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和走後,他帶來的歡快漣漪還久久迴盪,佳音安靜地坐在岸邊,看著心潮盪漾地丈夫,想起那天他對趙敏的誇獎,心裡不知為何起了褶皺,輕聲試探:「你看這事能成嗎?」
「我也不知道,拍板的是那個趙總。」
秀明的話和表情是兩碼事,現在他比貴和更樂觀。
佳音又問:「她真的很欣賞你?」
「看那天的表現是這樣吧,怎麼?你懷疑我吹牛?」
「不是,這件事能成就好了。」
「但願如此吧。」
第二天郝質華收到貴和送來的公司簡介,轉手就讓快遞發給趙敏,並在電話裡告知情況。
趙敏聽說那家公司的狀況後哭笑不得。
「師姐,我是對承包公司的規模沒太高要求,可你也不能介紹這種連資質都沒有的雜牌公司給我吧,叫我怎麼向董事長彙報啊。」
郝質華正直說明:「這公司是我一個同事的大哥開辦的,聽說成立二十多年只能苟延殘喘,就因為他們家從他父親開始做生意就堅持誠信,寧願虧本也要保證工程質量,所以才始終不能擴大規模。」
「話都說得漂亮,真實情況誰知道呢?」
「我同事說他大哥曾經幫你們做過工程,就是富麗康城的幼兒園裝修,還說你當時跟他大哥見過面,誇獎過他的工程質量和人品。我已經把他們公司的簡介快遞給你了,你看看再做決定吧。」
師姐的話喚起趙敏的記憶,中午簡介送到了,內頁的企業概況上寫著法人代表的名字——賽秀明。
「賽」姓很少見,同名同姓的就更難得了。
她開啟抽屜,拿出名片匣,翻出了秀明的名片,兩相對照不禁莞爾。
郝師姐還真是個實事求是的人呢。
秀明接到趙敏的邀約後十分緊張,上一次見面是突發狀況,他的心思都放在招架上,這次有充足的時間思考,擔憂也像煉豬油越熬越多。
那趙總要是個男人就好說了,偏生是個仙女般的人物,這無形中加大他的壓力,男人都怕在美女跟前出醜,哪怕這美女跟他毫無關係。
早上他出發去開元地產,進入中環,街邊突然竄出一條流浪狗,他本能地採取避讓,車頭一轉撞上旁邊同向行駛的車輛。
那是輛嶄新的賓利,同等力道撞擊下,他的捷達引擎蓋嚴重變型,駕駛室車窗碎裂,對方除左側車身留下兩處明顯劃痕外,別處基本無恙,充分展現出一分錢一分貨的硬道理。
秀明情知闖下大禍,暗罵自己是個倒霉蛋,生意還沒談成就要破產。
他耐住撞牆的心上前與賓利車主交涉,反光車窗已徐徐落下,他沒等看清對方的臉就老實賠罪:「對不起,我一時沒留神,您不要緊吧,有沒有受傷?」
接下來鑽石的光芒晃花了他的眼睛,比鑽石更耀眼的是女人美麗的臉。
「賽老闆,真巧啊,在這兒遇上您。」
「趙總!」
趙敏笑靨如花,半分鐘前她可不是這副表情,新買的豪車被撞壞,她驚怒交加,鐵了心讓這冒失鬼分文不少地賠償損失。但剎車後就看到一條渾身長滿癩瘡的骯髒流浪狗縮頭夾尾從車頭前小跑經過,頓時明白真正的冒失鬼是它,而後又發現肇事車主是賽秀明,於是態度180°大轉彎。
和她相反,秀明慌惚翻倍,腹熱腸荒地道歉:「趙總真對不住,我太冒失了,怎麼能把您給撞了。您稍等,我馬上聯絡交警。」
趙敏笑著勸阻:「人沒事就好,我們別在這兒堵塞交通了,先去我辦公室再說吧。」
他們繼續開著破損的車上路,來到開元地產所在的商業樓,秀明在趙敏帶領下前進,沿途不時有員工向趙敏問好,她點頭回應,腳不停頓,儼然高貴的女公爵在視察領地。
整個十九樓都是她的辦公室,秀明留心觀察,樓內設有圖書室、畫廊、咖啡廳,甚至還有按摩室、桑拿房,中央的大露臺上竟嵌著一個小型游泳池,造型仿造新加坡濱海灣金沙酒店的天際泳池,戲水同時可以俯瞰城市圖景。
這些尚不為奇,當助理小姐熱情地為他們開啟總經理辦公室的門,展現在他眼前的是比外間更為華麗的景象。他從業二十多年,沒少為富豪搞家裝,也算見多識廣,這間辦公室的奢華度絕對數一數二。最令人歎為觀止的是辦公室中央聳立一座五米高齊頂修築的巨型水族箱,箱內以白沙打底,安放天然礁石及珊瑚,飼養了許多五彩繽紛的熱帶魚類,秀明不懂魚市行情,想這些魚千里迢迢來到申州,定然身價不菲,再加上專業的供氧機和二十四小時恆溫裝置,等不到一年半載,一輛轎車就開進去了。
設計師不會自作主張安排如此奢侈的裝飾品,顯然是業主授意下修造的,這位趙總品位不凡,不僅是十足的享樂主義者,更是名副其實的人上人。
趙敏請他在沙發上落座,助理很快送來茶點,秀明的窘迫有增無減,雙手手指交扣擺在膝蓋上,像被警察傳喚的嫌疑犯。
趙敏跟在自己家中一樣隨和,主動寒暄:「賽老闆,別客氣,先喝點茶吧。」
秀明按了開關似的,急忙道歉:「趙總啊,真對不起,我太不小心了,那修理費……」
他決定就是傾家蕩產也得賠。
趙敏笑道:「不用了,我有朋友是開修車廠的,能用很便宜的價錢修好。」
她把富人的大度演繹得分外生動,秀明又覺得自己渺小了許多,更拘束了。
「這怎麼好意思呢?」
「不要緊,我知道您是為了避讓那條小狗才突然變道的。」
「是……欸,您怎麼知道?」
「我都看到了,您真好心,換做其他人恐怕剎車都不會踩,就那麼直接碾過去,我經常在路上看到被車撞死的小貓小狗,實在是很可憐。一般人只當它們是畜生,難得有人把它們當做平等的生命來尊重。」
趙敏用誇獎緩解他的緊張,秀明直腸子,別人跟他客套,他對別人實說。
「我女兒非常喜歡小動物,時常給她們學校附近的流浪貓狗餵食,還把她們生物實驗課上用來解剖的小雞救回家餵養。受她影響,家裡人都很愛護動物。」
趙敏目光一閃:「您女兒多大了?」
「剛滿十六歲,在友誼中學念高中。」
「巧了,我也是友誼中學畢業的。」
秀明驚喜:「是嗎,那您跟我女兒是校友了。」
「對,她可以叫我師姐。您看起來很年輕,真不像高中生的父親。」
「您過獎了。」
氣氛融洽多了,趙敏開始談正事。
「您聽說過包岷曦嗎?他是全球知名的中國畫大師,今年已經七十高齡了,想在家鄉申州建一座美術館。建址在林田福山路,地是政府特批的,工程由他個人出資,預計造價九千萬,中式園林風格。」
助理已取來工程圖紙,秀明仔細翻閱,一看就上手了。
「這個設計對木工和瓦工的要求都很高啊,我看圖紙好像有些問題?」
他隨手指出幾處,不自覺地展示了經驗和技能。
趙敏微笑傾聽,說:「設計師不懂施工,需要施工方稽核圖紙提出意見後再進行修改。」
「木石雕刻有具體的設計圖嗎?」
「這個也要工匠的意見做參考。」
「需要的瓦件和異型磚還真不少啊,臺明和牆體、屋面還有屋脊的作法也很複雜,整體好像偏宋代的建築風格。」
一項工作做久了,就跟穿衣吃飯一樣熟練,秀明沒有正式的文憑和證書,水平卻不亞於專業人員,不,應該說他本來就很專業。
趙敏閱人無數,聽一個人的談吐就能算出他腹中的斤兩,這個賽老闆確有真材實料,她的滿意度又高了不少。
「包大師很喜歡宋文化,希望修一座純正的宋代園林。」
「可是他又加入了清代的油飾元素,看這疊石造景的工藝要求也很高,一般的石材可能達不到要求,現在太湖石已經禁止開採了,想盡善盡美,最好選用舊石或者湖口石,那樣造價就高了。」
「我知道,這個工程難度大,要求高,所以利潤不是很多,只有四百萬左右,您如果不滿意,我們可以替您向包大師協商。」
「不不,我對造價沒意見,就是先把工程中的技術要求大致給您提一下。」
秀明沒接過這麼大的工程,他喜歡古建,能親手建造一座精美的山水園林,賺不賺錢已不重要了。
趙敏理解他的用意。
「是,您的眼光很敏銳,意見也很專業,看得出業務水平相當不錯。我想請問一下,您能組建起符合工程要求的技術團隊嗎?」
「能請到的工人很多,可這個專案工藝要求很高,我也沒太大把握,我父親有幾個師兄弟都是幾十年的老工匠,他們和我家關係很好,我可以請他們做技術指導。」
他的誠實也給人踏實的感覺,趙敏認為可以拍板了。
「那真是太好了,現在這種老專家很稀有,不是花錢就能找到的,賽老闆如果真能做到您說的那樣,我們想請您擔任這個專案的承包商。」
她讓助理取來草擬的協議,雙手遞給秀明。
「這是合同,您拿回去請人看看,沒問題的話我們就簽約。」
秀明難以置信:「您這麼快就相信我了?不再考核一下?」
他以為競爭者很多,至少得過五關斬六將,哪能輕易折桂。
趙敏用笑容給予他信心。
「通過上次的交道我就覺得您是一位值得信賴的合作伙伴,我想包大師同樣會欣賞您的。」
貴和打電話探知喜訊,迫不及待通知家裡人,晚上為秀明準備了一頓豐盛的宴席,號召家人們一齊舉杯為他慶賀,又帶頭炒熱氣氛。
「大哥,快跟我們說說你今天的表現,你是怎麼征服趙總的。」
秀明笑呵呵開口:「今天我剛進城就撞到一輛賓利。」
漫天席地一盆冰水潑下,人人都僵住了。
美帆捂嘴驚呼:「天哪,撞得嚴重嗎?」
聽大哥說:「我那車車頭基本報廢了。」,千金氣得拍桌:「你那破車扔了都不可惜,我們是問你那輛賓利怎麼樣了?」
「車身擦出了兩道槓,車門好像凹進去了。」
貴和頭蓋骨開裂,心狠狠往下沉,他仔細研究過賓利的各款售價,瞭解行情。
「完了,這下五十萬修理費跑不了了。我說大哥你怎麼這麼不小心?上路看見豪車就該躲遠些,你還撞上去!」
千金見木已成舟又不當回事了。
「慌什麼,有保險,自己陪不了多少吧。」
「大哥又沒買商業險,交強險財產賠付最多2000,其餘的都得他自己承擔!」
「那賓利車主肯定買了商業險吧。」
賽亮忽然出面為妹妹漲知識:「這事故是大哥全責,受害車主不能通過保險公司理賠,否則就是騙保。」
千金吶喊:「二哥,你今天怎麼主動插話了?真難得啊。」
勝利憂鬱地望著她:「估計是大哥太倒霉了吧,我剛好相反,都難過得說不出話了。」
珍珠反對眾人向父親施加壓力,挽住他的胳膊安慰:「爸爸別擔心,賠就賠,要是欠了債以後我幫您還。」
人們都覺得她會哄人,美帆最感動。
「這女兒太乖了,大嫂,我真是羨慕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她淚水說來就來,已在眼眶裡打轉。
賽亮再出異語:「大哥,修理費我替你出吧,只要你答應我的要求。」
秀明明白他的意圖,斷然駁斥:「你趁早把你那要求嚼碎了吞進肚子裡再拉出去,我不會答應的!」
千金問:「二哥想向大哥提什麼要求啊?」
貴和已猜出來:「二哥想搬回自己家去住。」
雖然賽亮的想法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直接表露出來仍令千金不齒。
「真是個不合群的孤鬼啊。」
她的譏諷被賽亮借力打力還回去。
「是鬼就必須聚在一起嗎?那這裡不成酆都鬼城了?」
正面攻不下,千金便拐著彎罵他:「二嫂你練過百毒不侵的神功吧?」
她冷笑著為二嫂解惑:「我二哥嘴巴那麼毒,你跟他做夫妻還沒被他的唾液毒死,肯定是練了避毒的神功啊,要不然就是有特殊體質。」
美帆最受不了她的遷怒,鄭重宣告:「千金我不反對你挖苦你二哥,但請別捎上我,我無意參與你們兄妹之間的爭鬥。」
秀明懶看家裡狗咬狗,招手道:「好了好了說回正題吧。」
貴和也一門心思急那輛賓利車。
「對對對,我們還是先幫大哥解決困難吧,大哥,那車主是怎麼說的?能協商嗎?」
秀明搖頭:「那車主就是趙敏,她說就這麼算了,不讓我賠修理費。」
這次不是冰水,是召喚奇蹟的閃電,人們又愣住了。
美帆仍是反饋最快的那一個。
「天哪,大哥撞了她的車,她非但不向你索賠,還給了你專案的承包權,她究竟對你有多大好感啊。」
千金腦子裡少了道篩查程式,衝口問:「她該不會看上你了吧?」
秀明罵她胡說,景怡也幫著否認。
「那不可能,我知道那個趙總,她不可能看上你大哥這號的。」
因辯解帶有濃厚的諷刺性,他連忙在眾人瞪視下修改措辭:「我是說你大哥不是她喜歡的型別。」
千金難得地與丈夫產生分歧。
「你怎麼知道?我大哥長得多帥啊,哪個女的看了不眼饞?」
聽到美帆刻意的咳嗽,翻個白眼補充:「除了二嫂,她口味另類,喜歡我二哥那樣的,一般正常審美的女人都偏好我大哥這款吧。」
美帆目不斜視地說:「千金我覺得你應該姓王。」
「為什麼?」
「說你王婆賣瓜。」
二哥的解釋讓千金很憤懣。
「你們兩口子對付我的時候就齊心協力了,我是你們感情的增稠劑嗎?」
她太搶戲了,引起其他龍套不悅,勝利焦躁地打斷:「姐姐你別老打岔,我們想聽大哥說話。」
關注度又回到秀明身上,他用標準的新聞發言人語氣說:「今早我是為了避讓一條流浪狗才撞車的,趙總都看到了,誇我心眼好才不跟我計較。我去她辦公室看了工程方案,跟她聊了聊施工的事,她可能覺得我肚子裡有貨,說得很像那麼一回事,又聽說我有做古建園林的人脈,再加上上次對我印象不錯,就決定把工程交給我了。」
氣氛一波三折地迴歸歡快,真是好事多磨。
貴和更加珍惜這來之不易的喜慶,用力鼓掌:「哈哈,說來說去,大哥還是憑真本事過關的,我早說過嘛,大哥一定會成功的,要對自己有信心,信心和實力就最強外掛,帶著它們準能通關。」
人們在他帶動下或由衷或敷衍地祝賀秀明,佳音有些恍惚,千金那句:「她該不會看上你了吧?」像魚刺卡在她的喉頭,吞吐不下。
這微妙的不安被美帆注意到,公然詢問:「佳音,你怎麼不高興啊。」
「哪有啊。」
佳音強笑,露出更多破綻。
「我看你心事重重的,笑得也很勉強。」
「我是高興得有點傻了。」
她做出欲喜還悲的神態,彷彿丈夫高中科舉的村婦,惹人憐惜。
珍珠推了母親一把:「爸爸第一次接到這麼大的工程,媽媽肯定患得患失,媽媽,放輕鬆,以後這種情況還很多,慢慢就習慣了。」
女兒無心中替她解了圍,佳音像躲過盤查的地下黨暗暗鬆一口氣,在這個大家族裡隨時都得藏好情緒,特別是負面的,一絲一毫都不能顯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