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小叔,你別走那麼快,等等我啊!」
珍珠在車站人潮中費力追蹤勝利身影,她腳傷未愈,不能長時間做高強度運動,尾隨趕路便有些吃力,跟著他乘地鐵來到人民廣場,出了地鐵站人更多,稍微拉長距離就會被比肩繼踵的人流衝散。她怕這種情形發生,急忙趕上去拉住勝利袖子。
「叫你別跟著我,煩不煩啊!」
勝利照舊甩手,無奈這回她拽得太緊,連甩兩次甩不掉,再一吼,終於惹火這位大小姐。
「一遇到麻煩就逃避,你還是不是男人!」
「我沒逃避,只想一個人靜靜!」
「你想靜靜就不該跑到市中心來,家裡可比這兒清靜多了!」
「我鬧中取靜行了吧,你煩死了,別當跟屁蟲!」
爭吵未果,他又企圖推開她,珍珠艴然大怒,掐著他的手臂威脅:「你再推一個試試!我讓你今晚上派出所待著去!」
膽大妄為也是她的常態,當勝利不信邪再次甩手時,她敞開得天獨厚的尖嗓子叫嚷:「來人啊!人販子搶人啦!快來救命啊!」
不僅喊,還蹲下身做掙扎狀,立刻引得不少路人駐足,他呆若木雞,嘴巴大開大合,始終罵不出聲。
此地是城市要衝,遍佈特警、變衣,珍珠多叫喚幾聲,已有警察過來盤問,他跺腳苦笑,指著她說:「警察叔叔,這是我侄女,正跟我賭氣發瘋呢,您別理她。」
警察不肯輕信,盯住他打量:「看你不過十七八歲,侄女就這麼大啦?」
他哭笑不得:「我是家裡的老小,她是我大哥的女兒,只比我小一歲。」
「是嗎?」
「真的,我在友誼中學讀書,家住長樂鎮,剛才急著出門,沒帶身份證。您瞧我這樣也是老實巴交的學生啊,世上哪有十七八歲的人販子。」
馬上有圍觀的熱心市民出言提醒:「那不一定,現在小孩子也被人販子教唆協助拐賣兒童,我一個朋友的女兒就是乘火車時叫一個帶孩子的老太婆搶走的。她在火車上假裝跟我朋友套近乎,探到一些情況後,下了火車就在車站裡當眾搶孩子,硬說那是她外孫女,她身邊的小男孩不過七八歲,也嚷著叫妹妹。周圍誰能想到那麼小的孩子會撒謊,還以為我朋友是人販子,最後愣讓真正的壞蛋得手了。我朋友氣得精神失常,這會兒還住在醫院呢。」
此類案件近年頻發,公安部門時有通報,警察見珍珠鮮眉亮眼,白皙俊俏,受害可能性極高,務必認真對待,便招呼二人跟他到附近派出所走一趟。勝利貓抓餈粑脫不了爪,抓狂地命令珍珠中止胡鬧。
珍珠蹲在地上氣呼呼地揚起下巴:「你還讓不讓我跟著你?」
勝利猛摳後腦勺,徹底洩氣:「讓,讓,讓,你跟我去死,我也不攔你!」
珍珠微微一笑,起身拍拍褲腿上的灰塵,向警察恭敬鞠躬:「警察叔叔對不起,這人真是我小叔,他賭氣出走,還拼命甩開我,我沒辦法只好出此下策,求您原諒我們。」
換做其他人,少不了挨頓臭罵,小丫頭長相美,嘴巴甜,撒撒嬌賣賣萌,人民衛士立馬心軟,只依法進行了一番教育,未再追究責任。
叔侄倆一前一後離開廣場,叔叔垂頭喪氣,侄女蹦蹦跳跳,珍珠又問勝利打算去哪裡,威脅他不說實話就再演一次剛才的鬧劇。勝利知道她敢說敢做,氣得要命,卻又恨不起來,只好坦白交代:「我要去一醫院找黃瓜男算賬。」
珍珠瞪眼:「啊?是宋引弟的姘頭麼?你為什麼叫他黃瓜男?」
「因為黃瓜比香蕉略硬,其餘的你自己腦補吧。我待會兒可能會罵很多髒話,女孩子最好迴避一下。」
「切,就憑你的水平能收藏多少髒話,我這兒倒有好幾車,要不借你用用?」
「姑奶奶,我沒跟你開玩笑,拜託你考慮一下我的感受吧,才渡過短短十七年人生就遭遇這麼丟臉的事件,我的處境就像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到大街上裸奔,前胸寫著一個‘傻逼’,後背刻著一個「蠢貨」,尊嚴名譽已經喪失殆盡。就這樣你還忍心加入看熱鬧的隊伍,舉起望眼鏡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圍觀?做人不能這麼無情,有時關注的目光就像鹽,別用來塗抹他人傷口。」
他以近似哀求的語氣談判,收效甚佳,珍珠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尋思片刻說:「你身材又不見得好,裸奔也沒什麼看點,醫院那邊我就不去了。跑了那麼久,我得補充點熱量,先去吃點好吃的,吃完以後再去醫院找你,到時你也該結束戰鬥了,這樣總行了吧?」
勝利目送珍珠走進一家餐廳,確定她不會偷偷跟來,便朝人民醫院行進。衝動好似放煙花,剛升空時勢不可擋,火、藥燃盡後一切便消弭於無形。被珍珠沿路攪擾,他的三板斧也已耍盡,狂躁大鬧的念頭淡褪不少,走到醫院門口猶豫著要不要進去。終究是麻薯般柔軟的心腸,還有禮有儀叫了那個姦夫好多聲舅舅,要他陡然翻臉很有難度。
要不先放他們一馬,等秋後算賬?
什麼時候算秋後,他不知道,但此刻闖入惹一身騷,似乎不太明智,徐德潤重病將死,辱罵危重病號,有理也變沒理了。
他嘆氣吐鬱,準備鳴金收兵,兩輛車突然爭先恐後停到跟前,一輛是他大哥的破捷達,一輛是姐夫的賓士,車裡總共鑽出六個人:秀明、佳音、景怡、千金、美帆,還他一個頂仨的母親。
「勝利,你不能進去呀,你徐叔叔病成那樣經不起折騰,你放過他吧!」
宋引弟彷彿出洞狗熊吃力爬出相對狹窄的車門,惶恐地拉住他,手心粘糊糊的,想來是眼淚汗水鼻涕的混合物。勝利噁心得直跳,喝令她撒手。
她反而握得更緊,痛哭求饒:「兒子,都是媽不好,媽不該騙你。你有氣全衝俺來,千萬別找你徐叔叔,媽求你!」
常言道屎不揭不臭,勝利的怒氣生生被她挑得死灰復燃,吼叫:「中午還是舅舅,晚上就變徐叔叔啦,你當我是傻帽二百五,教一句學一句?正經的老公兒子你不要,捧著個野男人當心肝,罵你賤還可惜了那個貝字旁!」
宋引弟拽住他的手臂任他罵,又動手抽自己耳光,她落得這下場純屬自找,佳音也不同情她,可眼下是公共場合,人來人往瞧了去,自家人也陪著丟臉,便上去勸勝利。
「勝利冷靜點,這兒不是吵架的地方,我們先回家去吧,你明早還得上學呢。」
勝利眼看家裡人都到場,十幾隻眼睛盯著他,再夾起尾巴退縮真成了窩囊廢。反正丟掉的臉皮撿不回來,不蒸饅頭,氣總要爭一口吧!
他重新點燃一筒煙火,乘著爆發力推開宋引弟,化身高爾基筆下的海燕,以迎擊暴風雨的勇猛姿態衝向腦外科住院部,一口氣竄上樓梯闖進病房。
踢門的巨響驚動病床上的人們,還險些害護士大姐扎歪針頭,他硬著頭皮扛下她和病人們的訓斥責罵,不敢道歉,怕因此減損氣勢,黑沉著臉徑直走到徐德潤床前。
徐德潤剛吃過藥,意識有些暈沉,床邊只有黑子,餃子不知去哪兒了。黑子看到勝利,輕輕拍打被褥喚醒父親,徐德潤微微睜眼,瞧見那憤怒逼視的臉後,立刻清醒。
「勝利,你來啦。」
他掙扎起身,沒能成功,黑子正準備幫他搖起床位,勝利忽然用力抓住他細小的胳膊。見面以來,宋引弟老藉故阻止他同兩個小孩子交流,理由是山裡孩子膽小,易受驚嚇。現在看來分明是怕童言無忌說漏嘴,暴露她與父子三人的真實關係。勝利此刻暴躁得很,找徐德潤逼供太麻煩,不如審問他的兒子省事。
「黑子,哥哥問你一個問題,你要說實話。」
小黑子就像只聽話的小狗,比英勇還老實,見他聲色駭人,腳趾頭緊緊扣住鞋底,下巴微微打顫。
勝利捏他捏得更緊:「你以前管宋引弟叫什麼?姑姑還是媽媽?」
他這一問,徐德潤登時汗出沾背,合緊牙槽拼命爬起,黑子轉頭看他,小腦袋立刻被勝利扶正。
「快說黑子,宋引弟是不是你媽?再不老實交代哥哥就叫警察來,把你當做小盲流關進收容所!」
以恐嚇手段對付小孩子太過卑劣,可他管不了那麼多,誰教這對狗男女多行不義,這就叫活眼現報。
黑子遭他猛搖幾下,縮頭聳肩,憋著小嘴要哭,戰兢兢嗚咽:「媽媽不讓俺說……」
答案雖不太規範也等同於招供,勝利鬆開證人,開始聲討被告。
「聽見你兒子的話了吧,你和宋引弟合作真默契呀,她除了演你姐姐另外還演過啥?嫂子?嬸子?是不是還演過你媽啊!」
徐德潤對這場騙局本無周全準備,事情敗露後,短時間內應對乏術,狼狽周章地僵住,吊瓶裡的藥液和著燈光印在他臉上,慘綠慘綠的,也印得勝利眼珠綠油油的,彷彿受傷的小狼。
他暽伺那病弱的男人,無法忍受的憎惡雪崩般排山倒海壓迫席捲,無意識地拎起床頭櫃上的熱水瓶死命砸向牆角。
宋引弟等人闖入的凌亂腳步聲蓋住水瓶破碎時的刺耳聲響,眾人耳朵未受震駭,視覺仍遭受勝利少年殺人犯式的瘋狂表情衝擊。
佳音生怕他闖大禍,驚叫著抱住他,護士已呼叫保安,質問她是否是肇事男孩的母親,宋引弟搶上來說:「俺才是他媽媽,這位大姐您看他年紀小,原諒他一回,不要叫保安,俺們馬上帶他走!」
沒等護士開口,勝利厲聲怒罵:「不要臉的臭女人!你不是我媽!」
病房裡的人都見過勝利,也知道他和宋引弟是母子,見此變故不禁譁然,盡都選擇閉嘴,有的是不管他人瓦上霜,有的是站在高崗好看戲。
宋引弟眼瞅徐德潤驚心褫魄,再受點刺激八成會發病,噙著淚作著揖,低聲下氣求勝利:「孩子,你消消氣,要鬧也別在這兒鬧,出了這扇門,媽任你打任你踢,你就是找把斧頭劈了俺,俺也沒有半句怨言。」
秀明也說:「勝利,這裡是病房,別妨礙其他人休息,有話去外面說。」
勝利張開胳膊甩開佳音,再退後兩步躲避大哥拉扯,愈發毛躁地叫嚷:「我來這兒就是找這個野男人算賬的,為什麼要出去?這年頭事事顛倒,黃世仁怕楊白勞還不算,連武大郎也要怕西門慶了嗎?邪的都把正的壓下去,那好人還有什麼活頭!」
美帆知他氣昏頭了,講話全是笑柄,忙低聲勸:「勝利快別說了,武大郎和西門慶是同輩,要算賬也得爸出面,輪不到你。」
千金就站在她身旁,心疼老父被坑戴綠帽,又和貴和一起捱過宋引弟打罵,剛才更因為她跟弟弟手足相殘,早就切齒憤盈,怒氣沖霄,恨不得飢餐淫、婦肉,渴飲姦夫血。
她腦筋配置欠佳,罵起人卻很會急轉彎,依著二嫂的話發揮,先使勁啐一口:「人家西門慶和潘金蓮好歹一個英俊一個貌美,就這對賤男女還真的比不上。女的肥得像豬,男的病得像鬼,拉出去遊街還有損市容!」
景怡捂嘴不成功,只好拽她出去,美帆見她使性子亂掙亂扭,急著說:「千金你趁早閉嘴吧,勝利都氣成那樣了,你還盡說慫恿他的話。通姦就是通姦,無論美醜都該打。」
她枉矯過激,又何嘗不是一種慫恿?
勝利面紅過耳,攘臂嗔目咆哮:「你們都別說了!我知道該怎麼做!這對姦夫淫、婦不得好死,看我宰了這不要臉的野男人,送去陰間交給爸爸發落!」
他撲過去掐徐德潤脖子,若非秀明動作快,真會釀成慘事。
秀明胳膊肘勒住他頸項用力往後拽,命景怡過來幫忙按住,自己空出手來狠狠抽他。
誰知勝利這回瘋魔得厲害,連挨幾巴掌仍不消停,突目橫眉,亂嚷亂罵:「徐德潤你他媽狗熊喝墨汁,黑了心腸,勾引別人老婆,拆散別人家庭,喪心病狂喪盡天良!別以為生的兒子有屁、眼就不怕報應,你現在得腦癌就是現世報!出來混遲早要還,別指望你的病能好啦,趁早拜拜閻王爺,請他提前給你掛個號,免得下地獄時還排隊!」
宋引弟擋在徐德潤跟前拍膝哀嚎:「勝利,你不能說這種話啊!會遭雷劈的呀!」
勝利伸腿踹床沿:「你還有臉說我!你跟姓徐的蟑螂陪灶雞,一對下三濫!有種拉上你的姦夫跟我到樓頂立著去,看雷公先劈死誰!」
他不加篩選抖出所有具有攻擊性的詞彙語句,在病房內造出一片腥風醎雨。罵的那些話,秀明等人好些聽都沒聽過,不知該如何插嘴阻止,美帆唬得心口疼,想轉身喘息,忽見一個小小的人影閃進來,如同彈射的檯球猛地撞向勝利。
勝利只覺左邊屁股驟然鈍麻,並其他感覺,而周圍的女人們已一齊尖叫,他低頭檢視,發現一支簽字筆端端插在屁股上,筆頭戳破牛仔褲陷入皮肉,殷紅的血正順著筆桿往下滴。
他情緒亢奮,腎上腺素激增,導致痛感鈍化,傷處暫時毫無知覺,但這支筆卻像麻醉針,有效剋制住躁怒激動,冷汗一齣,思維便清省多了,凝神觀察,行兇者居然是餃子。
「再敢罵俺爹俺娘!俺就捅死你!」
男孩呲牙咧嘴,滿眼的仇恨分外攝人,酷似勝利發瘋時的縮小版,不止旁人,連原版都給唬住了。
宋引弟心膽俱裂,抓住餃子哭罵:「你這孩子也叫鬼迷住啦!咋能這樣呢,那是你哥呀!」
餃子小臉紫紅,模仿舉鉗的螃蟹胡亂揮舞手臂,哇哇大叫:「他不是俺哥,是欺負俺爹的壞蛋!俺要捅死他!」
一個年僅十歲的孩子與殺氣是標準的混搭,可又配合得天衣無縫,這得益於貧賤這位設計師,在它的長期壓抑下,幼小的心靈扭曲病變,為捍衛自己那少得可憐的自尊和絕無僅有的至親,隨時可以煞氣附體,提前變身成窮兇極惡的歹徒。
勝利呆望餃子,覺得他怒視自己的眼神比屠夫更猙獰,儼然操刀在手,開膛破肚的架勢。幸虧兇器只是支簽字筆,換成匕首菜刀,他已經橫躺著拖去急救室了。
「餃子你給我過來!」
一直龜縮著的徐德潤忽然出聲了,他的表情正與虛弱的狀態相反,非常兇惡。
餃子順從地走到父親跟前,又被一記耳光扇倒在兩米開外的地上,啪得吐出一口血唾沫,裡面含著半截斷牙。
虎毒不傷子,這狠辣的體罰再度引發震驚。宋引弟哭著摟住餃子,扭頭埋怨:「孩子還小,你打他做啥,打壞了俺們以後靠誰去!」
徐德潤渾身發抖,喘吁吁說:「誰讓他捅他哥,俺一碗水得端平……」
聲音含糊難辨,而他已沒有力氣重複,隨即翻著白眼栽下床去。
經過一場飛沙走石的瞎鬧,賽家人在等待醫生宣佈徐德潤脫離危險後才揪著一顆心離開醫院。
勝利屁股上貼了塊補丁樣的紗布,這會兒站著走著坐著躺著都刺痛難受,可憤怒並未因此停止。回到家,他無視佳音勸阻,將宋引弟的行李一股腦丟出院門,連她用過的碗筷一併砸爛,不準家人讓她進門。
然而宋引弟沒等大門關閉就回來了,既然網兜裝豬娃露了蹄腳,索性直接撕掉遮羞布,女人為拯救心愛的男人,命且不要,何惜顏面?她對賽家乾的壞事也不止一兩件,不如再多幹幾件,讓報應來得徹底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