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急救中心宣佈姚佳不治身亡,據目擊者稱,中午一點二十分左右她走進七樓西側的公廁,一個護士剛從隔間裡出來就見她爬在窗臺上,沒來得及呼喊,人已翻越窗框縱身而下。
醫院為防止病人自殺,病房和走廊的窗戶一律安裝防護網,單單漏掉廁所這一關,不過對姚佳這種一心求死的人,謹慎到一百分也防不勝防。
警察、記者,該來的都來了,唯獨找不到姚佳的父母,一直以來她住院的事務都由晏菲料理,姚佳死後她靜靜坐在急救中心外的走廊上,靈魂彷彿隨著噩耗風化了,剩下一具蟬蛻般的空殼。
她就像一隻冰裂的杯子,人們不敢貿然打擾,聽說景怡和姚佳也有交情,又跟晏菲同一科室,請他代為前往交涉。
景怡情緒也很低落,不遺餘力地救助一個人,這個人卻在康復前夕自殺殞命,功虧一簣的感覺令人抓狂。他明白晏菲遭受的打擊遠勝於她,看她失魂落魄地愣在那裡,好似一吹即化的雪人,猶豫了幾秒鐘才上前小心搭話:「小晏,你還好吧?警察已經來了,他們希望你幫忙聯絡姚佳的父母,調查報告上需要家屬簽字。」
晏菲的眼神宛如壺裡的水,被他的聲音震得微微晃動,轉過頭來,又恢復了平靜。
「請稍等,讓我把這盒冰淇淋吃完。」
她手裡還拿著景怡買給她的哈根達斯草莓冰淇淋,握了這麼久,開啟蓋子,冰淇淋已化成泥水,她用勺子舀著,有條不紊送進嘴裡,口腔似乎和眼睛相通,粉紅的甜漿入口,迅速轉化成透明的鹹淚,洩洪般湧出來。
看她流淚,景怡鬆了口氣,哭泣是有效的減壓手段,會哭的人才不致被悲痛的壓強撐爆。
他坐到她身旁,與之間隔了三個空位,耐心等她吃完。窗外冷雨紛揚,狂風充當送葬樂隊呼嘯嗚咽,沒開空調的室內冷如冰箱,秋裝比保鮮膜還單薄。
晏菲吃到一半,忽然喃喃自語:「記得上初中那會兒,我和姚佳在小說上看到‘哈根達斯’這個牌子,都在想這冰淇淋是什麼味道,可是小縣城裡找不到,就是有我們也吃不起。後來到了申州,到處都有得賣,我們也都工作掙錢了,但還是捨不得買來吃。今天姚佳讓我請她吃冰淇淋,我就該想到的……」
景怡沒受過窮,卻對窮人無比憐憫,好比沒當過兵的人,把上過戰場的人都當成勇士,他向來認為不屈不撓與貧窮戰鬥的人都是值得尊敬的英雄。而父輩的罪孽又使得他對窮人懷著天然的負疚感,更不敢輕視他們。
他想安慰勇敢的女孩,又聽她說:「我們都是窮山溝裡出來的孩子,到了城裡也只能過下等人的生活,這種冰淇淋只有不為生計發愁的人才配吃,我們一直以不愁生計作為生活目標,可現實卻給我們設定了太多障礙,姚佳大概是放棄希望了,所以到底沒吃這杯冰淇淋。」
此時晏菲的外表與內心如同北極與赤道,怒火躲在冷靜下熊熊燃燒,在她精細的思維裡其實早預計姚佳會走這一步,只是沒料到她會如此快速地將想法付諸行動。承受力脆弱的人,到尋死時卻勇氣倍增,歸根結底還是因為蠢。蠢人不需要腦子,所以死亡來臨之際大腦主動棄她而去,由得她做個沒腦子的糊塗鬼,好替陰間節省一碗孟婆湯。
「小晏……」
景怡一時組織不起語言,說什麼都顯得蒼白。
晏菲知道身旁坐著的是與她來自不同世界的男人,儘管景怡謹小慎微地隱藏身份,有心人多少還是能通過他的言行舉止猜出端倪,只是聰明地沉默而已。
早在認識之處,晏菲毒辣的眼光就將他徹底掃描,他從容、優雅、與世無爭、淡泊名利的氣度不是尋常人家能夠培養的。穿著沒有logo但質地考究的衣服,戴著親民的浪琴手錶自在地與身家上億的病人閒聊,開的奧迪a6在醫生們的座駕裡並不起眼,但從不像那些開賓士寶馬的同事有事沒事抱怨國內醫生收入低,聽到國外同行的待遇就口水滴答。
這個時代不存在閒雲野鶴的隱者,這樣不計較不市儈不庸俗,折射不出社會的壓力,隔絕了生存恐慌的人絕對有著常人無可比擬地深厚背景。
晏菲斷定,景怡就算不是富二代,也是生在青雲的官宦子弟,同事中沒人清楚他的底細,反而佐證了這一推斷。
這類人是她嚮往的目標,她像小船瞭望燈塔,憧憬著光環下的港灣,因此對景怡有著一份特殊的尊敬。但眼下,這尊敬變成了不服氣,感覺他和他所在的階層就是覆蓋在頭頂的濃雲,正因為他們的存在,才衍生出絕望。
「金大夫,你覺得這冰淇淋好吃嗎?」
她語調柔軟,景怡聽不出內在的挑釁,態度十分憐惜。
「我味覺不是很靈,覺得跟一般冰淇淋沒什麼區別。」
晏菲笑了笑:「我也是,以前還以為它會是世界上最好吃的冰淇淋呢,試過才知道這麼普通,姚佳真傻,怎麼會相信這是高不可攀的東西呢?」
被富人視之平常的東西,卻被窮人奉若圭臬,這個社會就像一杯分層的雞尾酒,表面盪漾豔麗甘甜,杯底淤積黯淡苦澀。
景怡只聽出可憐,柔聲勸慰:「小晏,節哀吧,你已經盡了最大努力幫助姚佳,我相信她在九泉之下也會感激你的。」
晏菲深深嘆息,仍吐不盡怨念。
「我不需要她的感激,我只想讓她好好活著,再好好看看我們這種人也是能夠成功的,可她為什麼這麼輕易就退縮了,讓那些輕視我們的人看笑話,更認定,不認命的我們就會是這麼悽慘的下場。」
「人都有情緒失控的時候,姚佳也是,只可惜當時沒人看住她,如果她能挺過這一關,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你別太難過,這不是你的錯。」
景怡很擔心,悲觀像流感,傳染性極強,他怕晏菲感染姚佳的絕望。
他的善意消除了晏菲的敵意,理智恢復後,她重現名花解語的模樣。
「對不起,金大夫,您不用擔心我,我不像姚佳那麼脆弱。我還有很多事要做,很快會打起精神的。」
起身前,她懇求:「您能不能跟停屍房的人說一聲,待會兒我想找些針線去替姚佳縫合傷口,總不能讓她腦袋開花,開膛破肚地去殯儀館,她父母是不會請殯殮師給她美容的。」
警方的調查尚未結束,他們還沒能看到姚佳的遺體,聽說她落地時腹部傷口炸裂,內臟暴露極為血腥,觀者們描述時心有餘悸,都說今晚惡夢難免,至於她臉部的傷情,更有好幾個恐怖版本。人們極力堆砌各種血淋淋的語句,恨不得將《現代漢語詞典》上的相關詞彙依次使遍,縱然如此也不存在誇張成分,現實景象比起口頭形容,絕對有過之而無不及,也只有真心活膩的人會採用那種高臺跳水的殘忍姿勢結束生命。
稍有惻隱之心的人都不忍心讓一個妙齡女孩以那種獰惡的面目上路,景怡誠懇地看著晏菲說:「我幫你吧,我的縫合技術比你好。」
這是來自上等人的垂憐,還是與生俱來的慈悲,也許二者皆有吧。
晏菲站起來,代替朋友向他鞠躬。
「謝謝你,金大夫。」
下午景怡利用空閒在太平間裡為姚佳縫合了傷口,再過硬的外科技術也做不到天衣無縫,女孩的腦袋支離破碎,他用做拼圖遊戲的耐心和眼力,花了半個小時完成復原,也只能做到讓熟人勉強認得出她。
晏菲守在一旁,像平時動手術那樣為他傳遞工具,她一直低聲抽泣,哭聲悶在口罩裡,也悶在景怡心裡,形成塊壘。
感情細膩真不是好事,太容易體察他人的情緒,也容易為他們所感,讀書時導師曾說過,這個特質會妨礙他成為一名優秀的醫生。
幾乎所有治療都伴隨著痛苦,病人一喊疼你就狠不下心繼續,如何能治癒他們呢?
他承認這是他的弱點,可他沒經歷過苦難,不知道還能用什麼方法讓這顆心乾燥強硬。
回到賽家,家人們正等他開飯,今天秀明、賽亮、貴和都得晚歸,餐桌上只他一個成年男性,佳音盛飯時特地把他那碗米飯壓得緊實些,他接碗時抱歉地笑:「大嫂,一半就夠了,我今天沒什麼胃口。」
千金已發覺丈夫不對勁,往常他下班後都會主動親吻擁抱她,剛才面對她的擁抱卻有點被動和勉強。
「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沒什麼。」
家人們跟著關心,佳音問:「是不是醫院出事了?」
美帆深入猜測:「是遇上醫鬧了吧?還是又有熟悉的病人去世了?」
景怡本不想傳遞負能量,迴避不過,悻悻道:「中午有個病人跳樓自殺了。」
這可是個大新聞,夠上市民版頭條,餐桌上驚聲四起。
千金忙問:「是誰啊?你認識嗎?」
景怡要說不認識,不符合他目前的狀態,如實說:「就是上次,我幫她請律師的那個女病人。」
「摘除子宮那個?」
「嗯。」
千金對此記憶猶新,也惦記著姚佳,放下碗正經追查:「她怎麼會自殺呢?還是因為那個渣男?你不是請了戴律師幫她做什麼鑑定嗎,結果還是沒能收拾那男的?」
「好像不光是因為渣男,跟她家裡也有關係。」
資訊不對稱的感覺很急人,珍珠忍不住插嘴:「姑姑您別一個人激動,具體什麼事,也說出來讓我們聽聽呀。」
千金正想跟眾人分享,在丈夫配合下敘述了整件事的始末,經她詳細報道,家人們參與討論的熱情更高了。
佳音很能理解窮人家女兒的處境和感受,心中滿懷同情。
「這女孩子太可憐了,她怎麼就這麼傻呢,天無絕人之路,只要命還在,咬咬牙什麼困難都能忍過去,幹嘛這麼短視。」
美帆是鄙視居多:「她也太不自愛了,以為跪到塵埃裡就能得到愛情,沒有比這個更愚蠢的想法了。男人都是挑食的老虎,只喜歡追逐奔跑的獵物,不愛吃唾手可及的腐肉,女人應該高傲高貴才能調動他們的胃口,最不該做的就是為男人犯賤。」
千金看不慣她那故作清高的姿態,即刻揶揄:「二嫂,我覺得我二哥肯定不是老虎,是專吃腐肉的豺狼。」
美帆的黑眼仁立馬消失了:「千金,我究竟對你做過什麼錯事,為什麼非要抓住一切機會諷刺我?」
景怡笑道:「二嫂別生氣,她是在跟你開玩笑。」
「過分的玩笑就是無禮!」
氣氛眼看要僵,燦燦清脆的童音跳出來:「二舅媽,我媽媽發育遲緩,牙還沒長齊呢,不磨一磨就癢得慌,您原諒她吧。」
千金像咬到了石頭,猛瞪兒子:「你說誰發育遲緩?我發育遲緩能有你嗎?」
燦燦面不改色地笑:「知道了,您懷孕時把雙q都獻給了我,所以現在一切不合理的行為都是我害的,我應該為此負全責。二舅媽,以後媽媽再對您無禮您就批評我吧,誰讓我是她的兒子呢。」
母子對面而坐,千金想站起來打他,被景怡攔住。
美帆不禁為外甥的機智鼓掌:「天哪,這孩子太聰明了吧,我聽說遺傳學證明,孩子的智商都隨母親,燦燦這算反例吧。」
珍珠幫襯:「燦燦是基因突變。」
燦燦詼諧配合:「沒錯,媽媽說過我是她體內的癌細胞發育成的,專跟她作對。」
「吃裡扒外的臭小子,你還敢幫著外人對付我。」
景怡又一次阻斷妻子的攻勢,抱住她笑哄:「你別亂說,二嫂和珍珠怎麼能算外人呢?家人們開開玩笑有什麼關係。」,然後減去幾分笑意當做嚴厲,責備兒子:「不過燦燦,你有點過分了,媽媽畢竟是媽媽,你跟她講話不能太隨便。」
燦燦笑嘻嘻朝母親哈腰:「知道了,媽媽,我錯了,請您拿出長輩的風度原諒我。」
佳音怕他們又鬧開,借詢問打岔:「那女孩子死了,醫院會負責嗎?」
景怡說:「人死在我們醫院,多少會擔干係。本來我們醫院的病房窗戶都安裝了防護欄,就怕有病人自殺。那女孩兒是從公廁的窗戶跳下去的,院長已經讓人在所有類似區域追加防護欄,還說把他辦公室的窗戶也裝上,不然他也想跳樓。一個月內連續兩個病患自殺,我看他確實是連死的心都有了。」
人們自然追問上一起自殺事件,景怡連吳奶奶的事一塊兒簡要說明,又惹來一陣唏噓。
珍珠對老年人的事不感興趣,等大人們交流得差不多了,重新把話題帶會到姚佳身上。
「那小姐姐自殺說穿了還是一個安全套引發的悲劇,要是當初上床時做好防護措施就沒這回事了。」
十六歲的女兒以稀鬆平常的口吻談論性問題,這不為保守的佳音所接受,真想捏住她的嘴。
「小孩子家的胡說什麼?弟弟們還在呢?」
「有什麼嘛,他們又聽不懂。」
珍珠頂嘴後專門問了問燦燦和英勇,燦燦笑著點頭,意味不明,英勇迷茫呆望,莫名其妙。
美帆替侄女反駁佳音:「你別罵她,她說得很對,這種事本來就是女人吃虧,女孩子就得保護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