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怡遵循政治正確的原則表達立場,以中年男人的狡詐試探天真爛漫的妻子。
千金率真地說:「你說得沒錯,可家裡人太多了,住在一起會不會亂鬨鬨的。」
「別人家可能會,你們家人不都挺好嗎?你看看,爸和大嫂和藹可親,你二哥二嫂知書達理,貴和風趣幽默,小舅子和珍珠小勇又都活潑可愛。我這個獨生子一直挺羨慕你的,相信我們燦燦也是。」
「你怎麼不誇我大哥?他還是你老同學呢。」
秀明歷來在他們的談話中扮演煞風景的角色,景怡自認心寬也裝不下這個老冤家,提起來心窩就伸進貓爪。
「他有值得誇獎的地方?恕我眼拙,沒看出來。你大哥上小學那會兒就是有名的校霸,我受了他多少年欺壓啊。平時逼我幫他寫作業,考試逼我幫他作弊,幹了壞事還時常嫁禍我,像什麼在數學老師背上貼小紙條,拔同學腳踏車的氣門芯,在校園板報上亂塗亂畫,還有……」
千金兇巴巴打斷:「你又來了,怎麼這麼記仇啊,大哥對你再差也是我們的月老,沒他我能認識你嗎?」
「他算哪門子月老啊,差點棒打鴛鴦的法海才對,你忘了當初我去你家求婚,他提著菜刀追了我整整三條街,110都驚動了。」
「我那會兒才19歲,大哥以為你誘拐我才會生氣,在家除了爸爸就他最疼我,不許你說他壞話。」
「那你就眼睜睜看他刁難我?」
景怡心裡又多出一隻貓爪,這爪子時常撓他,可他還不知道它的名字叫「嫉妒」。
見丈夫有些不高興了,千金伸手圈住他的脖子,認真說:「我也一直在罩著你啊,你現在是我的人,我當然不能看別人欺負你。」
「我的人」、「別人」明確區分出親疏,景怡應聲笑了。
「笑什麼?」
千金質疑他在假笑,棉花團似的拳頭捶在他胸口,被他順手握住。
他把自己粉飾成了「正派」,又探得妻子並不是太渴望滿足岳父的心願,剩下的只需靜觀其變了。不料岳父積極出擊,這麼快就登門來做工作,今晚怕是要多花一些功夫才能過關。
12點半他和幾名同事下樓吃飯,距門診大樓入口二十多米時,看見晏菲站在那裡,手機貼耳正在通話,身後一兩米處有兩個同齡女孩,一個矮胖一個高瘦,高瘦那個正靠在矮胖妹子身上,形同架在石墩上的扁擔。
景怡想這估計是她那剛動完手術的朋友。
轉眼雙方間隔已不足十米,景怡等人紛紛和晏菲對望,微笑著準備互相問聲好,那瘦高個的女孩子冷不丁委頓倒地,事發突然,胖妹子扶不住她,尖叫著跌做一堆。
「菲菲你快看佳佳怎麼了!」
晏菲轉身前撲,抓住瘦女孩的胳膊,另一隻手敏捷環住她的肩膀,用力撐住她。景怡湊近時正聽她衝病人怒吼。
「你是傻子嗎?疼得厲害幹嘛忍著!」
真沒想到那軟糯的聲線能吼出這樣粗暴的厲音。景怡愣了愣,只聽瘦女孩虛弱痛苦地回應:「你們別管我,讓我死了算了。」
「你這蠢貨真能把人逼瘋!」
晏菲想扶起她,瘦女孩藕荷色的裙底淌出血色,景怡瞬間明瞭,上前俯身阻止她挪動病人。
「什麼情況?」
他以醫生的口吻發問,晏菲本能答話:「她剛做完人流手術。」
果然!
景怡讓病人躺平,伸手按壓她的小腹,按住時病人喊疼,鬆開依然喊疼。
「下腹出現壓痛和反跳痛,可能是宮腔手術造成的子宮壁損傷,馬上送b超室診斷。」
超聲波室一位大夫沒能準時吃上午飯,又被儀器螢幕上的景象嚇得食慾全無,旁邊陪護的晏菲也嚇壞了,病人子宮穿孔,已形成積血,創口很大必須立即手術。
瘦女孩名叫姚佳,24歲,職業是小學教師,懷孕八十二天,今早十點半在亞洲醫院婦產科進行無痛人流。
執刀的是位規培醫生,上崗不久,此前沒有獨立手術經驗。按規定他要主刀,身旁必須有負責培訓他的大夫監督指導,今天本市有個大型醫療講座,婦產科一半的醫生前往參加,那位規培生的導師忙著做另一臺手術,覺得學生跟著她做過幾十臺人流手術,看也看會了,就放心大膽地撂了挑子。
誰知事故專挑疏忽做梯子,眼瞅著捅出大簍子。
病人大出血,已送進搶救室,急診科醫生打電話協調手術,普外這邊卻抽不出人手,院方從別的科室抽調經驗豐富技術精湛的大夫主刀,委任狀落到景怡頭上,他在普外幹過幾年,曾是那裡的頂樑柱,隨時能操刀上陣。
在換手術服前他拿到了姚佳的彩超報告,宮底和峽部都有穿孔,宮腔與腹腔壁粘連,膀胱後壁損傷,腹腔積血,這些危險症狀預示著可能要進行子宮摘除術。
子宮是女性最重要的器官,失去它將失去生育能力,還會對生理和心理造成重創,景怡真不想讓未婚的年輕女孩遭此厄運。
晏菲在他對面,蒼白著臉拼命與恍惚做戰,景怡望著她額頭滴落的汗珠,焦急而揪心。
「小晏,手術協議是你籤的?」
「是,她父母都不在這兒,只能由我出面。」
「她男朋友也來不了嗎?」
人命關天,那個製造災難的男人沒理由不出面。景怡猜對方是個不懂事的小青年,責任感欠缺,起碼的良心總該有,不想晏菲臉色更難看了,像含著鐵蒺藜,發聲極為吃力。
「金大夫,我朋友被人騙了。」
成熟男人的見識和穩重使景怡保持了沉默,迅速奔赴崗位搶救那條不幸的生命。手術室裡,他在助手協助下開啟姚佳的腹腔,裡面已成血池。
檢查後發現不存在修補可能。
拉鉤的小醫生嘖嘖嘴:「金大夫,看樣子得切除子宮了。」
年長的護士惋惜:「這病人才24歲,還沒結婚。」
「那也沒辦法,命要緊呀。」
醫生的責任是同死神搶奪病人,他們今後的生活只能託付給上帝。
景怡冷靜吩咐護士去讓家屬簽署同意切除子宮的檔案,聚精會神醞釀手術步驟,暫時將憐憫不忍拋在了腦後。
一個半小時的手術進行順利,病人脫離危險,送入病房觀察。景怡走出手術室,想見一見晏菲,好朋友蒙難,她受的打擊不小,懂情理的熟人都會前去安慰幾句。
可是晏菲在手術中途離場了,聽那個名叫袁明美的胖妹子說她是去辦一件與姚佳切身利益相關的急事,景怡推測她可能是去搜集醫療事故的證據,這事是主刀醫生操作不當造成的,那規培生和他的導師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兩個都會倒大黴,規培生的職業生涯也許就此完蛋。
這都是他們應得的懲罰,醫生翫忽職守就是在拿病人的性命開玩笑,這次失誤使姚佳的人生宣告殘廢,不過始作俑者還是欺騙她的男人,男女交往的潛在風險這麼大,並且自負盈虧,以後有了女兒可得加倍小心地呵護教導。
下班前他收到千金的微信。
「爸爸讓我做飯。」
配上苦悶的表情,景怡能形象還原她目前的神態,不由自主噗嗤笑了。
笑過又覺不妙,岳父明知千金不會做家務,還強迫她做飯,分明是在行使父親的指導權,身體力行插手干涉他們的家庭事務。
生活被入侵,心理舒適區也受到破壞,景怡很不自在,他討厭危機感,隱約的也不行。
半小時後他開車回家,一個鬼點子不請自來,車停在了路邊,他拿起手機,開啟上面的影片監控軟體。
豪門注重居家安全,他們家也是,屋內屋外安裝數十個隱蔽攝像頭,全方位無死角監測,一有非法入侵,院落內外會自動響起警報,安保系統將自動向他和物管處傳送報警訊息。
他的手機能任意調看家中所有區域的監控畫面,這功能閒置多時,現在物盡其用,看看岳父正如何「破壞」他們家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