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的夕陽比往日要大一些,被高架路托住,落在兩棟玻璃幕牆的高樓間,伴隨著空氣的波動,有了更多的曲線。那飛馳而過的車輛在路過它身前的時候,都放慢了速度,成了薄薄的剪影,更像是即將被吞噬掉。
在一間有著大落地窗的小教室裡,沈鐸站在講臺上,他看著窗外那多少有些魔幻現實主義的畫面發了一個小小的呆,沒來由地審視了一下自己這27年來的人生,他沒有深入追究過去,也沒有多想關於未來的規劃,只是思維跳出一個3米的高度,俯瞰了一下當下的日子,似乎還算令他滿意,除了要還的信用卡賬單。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面對窗外夕陽滑落的這個時限裡,突然去想這些事情,他也不會認為這是某種特定時刻猛然降臨的神諭,更不會從心底升起某種感動,來回應這黃昏的多愁,他只是覺得視線越來越虛無,很難堅定地聚焦在某個點上,於是那些畫面也跟著散亂開來,流淌一片金黃。
他是被一聲輕微的咳嗽喚回了神,才想起自己還站在講臺上,他也故意輕輕咳嗽了一聲,來緩解因走神所產生的小尷尬,他把在窗外失焦的目光聚回到面前的學生身上,繼續進行他的課程,他對面前的女生說:「我正在網上學習讀心術,你相信心靈感應嗎?」女生搖了搖頭,很堅定的樣子。沈鐸笑著說:「我也不信,但我又想試試靈不靈。」
「怎麼試?」女生產生了一點兒好奇。
「你過來。」沈鐸衝女生招了招手,女生走到講臺上,站在沈鐸身前,比他矮了半個頭,最舒服的接吻高度,沈鐸心裡隨意跑出這麼個念頭,隨即又飄走了。
「你想一個數字,從1到5,想好了不要變。」沈鐸停頓了一下又變了主意:「從1到5太小了,換個大點兒的,難度大一些,從1到10吧,想好了嗎?」
女生點了點頭。
「你想的數字比5大。」沈鐸盯著女孩的眼睛。
女孩又點頭。
「離5近嗎?」沈鐸問道。
女生想了想:「有點兒遠。」
沈鐸伸出手:「握住我的手,你心裡想的數字就會傳到我這裡。」
女生將信將疑地伸出手,沈鐸握住,然後把手拉到胸口,閉上眼睛,用心感應的樣子。手很軟,這軟手在他胸口停留了十幾下心跳的時間,他才緩緩睜開眼睛,看著女生滿臉期待的神情說道:「是8沒錯吧?」
女生一臉驚訝,這驚訝裡有包含了些許的小驚喜:「怎麼回事兒?這是怎麼回事兒?你怎麼會猜到?」
沈鐸鬆開女生的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女生回到座位上,教室裡響起熱烈的掌聲。
沈鐸很享受這掌聲,他認為這是真心的敬佩和最真實的回應,但他也漸漸感到厭倦,這種真實的敬佩也等同著愚蠢。
等掌聲平息下來,他才接著開口道:「首先我讓她從1到5之間選擇一個數字,接著又換成1到10之間,這裡的重點是,那個‘大’字,我說換個大一點兒的,這個大字具有心理暗示的作用,這樣對方都會選擇大於5的數字。接著我問離5近嗎?這個回答會洩露出重要的資訊,按照人類通常的語言習慣,如果是6的話她會回答‘近’,7‘有點兒近’,9‘很遠’,猶豫一下回答‘有點兒遠’,就是8。當你獲得了答案後,下一步是觸碰指尖還是握住手,都由你決定了,但一定要注意,不能太過於激進,避免女孩兒對你產生反感,畢竟這只是中場戰術。」
沈鐸說完,教室裡又響起一片掌聲,那個剛剛配合的女生一邊鼓掌還一邊在嘀咕,近,有點兒遠,遠。她看來是在核實著自己的語言邏輯,沈鐸把目光從她的身上移開,抬手看了看手錶,今天的課程時間已經到了。
沈鐸在這家專門教人搭訕泡妞兒的私人培訓班任教快一年了,從最開始只有男生來學習,到最近漸漸有了些女生,他也從最初的玩票心態逐漸轉變為認真的態度,他的好幾個學生從這裡畢業後,都找到了另一半兒,上個星期他還參加了一個學生的婚禮,在婚禮現場那個男同學雖然沒敢在臺上直接表達對他的謝意,但在之後的敬酒階段還是誠懇地喝了三杯,他們之間似乎維護著一個共同的秘密,都不必說破,他也從這隱秘的關係中,體會到了自己工作的另一種意義,並不只是教人搭訕泡妞兒這麼膚淺,還能夠幫助人們找到真愛,就像他們培訓班的slogan(口號)那樣,「真愛有時也需要技巧」。
下課後沈鐸在講臺上收拾備課材料,剛才配合他講課的那個女生靠了過來,在一旁盯著他看。
「怎麼?還不走?」沈鐸抬起頭問道。
「老師,你靠這招數泡過多少女人啦?」女生好奇地問道。
「沒幾個。」總有學生問他這個問題,他懶得回答。
「老師您真謙虛,宣傳冊上說您已經完成了百人斬。」女生掏出培訓班最新的宣傳冊給沈鐸看,那上面有沈鐸穿著西裝抱著胳膊的照片,雖然很帥,但他不喜歡看,像個房產中介似的。「上面瞎寫的。」他低著頭回答。
「這麼說你們是虛假廣告嘍?」女生眨著大眼睛,半認真地問道。
「也不能這麼說,只是稍微誇張了一點兒。」沈鐸覺得還是要解釋一下。
「1到50還是50到100?」女生問道。
「現學現用啊?」沈鐸覺得好笑,也同時認可了女生的聰明,抬起頭算是認真打量了一下她的臉,有幾個雀斑,還算漂亮。
「50到100。」沈鐸誠懇地回答。
「離50近嗎?」女生問完也忍不住笑了。
「有點兒遠。」沈鐸整理完材料朝教室外走去,女生跟了上來,唐突地冒了一句:「我想成為‘有點兒遠+1’。」
沈鐸停下腳步,饒有興致地看著女生:「你來這兒學習不會就是為了泡我吧?」
「我只是想一對一學習。」女生拉著沈鐸的袖子扮可憐。
「有這個必要嗎?」沈鐸掙脫開袖子。
「我可以幫你還信用卡賬單。」女生給了另一個回答,臉上也有了認真的神色。
沈鐸愣了一下:「喲!瞭解得挺詳細啊!」
女生一副「小意思」的得意表情。
「那可挺多的。」沈鐸也有了些認真。
女生靠上來:「就知道你還不起。」
「你想要怎麼學習?」沈鐸覺得還是要確認一下。
「泡我唄,簡單吧?泡上手了我就付錢。」女生說著快走了幾步,把沈鐸拋在身後,走遠了又回頭衝沈鐸喊道:「沈老師,加油哦!」
沈鐸嗤笑了一下,心想加個屁啊!卻聽到手機振動起來,掏出來看,是信用卡催還款資訊,他無奈地搖了搖頭,又看向女生遠去的背影,嘆了口氣。
沈鐸回到單身公寓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他有些疲憊地往床上一躺,想到的竟是女生剛剛在最後一絲餘暉中跑遠的背影,他沒讓這畫面過多地在腦中停留,強迫自己起身去冰箱裡翻找吃的,意料之中的空蕩,冰箱裡只剩下一包麵條,他也並沒有感到沮喪,把那包麵條煮熟端到餐桌上,卻發現那瓶下飯用的辣蝦醬見了底,他就一口一口吞嚥著清水面條,沒有太多的滋味,只能伴著些思量下嚥,他粗略地想著許多被自己泡到手的女生,那些年輕的臉大多已記不起來,像此刻吞進口中的麵條般,越嚼越沒了滋味。
他在反思著自己和她們之間到底有沒有過愛情呢?看來是沒有的,有過也是短暫的,不觸及深刻的,他甚而覺得自己根本就是不相信愛情的人,或者說對他目前的生活來說,愛情並不是必需品。他細細咀嚼了這個想法,又進一步得到自我確認,愛情確實不是必需品,麵條才是,麵條可以果腹,愛情就像是那瓶空了的蝦醬,只不過是調味品罷了。
吃過了麵條,沈鐸蜷縮在沙發上,電視裡重播著球賽,早已知道了比分就等於擁有了上帝的視角,對每個人的行為都有了結果論的評判。他不知怎麼的,盯著螢幕上的一片綠意,就又想起了那個女生,莫非她讓自己感受到了春意?他又迴避掉這婉轉的疑問,怕給自己過多的暗示,卻真實地產生了某些想要有人長久陪伴的念頭。
那一刻他還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是被孤獨侵襲了,他關掉電視爬上了床,臨入睡前提醒自己明天別忘了再買一瓶蝦醬。
隔天上課,女生在座位上一直衝著沈鐸笑,那笑一看就是專門笑給他看的,感覺像是兩人達成了某種默契,只有他們兩人知道,我一笑你就懂了,且這笑還具有排他性,似乎還有一絲「我倆關係更近一些」的優越感。
下課後女生磨蹭到最後才走,沈鐸也有意在等她。沈鐸靠在講臺旁,女生在講臺前面,沈鐸有了居高臨下的優勢:「還沒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呢?」
「不告訴你。」女生有點兒小無賴。
「連名字都不告訴,不泡了。」沈鐸假裝生氣,卻在資料中翻找起來,最後拿出一張學生名單,從上往下看,突然猛地抬起頭:「什麼?你叫艾檸?」
沈鐸這突如其來的驚訝嚇了艾檸一跳:「怎麼啦?叫這名字不行啊?一驚一乍的。」
「沒事兒,沒什麼。」沈鐸收起資料往外走,但這明顯有事兒的樣子讓艾檸心生好奇,跟上去追問到底怎麼了?
沈鐸有些難為情地說道:「你和我初戀女友重名。」
聽了這個答案艾檸實在氣惱,握起拳頭捶打沈鐸:「沈老師你好老套哦,這麼爛的方法還在用!」
沈鐸卻表情認真地說道:「真的,沒騙你。」
「呵呵,不會是那年你6歲她5歲吧?」艾檸翻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