算星君;第六開陽宮,為度厄星君;第七搖光宮,為慈母星君——此七星者須護佑身邊,保你平安;而輔、弼兩星則為今生貴人,得此二人相助者,你方才能夠找回自己,不至於神臺被奪。此為命數,不可細言,你自當謹記便是了,機緣而來,自有定數。」
我聽得一頭霧水,他這說法跟我師父和李道子的講法有頗多不合之處,正想問及李師叔祖提及的大劫之時,卻聽見話音剛落的劉老三一陣咳嗽,我抬起頭來瞧去,看見劉老三的臉色青一陣紅一陣的,從嘴唇邊拿開來的白色手絹之上,竟然是那鮮紅的血痰。
一字劍瞧見他這副模樣,伸出筷子在他胸口多處穴道上面點了幾下,才將他這狂湧的血氣給平息了,搖頭嘆息道:「你自己也曉得,命數乃天機,凡人不得窺探,何必又要如此殫精竭慮呢?」
劉老三將那白色手絹收入懷中,卻是又喝了一口酒,略帶著朦朧醉意說道:「於墨晗乃你我老友,他死不瞑目,是志程這小子幫忙了結的因果,這事兒,我得謝他。再說了,不過一卦而已,我還受得的,也樂意,今日之後,我可能會做很多違心之事,然而此時此刻,我卻還是能夠完全自主的。一個江湖人,有這樣的自由,也算是幸福了。」
他說得輕鬆,不過我從一字劍的表情來看,卻曉得劉老三說出的這一番話,必然是冒著許多危險,所謂天機,虛無縹緲,但並不代表它不存在,恰恰相反,它無所不在,便如我們頭頂的星空,從來都是灼灼其華,只不過我們見識不遠,未能得聞而已。
一席酒一直吃到了小店打烊,劉老三喝多了,我也喝得直打飄,唯獨一字劍修行已入化境,倒也只有略微酒意,然而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當劉老三用秦腔雅頌的調調,唱起了唐朝王維的《送元二使安西》時,我好像看到了這個麻臉醜漢低頭抹淚的畫面,而劉老三不停地唱著,我也跟著哼哼:「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無故人啊……」
一曲詩罷,淚灑滿襟,那火鍋店的夥計並不曉得這三個喝得頗高的男人,一人在中樞大內謀算國運,一人乃江湖之上一代巨擘,而最後一人,也是神秘有關部門中大放異彩的人物。
在他的眼中,今夜的我們,只不過是三個恣意妄為的醉鬼罷了。
西出陽關,無故人……
那夜我喝得酩酊大醉,怎麼回到家裡的都不知道,醒來的時候發現一張紙條,是一字劍留的,文化程度並不是很高的黃晨曲君在紙條上留下了兩句話,第一句是「劉老三的話,一定要記得」,而第二句則是「倘若你忘記了初心,那麼我將會親手了結你,不用謝」。
宿醉過後的清晨,我拿著這張紙條,迎著穿過窗戶的陽光,眯著眼睛看了許久許久。
自此以後,我當真有十多年沒有再見過劉老三,這當然並不僅僅只是他入了中樞之後不太方便的緣故,而且還因為他幫我算過一次命,而這裡面許是有些講究,故而兩人也沒有再聯絡過,而當時的我曾經仔細研究過劉老三的話語,卻一直不得領會,一直到了很久之後,方才明白他當日所說的話,當真是字字珠璣。
此乃後話,自不必言,九六年的上半年我基本都在養傷,不過特勤一組目前已經相當成熟,分別有努爾和徐淡定兩人帶隊,尋常的案件倒也能夠應付自如,而我則在養傷期間不斷地琢磨自己平生所學,也能夠將自己的修為推動得更上一層樓了。
九六年秋天的時候,我身體裡的內傷方才基本痊癒,而這時我們特勤一組也接到了一個大任務,這是一個對於特勤一組有著巨大轉折的案件,然而當時的我們卻並不知曉。
很多年之後,我回憶起當初,也不由得再想,倘若能夠回到過去,我是否還會前往魯東呢?
可惜,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第三十章阿伊紫洛
九六年的上半年發生的兩件事情,讓我飽受詬病,其一是我在偵破法螺道場殺人案中出手過於兇殘,現場五十七名嫌疑犯無一人得以逃脫,悉數斃命,雖然這之中並非都是出於我的手,但是卻也讓人震驚。聽說當時趕到現場的地方同志看見這屍山血海,好多人都忍不住吐了,而我則因為暴戾好殺之名而被人議論,事後還被強制接受了好幾次心理治療。
儘管我一再表示當時實乃情非得已,但依然還是完成了一整個療程的心理治療,方才得以解脫。
第二件事情,則是我衝擊火車站派出所之事,在整個過程中我的言語和一些行為著實有些過火,雖然事後所有相關的當事人都受到了最嚴厲的處置,幾個當事人也相繼被開除公職,但是這事兒傳到了上面去,卻也有警察系統方面的大佬向宗教局表達了不滿。
畢竟大家其實都是協作部門,太過生硬的溝通的確會影響雙方的關係,而且他們自己的事情,即便是犯錯,自我解決才不失為一種好辦法。
這種壓力是高層與高層之間的交流,而我所承擔的壓力則是兩次上級約談,和平日裡的流言蜚語。
因為這兩件事情,以及我身上的內外傷,使得我上半年格外閒適,也沒有出來多做事情。不過對於這兩件事情,我從來都沒有後悔過,前者那是非死即生的戰爭,倘若心軟,我便不可能活下來,至於後者,我當時其實也是在立威。何為威?此事說起來簡單,但其實複雜無比,在這風波詭譎的官場,如同派出所老盧這樣的老好人,其實是永遠都混不出頭的,唯有讓旁人害怕,手下擁護,上級看重,這三點齊備,方才有上升的空間。
這就是當年我師父陶晉鴻交給我的生存之道,沒有原則的妥協從來都是讓人瞧不起的,我的手下家屬受到這種委屈,而我倘若推三阻四,為了所謂的大局而與人和和氣氣,不表達一種態度的話,不但會讓手下離心離德,而且旁人還只會覺得陳志程好欺負。
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這個世界就是這般的殘酷,你若不露出爪牙,別人不會覺得你是頭猛虎,而不過是一頭睡得昏沉、老眼昏花的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