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事業秀明就羞愧,他沒能振興家業,實在有負父親重託。
「是我太沒用了,都四十的人了還沒幹出點名堂來。」
多喜知道他不得志不是因為懶惰,是不肯「隨大流」,這點兒子是繼承了他的風格,可如今看來死守老觀念行不通了。池塘裡的水汙染了,吃垃圾的小龍蝦能繁衍生息,愛潔淨的鱘魚卻要絕種,要想存活不能不適應環境。
「他們說要與時俱進,我不贊同那套歪門邪道,落伍了一輩子。你估計是不行了,為了生存碰到潛規則該低頭就適當低頭吧,但有一點,不管遇上什麼難處,都必須保證工程質量。昧著良心做豆腐渣工程,靠坑害別人來填補自己的腰包,賺這樣的昧心錢還不如去討飯。」
秀明和父親一樣認死理,也還沒被生活逼得走投無路,很難違心地放棄原則。
多喜聽他答應得很勉強,好像改變經商方式就等於認同現實黑暗,又鼓勵他:「也不用太灰心,世上好人佔多數,正直的人遲早會被同樣正直的人欣賞,走正道或許會很辛苦,也或許會繞彎路,但這樣得來的成功才踏實。」
秀明果然振作起來,樂呵呵說:「是,我記住了。」
多喜笑道:「你對人真誠友善這是優點,但人心叵測,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也不可無,以後多留個心眼不能再輕信別人,遇事多跟珍珠媽商量,可以少上一些當。」
「她懂什麼呀。」
「看看,就知道你小子狗眼看人低,珍珠媽可比你聰明多了,你娶這個老婆是我們家祖上積德,你千萬要珍惜啊。」
昨夜聽了佳音傾訴,多喜很是心疼,因為答應了她保守秘密,只能叮囑兒子好好待她。想想也是,這蠢兒子辦不出聰明事,知道兒媳婦的隱秘後反而她添亂。
秀明覺得父親言過其實,當初他是抱著娶個賢妻良母,照顧年幼的弟弟妹妹,才以低標準湊活著找了物件,經過生活檢驗,這確實是正確的選擇,妻子是很勤勞善良,幹家務也是一把好手,可終歸是個平凡婦女,學歷不高,見識不多,長相也一般,並不是娶了就能光耀門楣的老婆啊。
多喜怕他捧著寶石不識貨,苦口婆心教導:「你是沒經歷過那一步啊,當年你媽媽也是個很賢惠善良的女人,可惜嫁給我這個窮小子,沒享過一天的福,為了幫我養家才會去做那麼危險的工作,說起來也是我害死她的。她死後我常常後悔,怨自個兒沒在她活著的時候對她好點,一個男人能娶到賢內助多不容易,你一定要吸取教訓,愛惜自己的家庭。」
秀明的母親是在磚廠燒窯時遭遇爆炸事故身亡的,多喜結過四次婚,感情最真摯的還是這個青梅竹馬的原配,可惜情深不壽,要是這位賢妻不那麼早離世,他的人生想必是另一番光景,但也就沒有賽亮以及後面的子女了。
想到賽亮,他繼續交代:「還有小亮的事,我是對他太偏心了,這對你們很不公平。」
秀明暫時不想跟二弟計較了,滿不在乎地說:「爸,我昨天說的是氣話,您別往心裡去。」
他想歪了,父親提這事不為責備。
「你們生氣很正常,可我有些心裡話必須跟你講明白,我偏向小亮不光是為了向你二媽恕罪,也有別的原因。小亮從小就很聰明,又有上進心,我早看出他會是你們兄弟中最有出息的,不是爸小瞧你,這點你得承認啊。」
「是,小亮他是很會奔事業,這點我趕不上他。」
秀明訕訕地笑,龍生九子各有不同,自己飛不上天,總不能怪母親生他的時辰不對。
多喜又說:「我想他要是能出頭,也會成為你們的助力,就像咱們國家的政策,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再帶動其他人共同富裕,所以才盡力培養他。」
秀明隨口回絕:「爸,我會靠自己,用不著誰幫忙。」
貧不失志,賤不失義,再說他還沒貧賤到非要去抱大腿的程度。
父親又笑他天真。
「年輕時我也像你這麼倔,等遇上挫折才知道人在困境中有多孤苦無奈,就希望有人能拉自己一把。你也知道,我做生意失敗過很多次,好幾次賠得一乾二淨,全靠你大伯和大姑媽接濟,否則我們全家只怕都餓死了,那時我就認定,能不計得失幫助自己的只有兄弟姊妹。你能夠順風順水不求人當然最好,可你現在有兩個孩子要養活,掙錢的速度趕不上花錢的,勝利眼瞅著要上大學了,如果他求上進今後可能還想出國留學,你一個人能負擔得起?這些都得讓小亮幫忙。」
勝利的撫養問題是個重擔,秀明感嘆父親慮事周全,玩笑道:「原來小亮是您為家裡培養的經濟後盾啊,您可真會深謀遠慮。」
多喜微笑:「你別跟他說這些,不然他又以為我在算計他,其實這也是為他好啊。他和美帆沒有子女,年輕時沒什麼,老了還需要人陪伴照顧,人這一生不可能總是一帆風順,萬一流年不利,縫上什麼災劫,也得靠人援手,那時他會明白親情的可貴的。」
「那倒是,不是我咒他,車開得越快越容易出事,爬得越高摔得也越狠,小亮不吃虧就算了,一吃準吃大虧。」
「我就怕這個,那小子太自信了,認為凡事都能靠自己解決,連跟自己的老婆都不願意交心,這要是遇上什麼重大打擊,說不定會要命,所以你們兄弟間一定要搞好關係,相互團結、友愛。」
多喜說到這兒又生感觸。
「你們這代親情觀已經很淡了,珍珠她們那一輩就更別提了,父母在時還好,父母不在了,兄弟姊妹間老死不相往來的現象也很常見,我不希望我的孩子將來也變成那樣。」
秀明知道他聯想到了陳家馬家以及那些背棄親情道義的悲劇,趕忙發誓:「爸,我們不會的。」
多喜看出他主要目的是安慰,並沒有真心實意理解他的用心。
「你現在可能體會不到,就像我年輕時也覺得親人們見不見面無所謂,可歲月像把衝、鋒、槍,動不動就把人打成了篩子,到這歲數我才真正明白,同胞手足才是父母留給兒女們最寶貴的財富。」
他不強求兒子領悟,良言的教導收效甚微,最後教會人們的永遠是生活。
上午九點,秀明陪父親去一醫院複診,與此同時亞洲醫院普外的一間手術室裡,景怡正主持一場胰臟癌手術。胰臟癌在國內癌症病例中所佔的比例不高,發病到死亡時間短暫,很多病人等不到手術就已不治,其手術難度極大,很考驗主刀醫生的技藝。
景怡在亞洲醫院工作十一年,完成過大大小小上千臺手術,今天還是第一次獨立操刀為胰臟癌患者做腫瘤切除。
這個病人的腫瘤長在胰頭,最長直徑3.3釐米,已壓迫膽管。
手術全稱「胰十二指腸切除術」,需要切除胰頭、十二指腸、膽總管遠端、膽囊和胃竇。然後進行胃腸道重建術,即胃空腸吻合、膽總管空腸吻合和胰空腸吻合。
胰臟位置特殊,血管豐富,是名副其實的雷區。
手術已進行了半小時,景怡看著自己手中的工具在複雜密集的血管間遊走,挪動空間小到毫釐,任意一點誤差都會損傷血管造成大出血,感覺像在一根搖擺不定的鋼絲上行走,腳下就是刀山劍林,自己才是那個命懸一線的人。
他的額頭已浮滿汗水卻不自知,挪開雙手喘息的間隔裡,站在身旁的晏菲小聲提醒:「金大夫,擦擦汗吧。」
他發覺汗珠已糊住雙眼,忙調頭讓晏菲替自己擦拭,感激地對她笑了笑,順便消除心裡的緊張。
對面周教授笑道:「小金啊,知道胰臟癌手術的難度了吧,這才真正是生死存亡的戰鬥啊。」
豈止生死存亡哪,分明是搗毀一座隱藏在人流量最大的市中心地下的,以高科技武裝的敵人基地,既要一舉全殲目標,還得小心不破壞周邊建築,不造成群眾傷亡,不擾亂社會秩序,簡直難如登天。
景怡殫精竭慮進行攻堅戰,瞄準位置準備著手進行最後一步的切割,手術刀落下前,周教授忽然制止:「不能那麼切,從這裡開始切除」
景怡辯解:「我想切得乾淨點。」
腫瘤切除得越乾淨,越能有效避免復發,這當然伴隨著風險,可外科醫生本就是在刀鋒上起舞的。
周教授堅持否定他:「這個病人家大業大,你沒聽他老婆說嗎?他手底下有上千號員工靠他吃飯呢。你照我說的切,他也許能多活一年,照你的切法可能會連根拔除病灶,但更有可能馬上引發事故。我們做醫生的治病救人時也得權衡利弊,多為病人爭取點時間處理好他該做的事,干係性命的賭局,不該由我們替他做決定。」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閱歷不僅提升醫術,更能增進人情世故,為病人選一條利弊得當的路。
賭博失敗的代價如此慘重,這個財大氣粗的老闆輸不起,他那兒孫滿堂的岳父也輸不起啊,如果手術行不通,保守治療就是等死,藥物只能減緩身體的痛楚,可是病人和家屬內心的痛苦呢?
景怡不知道他還能為岳父做點什麼,又必須陪伴妻子走這段難熬的旅程,原來婚姻真不是兩個人的事,但願這場傷筋動骨的糾葛後不會再有複雜的牽絆。
手術很成功,院長來電慰問,科室說要出去聚餐慶祝,病人家屬感激涕零。
景怡保持冷靜,低調是他一貫的作風,對待此事更須謹慎。
胰臟癌術後存活率很低,能輕易把醫生的成就感扭曲成挫敗感,他見過不少海市蜃樓式的歡喜,不會這麼快稱慶。
下班前他坐在辦公室發呆,擔心那位還在與死神搏鬥的病人和他被無常盯上的岳父。周教授已同意為多喜動手術,可也按慣例先說了醜話。
「如果情況樂觀,可以做姑息手術,術後進行放化療,但你也知道,這種病預後差,病人又上了年紀,你們還得做好全面準備。」
要是爸動不了手術,或者在手術檯上出了意外,我該怎麼向千金和賽家人交代?他年紀這麼大,能經受住放化療的副作用嗎?也許照他的意思,只進行保守治療,還能多爭取一點時間。
以前覺得醫生在面對病人生死時做抉擇很有壓力,如今才知道同一情況下,既是醫生又是病人家屬,要做決定壓力更大,其中牽扯太多長遠的利害關係,一個失誤就會結下仇怨,留下愧疚。
他正嘆著氣,錢小鵬來了,這小子這周天天去門診大樓待著,也不曉得有沒有認真執行他佈置的作業。
「金老師。我來向您彙報感想了。」
景怡先談公事,問他:「你這周都在三位老教授的門診觀摩?」
「是。」
「他們的工作狀況怎麼樣?」
「三位老教授非常忙碌,每天都會接診上百個病號,幾乎忙得沒空上廁所。」
「那他們的工作態度又是什麼樣的?」
「態度非常好,從沒跟病人發過火,背後也沒抱怨過,有時那些病人囉嗦得我都煩躁了,他們仍然很和氣。」
那三位教授是醫院最德高望重的專家,醫術高超醫德高尚,當得起「仁心仁術」四字,院裡的醫生都拿他們當楷模,遇到不知天高地厚的後輩就祭出這三座牌坊來,再狂妄的後生也會心悅誠服。
錢小鵬似乎已洗心革面,曾經飛揚跋扈的臉塗滿慚色。
「金老師,是我錯了,以前我認為醫生只替病人看病就夠了,但實際不是這樣。」
「你有什麼新發現?」
「比起病痛,最折磨病人的是對疾病的恐懼,醫生在治病的同時要安撫他們的情緒,為他們消除恐懼。如果態度生硬,不好好解答病人的疑惑,病人就不能對醫生建立起信任,更無法通過信任獲得安全感。現在我總算能理解特魯多的名言了,給病人安慰是醫生最重要的職責。」
這句名言是:有時去治癒,常常去幫助,總是去安慰。
醫學不僅是科學,還是人文學,「總是去安慰」的人文主義精神也不止醫生適用。
景怡幡然驚醒,現在他能為岳父做的最行之有效的事就是給他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