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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出差(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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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音不想讓人以為她這個大嫂操心二弟的房事,又怕這尷尬事與她和秀明沾邊,便說是朋友介紹的。

淑貞的問題是井繩,不撈到她滿意的水量不會回收。

「是老二媳婦打聽的?她自己怎麼不來,是不是害臊啊?」

「不,是貴和打聽到的。」

佳音被她帶進溝裡,一不留神口吐真言。

淑貞臉上的皺紋逆向伸展:「這麼說小亮陽痿的事你們全家都知道了?」

佳音悔悟,連忙申辯:「他還沒到那種程度。」

淑貞說她不懂科學:「有這種症狀就差不多能確診了,光吃補藥還不行,得花大力氣治,不然小毛病拖成大問題。」

她先替裡間坐診的老中醫做起諮詢,分星劈兩介紹相關秘方,好像賽亮才是她的女婿,她所有幫扶精力都傾注在了他的身上。

大庭廣眾下佳音難堪得耳垂快化掉了,苦笑著耐過應酬。後來華醫生給她開了五副藥,說一副吃三天,五副一個療程,藥材和甲魚或公雞一塊兒燉,每天喝一湯碗,要是一個療程過去沒起色就帶病人親自來問診。此外還另做說明:這藥滋陰壯陽,家裡有虛弱的老人也可以跟著喝。

佳音心想若直接告訴賽亮這是壯陽藥,他不但不肯吃,八成還會生氣,剛好這幾天教她刺繡的範奶奶身子不爽快,幾戶善心鄰居們相約輪流給她送些湯水進補。她就燉了雙份雞湯,借給範奶奶送食為名來掩蓋。

晚上她煲好第一鍋湯,讓珍珠送去範奶奶家。珍珠忙著做直播,有些牴觸這趟差事。

「媽媽真是爛好人,範奶奶的媳婦都沒您孝順。」

佳音不知道女兒在說氣話,臉上鍍了一層鉛。

「我是在積德,現在多幫助空巢老人,等以後我和你爸爸也變成那樣才會有好心的年輕人來照顧我們。」

「媽媽不是有兒子嗎?讓小勇娶個孝順媳婦回來伺候您不就行了。」

「真自私啊,一句話就暴露本性,也不說等父母老了多盡孝道,這麼早就開始推卸責任,你爸爸白疼你了。」

珍珠像個皮球,越拍彈得越高,學父親黑臉叫嚷:「我多掙點錢給你們請保姆還不行嗎?再說等你們老了中國的養老業也發達了,肯定有很多高階養老院,去那兒住比在家裡舒服多了。」

佳音真的來氣了。

「你已經在盤算把父母扔進養老院了?我和你爸爸可從沒想過把你送去孤兒院!」

「這能一樣嗎?您是為了給自己養老才生我和小勇的?如果是這樣您也太自私了,就沒考慮過我們也有我們的人生。」

「自私」是把百發百中的好槍,關鍵看誰先搶到手。佳音被女兒搶了先機,剩下的招式就是叨叨抱怨:「生孩子有什麼用,辛辛苦苦還養出個仇人。」

珍珠最煩母親用生養之恩壓制她,登時磨利了刀鋒。

「媽媽您別光說我,我只是說將來可能會因為事業和家庭因素不能親自照顧您,並沒說不給您養老,哪像您呀,從沒想過給外公外婆養老。」

家人的攻擊準而犀利,一個針眼也能血流成河。

佳音一拳捶中案臺,廚房裡的光線似乎晃了一下。

「那是因為我嫁得遠,再說你外公外婆還有舅舅們照顧,根本不需要我!」

她彷彿受傷的母狼,散發出強悍的威懾力,再也容不下丁點冒犯,怒斥還欲爭辯的女兒:「閉嘴,你除了會跟大人頂嘴還會什麼?叫你做點事就扯出一大堆歪理,要去做親子鑑定嗎?我是你的親媽,別老把我當成後媽對著幹。」

珍珠端著湯鍋負氣而去,佳音的心已成瓦礫場,可生活的車間沒有假期,她被迫迅速重建情緒,上樓為二弟送湯。

單獨會面時賽亮難掩愧色,他這些天給大嫂添了大麻煩,正想跟她道歉。

「一家人何必說兩家話,小夫妻鬧點矛盾不算什麼,美帆也是一時任性,過幾天就會好的。你先喝湯吧,涼了就不好喝了。」

藥味濃郁的雞湯惹人犯疑,賽亮聽說這是冬季的滋補藥膳,問:「是給我一個人做的?」

佳音拿出準備好的託詞哄騙,看他順從地喝完藥湯,默默祈願這名貴的中藥能幫二弟夫婦雪洞般的家找回春的氣息。

週一千金去學校,jennifer難得地沒逃課,見面便問她昨天如何跟景怡解釋的,是否用了她教授的計策。

千金兩眼只盯著手裡的打蛋器,音色是凝固的黃油:「沒有,我照實說的。」

jennifer肉眼可見的失望。

「你就不怕他生氣?」

「他很講道理,實話實話不會對我有意見。」

千金放下器具轉向她,她的娃娃臉嚴肅時會產生微妙的違和感,將怒氣調配得更加鮮明。

「我也正好有件事要跟你說,我問過燦燦他爸了,他說他從沒跟你媽媽說過你的事,你是聽了誰的謠言才對他產生誤會?」

jennifer船艙漏水,窘迫的羞紅汙染了她的妝容。

「哦,那可能是我誤會了吧……你把我和麥克的事告訴他了?」

「只說你們是普通朋友,燦燦他爸對這事一點興趣都沒有,不會說出去的。」

她丟失一座要塞,還得佯裝鎮靜,笑臉成了塑膠花。

「那真是太好了。中午一塊兒吃飯怎麼樣?」

她怕千金就此築起高牆,急於軟化她的防備。

千金不給她機會。

「中午我約了人,改天再說吧。」

此後再不吭聲,專心聽老師講課,兩耳不聞窗外事。

jennifer含恨走出教室,麥克悄悄跟來,在她身後惶恐請示:「jennifer,你還要捉弄千金姐姐嗎?傷害你的人是她老公,何必報復她呢?」

男孩的口吻有退縮的味道,她乍然回頭,眼眶射出毒針。

「你真對她動心了?很好,這樣戲才能演的逼真。」

麥克心理素質比她差遠了,走鋼絲似的搖搖擺擺。

「這樣真的好嗎?」

「你覺得不好?能輕輕鬆鬆賺到一百萬,還能順利躋身娛樂圈,這樣的機會對你來說應該很寶貴。」

「我怕出事。」

他音量抬高,宛如受雪崩威脅的災民。

jennifer冷豔的笑恰似雪峰之巔的極光,伸手揉捏他飽滿光滑的臉龐:「放心吧,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中,你只要照我的話去做就行了。」

她不甘讓咬傷她的獵物逃脫,非要他匍匐在腳下搖尾乞憐。

週二貴和飛往甘肅一座地級市,與他同行的還有郝質華,他們身負兩項任務:以監理方的身份視察一處在建工地的工程質量;作為設計方,協助甲方勘查新專案地形。

預計逗留五天。

該市是甘肅新確立的重點經濟開發區,正處在熱火朝天的建設改造當中,他們下飛機時正值深夜,進入城區,好像走進一個沸騰的大工地,天上星光燦爛,地上萬家燈火,交相輝映,不眠不夜。

與公司簽約的是家快捷酒店,當晚只剩兩間房,貴和得到的門牌號是4014,數字不吉利,且位於走廊盡頭,傳說中這樣的房間最易鬧鬼。

迷信的他因此神色異常,進入電梯後被郝質華覺察,聽了他擔憂,女上司嗤之以鼻。

「這明顯是封建迷信,你一個大男人也會怕?」

貴和悶悶不樂:「您別不信,我有個朋友一次去貴陽出差,在酒店被鬼壓床,和他同住的同事夜裡夢見跟兩個年輕女人開房,感受真實無比,完全不像夢境。後來他倆退房時酒店員工悄悄透露,說兩個小姐做皮肉生意時被人勒死在那房間裡,住進去的人十有八九會遭遇靈異現象。」

說完電梯門就開了,外面的走廊深邃昏暗,兩面不見天光,一扇扇黑沉沉的房門好似幽靈夾道而立,氣氛陰森壓抑。

貴和來到4014房前,像入戲太深的恐怖片男主角,很想罷演。忽然一陣寒氣自腳底竄出,他汗毛一豎,慌忙拖著行李湊近正準備進入隔壁4013房的郝質華,央求她先陪自己檢視屋內情況。

他的年齡保護他免挨郝質華大腳,當慣三好生的上司秉承尊老愛幼的傳統美德,接過門卡替他開門,他縮在她身後,借她並不強壯的身板掩護走進室內。

很普通的單間,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窗簾半開,鑲著一扇黢黑的窗戶。燈光如同肝病患者的尿液,黃得粘稠,景物都被做舊了。

他覺得這裡很適合拍鬼片,緊張地問:「郝所,您有沒有發現這房間陰氣很重啊。」

郝質華不為所動:「你是衣服穿太少,凍著了吧。」

她快速檢查房間內設施,一切正常,叫他別瞎想。

她的言行也像鬼片裡的作死路人,貴和心理陰影急速擴張,極力引起她的重視:「您不知道我第六感比一般人強,小時候每次經過墓地都會生病,老人們都說是中邪,長大後陽氣盛了才稍微好點,但感覺還是很敏銳。」

「小孩子抵抗力差是容易生病,你們鎮上迷信老人多,遇到點蹊蹺事就疑神疑鬼。你是受過高等教育的,還是理科生,應該用科學眼光看問題。」

「靈異和科學又不衝突,國外有科學家證實說幽靈能產生一種特殊的電磁場,這種磁場發出的電波會干擾活人的腦神經,使其產生恐懼感,人怕鬼就是這個原理。」

他正經科普,還挽起袖子讓她看小臂上的雞皮疙瘩。

郝質華旅途睏乏,沒精力陪他玄談,質問:「你又不是第一次出差,以前住酒店也怕成這樣?」

「以前我都會挑採光好的房間,也沒碰到過這麼不吉利的門牌號。」

他道出癥結,郝質華便對症下藥,提出跟他換房。

貴和驚喜與歉意並存:「您真要和我換?真不怕鬼?」

郝質華嗤笑:「鬼只住在人的心裡,我看你就是隻鬼,膽小鬼。」

怎麼會有這麼可笑的男人呢?以後找了物件,搞不好還要對方來保護他吧。

第二天他們開啟異地工作模式,天不亮就往工地跑。西北的嚴冬是頭吃人不吐骨的惡狼,走在室外,雪花像巴掌啪啪抽在臉上,氣溫陡降至零下十七度,人在室外須快速行走,與冰凍賽跑,否則就會像踩著粘鼠板的老鼠被大地禁錮。

貴和對當地的惡劣氣候認識不足,以為城裡到處有暖氣,不用帶太多防寒衣物,外罩羽絨服,裡面只穿襯衫t恤,在這風雪天很快被寒氣鑽了空子,中午開始打噴嚏,傍晚咳嗽流鼻涕,寄望晚上洗個熱水澡能好,結果洗完愈感頭重腳輕,夜裡發起高燒,舌幹唇裂,頭痛難忍,緊緊裹住棉被仍冷得發抖,到凌晨三點過實在支援不住,打電話向郝質華求救,誰知她的手機正充電,無法通訊。他踟躕多時,披上外套踉踉蹌蹌去敲4014的門。

郝質華驚醒,以為他半夜敲門又源於怕鬼,預備狠狠罵他一頓。誰知門一開,那人竟像放置不穩的板材迎面撲倒,她下意識撐住他,彷彿接住一塊火炭,立刻明白他生病了。

「你怎麼樣?哪兒難受啊?」

「頭痛,胸痛,呼吸困難……」

貴和掛在她身上,好像一個漏氣的充氣娃娃,心理年齡退化到幼兒園水平,只知道哼哼唧唧叫苦。

郝質華半扶半扛地送他回4013,房門已關閉,這小子走時又沒帶門卡,這門暫時進不去了。

她不忍心罵病患馬虎,把人弄回4014丟到床上。貴和松鼠似的抱腿團縮,不住喊冷。她找不到多餘被褥,將帶來的厚衣物全搭在他身上,燒了壺熱水讓他喝。

「怎麼會感冒呢?是不是衣服沒穿夠,今天外套裡邊穿的是什麼?」

貴和顫聲說:「……就一件體恤一件襯衫。」

虛榮和腦殘在他頭頂編織桂冠,郝質華替他的父母感到憤怒。

「你明知道這裡比上海冷得多,幹嘛穿這麼少,這不是自找的嗎?嫌工作太累,故意生病好曠工是吧,現在稱心了!」

貴和此時的承受力細若遊絲,頭藏在被窩裡,可憐兮兮辯解:「我以為這邊有暖氣,不用穿太多。北方人民不是一向宣稱他們的冬天比南方暖和嗎?我真沒想到會中招。」

郝質華忍不住捶床:「你用點腦子好不好,人家的暖和指的是室內溫度,咱們在工地跑來跑去,哪有功夫吹暖氣,沒看白天雪下那麼大,湖水都結冰了,一件羽絨服夠禦寒的話,候鳥還用得著南飛嗎!」

貴和靜靜縮在殼裡,露在被外的一撮頭髮微微顫動,似在裝死。

郝質華憋氣呼斥:「你怎麼不說話?平時做錯事理由不是挺充分嗎!現在該怎麼辦,半夜三更又沒處看病買藥,燒成白痴誰負責!一會兒怕鬼,一會兒感冒,早知道你這麼麻煩我才不會跟你一塊兒出差,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往後別想再給我添堵!」

所有不負責的錯誤當中她最反感的是對自己不負責,這種人以為周圍全是聖母,正該幫他們撿爛攤子。

她訓人很厲害,氣勢洶洶的活像閃電娘娘。貴和突然拉高棉被矇頭大哭,荒腔走板地嚷著:「對不起,對不起……」

郝質華措手不及,被他的哭聲澆鑄成銅像,良久方才回過神來。

「你哭什麼呀,這麼大個人幾句罵都挨不起嗎?」

她語氣輕柔不少,貴和的哭聲卻越來越響。

「我、我頭疼得受不了了,想我大嫂……」

他很久沒這麼病過了,耐力不足,回想起幼時病中佳音照顧他的情形,猶如大旱望雲霓。

郝質華不解:「你生病幹嘛想你大嫂?」

貴和抽泣:「我媽在我五歲時跟我爸離婚了,從那以後我再沒見過她,是大嫂把我養大的,她待我就跟親媽一樣……」

郝質華的頭也疼了,忿忿道:「你真是個地地道道的奶嘴男,想你大嫂就給她打電話!」

她拔下充電器上的手機,開機後扔給他。

這舉動加重貴和的狼狽。

「……不行,我怕大哥罵我……」

「那你究竟想怎樣?」

她的怒吼恐嚇意味明顯,被窩裡霎時安靜了,過了一會兒才重新鑽出空穴來風般的低泣。那沒出息的男人斷斷續續說:「對不起……我覺得哭出來會好受點兒……您就讓我再哭一會兒吧,一小會兒就夠了。」

郝質華拿這巨嬰沒轍,被迫充當幼兒園阿姨,跑去酒店大堂找值班人員求助。這服務員找不到4013的備用門卡,只提供了幾顆感冒靈和一床厚棉被。她帶回房間讓貴和吃藥,再用棉被把他捂成饅頭。

「你躺著別動,發發汗也許能退燒,等天亮再上醫院。」

貴和成了累贅,萬分愧疚地說:「郝所,您把床讓給我,自己睡哪兒呀?」

郝質華無奈:「你病成這樣,但求自保吧,我再去大堂開間房,明天再找他們要你房間的後備門卡。」

見他不支聲,多半又在想那些怪力亂神的事,安慰:「這屋子我住了好幾天,非常安全,夜裡從沒夢見過不乾淨的東西。」

貴和沒臉再提別的要求,甕聲甕氣說:「……好的,您去睡吧,天快亮了。」

他像個受驚的蝸牛,一動不動蜷在床上,看上去孤苦伶仃。

郝質華知道他現在跟孩子沒多大區別,丟下他如同拋棄無依無靠的孤兒,不由得生出罪惡感,猶豫半晌,計出無聊說:「今晚情況特殊,我睡沙發算了,你不許再胡思亂想嚇唬自己,有什麼事馬上叫我。」

她關了燈,在沙發上和衣躺下,睡意早已散盡,加上床上那蝸牛老是口渴,她每隔半個多小時就得爬起來給他喂水,這樣直到窗簾透出濛濛白光也沒見著周公。

八點半,她徹底打消睡覺的念頭,起床做了二十分鐘冥想,輕輕走到床邊。貴和睡得很沉,她伸手摸他額頭,熱度仍在固守。

真是塊燙手山芋啊。

她叉腰打量他,預計這場麻煩會倚仗慣性橫掃整個出差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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