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後,趙雨領著我在夜色中的氣象站裡轉了轉。當我們走過他們那個小小的招待所唯一一個亮著燈的窗戶時,我驚奇地停住了腳步,看到了房間裡那個白衣姑娘,裡面就她一個人,兩張床上和桌子上鋪滿了翻開的書籍和圖紙,而她則在屋中來回踱著步,像在思考什麼。
「嗨,禮貌些,別在人家的窗子裡偷看。」趙雨從後面推了我一把。
「我在上來的路上見到過她。」我解釋說。
「她是來這裡聯絡雷電觀測的,來前省氣象廳打了招呼,但沒說是哪兒的,肯定是個很大的單位,他們計劃用直升飛機向山頂運裝置呢。」
沒想到第二天下午就遇上了雷雨。山頂上雷暴的震撼力是山下無法相比的,這時的泰山好象是地球的避雷針,彷彿把宇宙間所有的閃電都吸引過來了。屋頂上閃著電火花,讓你渾身一陣陣麻木。這裡的閃電與雷電之間幾乎沒有間隔,那一聲聲巨響震撼著你的每一個細胞,你感到腳下的泰山被炸得粉碎了,靈魂也被震出了軀殼,恐懼地飄蕩在一道道雪亮的閃電之間無處躲避……
我看到了那個姑娘,她站在走廊外側,任憑狂風吹散她的短髮,那苗條得看上去有些柔弱的身軀,棉隊著黑色濃雲中閃電的巨網,在驚心動魄的雷聲中一動不動,夠成了一幅令人難忘的畫面。
「你最好往裡站站,哪裡不安全,再說都淋溼了!」我在後面對她喊。她從對雷電的陶醉中回過神來,向後退了兩步。
「謝謝,」她扭頭看了我一眼,動人地一笑,「你可能不相信,只有這時,我才感到片刻的安靜。」
很奇怪,在這密集的雷聲中,你說話必須大聲喊別人才能聽清,然而她只是輕輕地說出口,那輕柔的話音卻奇蹟般穿透這聲聲巨響,我聽得很清楚。現在這個神氣的姑娘對我的吸引力已超過了雷電。
「你這人很特別。」我說出了心裡話。
「聽說您是高大氣電學專業的?」她沒有回應我的話。
這時雷電弱了下來,我們可以從容地談話了。我問她:「你們要在這裡觀測雷電?」從趙雨那裡我感覺到她的來頭似乎不便提及,於是就這樣說。
「是的。」
「側重於哪些方面?」
「雷電的生成過程。我並不想貶低您的專業,但現在的大氣物理學界連雷雨雲或電這樣最基本的問題都眾說紛紜,甚至連避雷針是怎樣起作用的都搞不清呢。」
我馬上知道,即使她不是搞大氣物理的,在這方面也有相當的涉獵。雷雨雲或電原理正如她所說的還沒有一個令人滿意的理論,至於避雷針的防雷原理這樣似乎連小學生都能回答的問題,從理論上也真得沒搞清楚——近年來通過對避雷針金屬尖端放電電量的精確計算,得知其遠不能中和雷雨雲中積累的電荷。
「那你們的研究很基礎了。」
「最終目的是很實用的。」
「研究雷電生成過程……人工消雷嗎?」
「不,人工造雷。」
「造……雷?幹什麼?」
她嫣然一笑:「猜猜?」
「利用閃電製造氮肥?」
她搖搖頭。
「把雷電作為一種新能源?」
她還是搖搖頭。
「呵,總不能作為能源吧,造雷耗能更多。那麼只剩下一種可能了——我想開個玩笑,」用雷電殺人?「
她點點頭。
我哈哈一笑說:「那你們得解決瞄準問題,閃電的路徑是一種很隨機的折線。」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那是以後考慮的事,現在連雷電的生成問題還遠沒解決,我們對雷雨雲生成的雷電不感興趣,關鍵是生成晴天也能出現那種罕見的幹閃電,但現在觀測到它們都很困難……你怎麼了?」
「你是當真的?」我目瞪口呆地說。
「當然!我們觀測,這項研究將來最有價值的應用是建立起一個高效率的防空系統,在城市或其他保護目標上空生成一個廣闊的雷電場,敵人的攻擊飛行器一進入這個雷電場就引發放電,在這種情況下你剛才所說的瞄準問題並不重要。當然,如果把大地作為雷電場的另一極的話,也可打擊地面目標,不過這樣問題就更多了……其實我們只是進行可行性研究,提出概念,再在最基礎的研究方面找找感覺。如果真得可行,具體的實現還要靠你們這些更專業的機構。」
我鬆了一口氣:「你是軍人?」
她自我介紹叫林雲,是國防科技大學的博士研究生,專業是防空武器系統。
雷雨停了,夕陽從雲縫中射出萬道金光。
「呀,你看世界多新鮮,好象是從剛才的雷雨中新出生的呢!」林雲驚喜地喊道。
這也是我的感受,不知是由於剛才的雷雨還是面前這個姑娘,反正我以前從沒有這種感覺。
晚上,我、林雲和趙雨三個人出去散步,不久趙雨被站裡的電話叫回去了,我和林雲沿著山上的小徑,來到天街上。這時夜已深,天街上瀰漫著一層薄霧,街燈在霧中發出迷濛的微光。這高山之夜很靜很靜,下面的那些喧鬧彷彿已成為很遙遠的記憶。
霧散了一些,天上有稀疏的星星出現,這星光立刻映在她那清澈的雙眸中,我把自己隱藏最深的秘密告訴了林雲。我給她講了許多年前那個噩夢般的生日之夜,還告訴她我決定用盡一生去幹的那件事。這是我第一次對別人說這些。
「你恨球狀閃電嗎?」林雲問。
「對於一件全人類都還無法瞭解的神秘莫測的東西,不管它給你帶來多大的災難,你是很難產生恨這種感情的。開始我只是對它好奇,隨著知識的增加,這種好奇發生了質變,我完全被它迷住了,在我的心目中,它就像是通向另一個世界的門,在那個世界裡,我能見到許多夢寐以求的美妙神奇的東西。」
這時,一陣另人陶醉的微風吹來,誤完全散了。天空中,夏夜燦爛的星海一望無際地顯現出來,在遠遠的山下,泰安的萬家燈火也形成了另一片小小的星海,彷彿是前者在一個小湖中的倒影。
林雲用她那輕柔的聲音吟誦起那首詩:
「遠遠的街燈明瞭,
好象是閃著無數的星星。
天上的明星現了,
好象是點著無數的街燈。「
我跟著吟下去:
「我想那飄渺的空中,
定然有美麗的街市。
街市上陳列的一些物品,定然是世上沒有的珍奇。
……」
我的眼淚湧了出來。這美麗的夜中世界在淚水中抖動了一下又變得比剛才更加清澈。我明白自己是一個追夢的人,我也明白在這個世界上,這樣的人生之路是何等的險惡莫測,即使那霧中的南天門永遠不出現,我也將永遠攀登下去——
我別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