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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夜談(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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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居所是一套400平米的豪華江景房,市值少說過億,北歐風格的裝修典雅氣派,不同俗流,每件傢俱陳設都符合她精緻高貴的氣質。

她請客人坐下,想去吧檯為他泡茶,沒走幾步就力不從心了。剛才乘電梯時酒精的後坐力便顯現出來,此刻胃突然跳起踢踏舞,將內部的物體一股腦託舉上來。她捂嘴衝進衛生間,跪在馬桶前乾嘔,喉嚨像栓了死結,不肯放行,從腹部到腦門的所有血管神經立刻出現異常,恰似早晨七八點鐘城市癱瘓的交通,活活憋死人。

秀明聽她痛苦地嘔了半天,忍不住前去關心,站在門口說:「您不妨用手指摳一下,很快能吐出來。」

趙敏怎肯接受這骯髒丟臉的建議,但再嘔下去,眼淚鼻涕一齊出動,也沒文雅到哪兒去。

見她這麼難受,他想起珍珠往日吃錯東西的情形,實在看不下去,在洗手檯洗了洗手,先道一聲「失禮」,掏出捆檔案用的橡皮筋幫她挽起長髮。

趙敏不知他要幹什麼,沒等回頭,他已伸手輕輕拍打她的背心,胃囊受到震動,她如同開竅般哇哇狂吐,酒液殘渣排空後,要命的嘔吐感立刻減輕,心神也清明不少。

她接過他端來的清水漱口,又用漱口水清洗數次,如獲新生地坐倒在地板上,腦門頭頂浮滿汗水,仍有汗珠牽五掛四地自臉龐滑落,再強悍的妝容也不可能做到絕對防禦,她不能讓人瞧見這頹相,忙用紙巾掩住面孔,垂頭低語:「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

聽她道謝秀明也有些害臊,笑呵呵說:「這點小事算什麼,我女兒也常鬧腸胃病,想吐吐不出來的感覺最難受了,儘快吐出來才能舒服。」

每次見面他都會提起女兒,沒有絲毫刻意,那份深情融入骨血,在言行舉止間自然流露,如同心跳和呼吸。趙敏身為外人,未曾親眼看到他們父女相處的情形,也能感受他對女兒濃厚的愛憐。

從未享有過父愛的女人面對疼愛女兒的男人,好比徘徊於沙漠地帶的牲畜隔著漫漫黃沙遙望碧綠草原,總是莫名的親近嚮往。此前數次見秀明表現出對女兒的種種喜愛關懷,她已清晰意識到自己產生了羨慕甚至嫉妒的情愫,難以抑制的自行代入到珍珠的角色裡,幻想被父親寵愛呵護的滋味。這是她打小染上的頑疾,周圍的人,凡是家庭幸福,父女親厚的女性都被她偷偷嫉妒個遍,彷彿生長在暗處的植物以妄想做養料,連香味都苦澀,對父親的仇恨也被這香味薰染得越發刻骨。

「對不起,您先去客廳坐會兒,我洗把臉就出來。」

秀明趕忙退出去,老實呆在客廳,過了二十分鐘趙敏穿著整潔的家居服現身,妝容已經卸淨,宛若清水芙蓉纖塵不染。他第一次目睹她的素顏,莫名地欣喜,感嘆她是個真材實料的大美人。

趙敏為他倒好茶水,坐在對面用微笑款待他,她的精神仍顯委頓,眼眉打著勞累的陰影,牽起他的擔憂,不禁唐突發問:「趙總,您父母不在申州?」

她微微詫異,不明白他怎會突然問這個。

這女人的目光有電流,少有男人能抵擋她的凝眸顧盼。秀明急忙低頭閃躲,陪著笑臉說:「您工作那麼辛苦,父母知道了一定很心疼。」

趙敏以為這是客氣話,也客氣還禮:「凡是工作就沒有輕鬆的,您不也很辛苦嗎?」

他正色道:「我是男人,苦點正常,再說我幹活雖然勞心勞力但不至於傷身,跟您的工作還不一樣。如今生意場上應酬就是比誰能喝酒,那些個領導老闆灌起黃湯都跟注水豬似的,女人怎麼吃得消。」

感受到真誠的關懷,她莞爾:「所以有人說我們這些民營企業的高管是‘三陪’嘛,陪吃、陪喝、陪玩,都是拿命在拼。」

她輕輕揉弄太陽穴,眼簾低垂滿含自嘲,華麗優雅是做給別人看的,內在的她也不過是個討生活的江湖女子,負垢忍尤委曲求全,甚至曲意逢迎,溜鬚拍馬一件都少不了。這個社會比小說裡的世情複雜千倍,平庸無能和恃才傲物都出不了頭,成功也不屬於白蓮花,只青睞能屈能伸的忍者。

秀明默默注視她,感覺十分不忍,假如是聰明人,想想人家的身家,再對比一下自己存摺上的數目就會清醒,可他本身不怎麼聰明,還有嚴重的大男子主義情節,見一個嬌滴滴的弱女子勞累傷神,便自動化身虯髯客,妄圖救人於水火。懷著聖父心理對她說:「有句話說了您別嫌矯情。」

「您說。」

「您事業很成功,身份比我們這些小老百姓尊貴,可我覺得您父母並不希望您過這種生活,比起賺很多的錢,他們一定更希望您健康快樂。」

「……您怎麼會這麼想?」

「做父母的不都這樣嗎?」

趙敏暗暗笑他天真,以為天下無不是的父母,殊不知禍害終究是禍害,不會因生兒育女改變。

她不能取笑或直接辯論,踢皮球似的問:「如果珍珠今後的工作狀況和我類似,您會接受嗎?」

秀明斷然否定:「肯定不行啦,就算她肯我也不答應,我只求她平安長大,找個誠實可靠又對她好的男人結婚,之後她愛幹嘛幹嘛,我半點要求都沒有。」

「萬一家裡需要她掙錢呢?」

「不會,有我在,哪輪得到她養家,如果她未來的老公要靠她掙錢貼補家用,我立馬讓那小子滾蛋,自古男主外女主內,連老婆孩子都養不起的男人沒資格成家。」

「哈哈,那要是她自己想幹一番事業呢?」

「……那我行動上雖然會支援,但內心也不願意她那樣。事業心是激勵人去拼去闖的玩意兒,女人天性柔和,要是事業心太重,變得跟男人一樣爭強好鬥,只會給她的生活造成不利影響。將來珍珠如果從事某項工作,我會勸她量力而行,超出承受範圍的就彆強求了。」

「您這些觀念太傳統了,被女權主義者聽見可不得了。」

「嗨,我一直覺得所謂的女權主義純屬自找沒趣。」

他乍然逆潮流提出直男癌言論,趙敏轉睛注目,懷疑她是不是看走了眼,不動聲色問:「為什麼?女性不願做男人的附屬品,要求獨立解放不好嗎?」

秀明沒組織好措辭,扣著腦袋邊想邊說:「沒說不好,我也覺得女人這輩子不容易,應該給她們平等待遇,但她們拼死拼活出來掙錢就算真解放嗎?不照樣是順應男人的需求。要說從古至今都有這種傻女人,男人喜歡瘦子,她們就不吃飯,男人以胖為美,她們又拼命增肥,男人喜歡小腳,她們就去纏足,男人喜歡細腰,她們就去抽脂,到了現代更過分,男人愛漂亮,女人就整容,男人愛年輕,女人就拉皮,總之處處投男人喜好。等到男人越變越懶,不願承擔責任,只需要輕飄飄來一句‘女人要獨立’,女人們又興沖沖搞起女權運動,一步步全被男人算計著,還自以為很聰明,我真替她們悲哀。」

這倒算得上一家之言,趙敏饒有興趣地探究:「那您認為女人不該有自己的事業了?什麼樣的女人才算真聰明?」

「我沒說女人不該有事業,如果不想結婚,喜歡一個人過日子,那麼做女強人也無所謂,自由自在,賺的錢愛怎麼花怎麼花,也沒有多餘的牽絆。可女人結了婚有了家庭還一心想掙錢就不對了。」

「不掙錢拿什麼養家呢?現在的普遍情況是隻靠丈夫的收入負擔不起整個家庭的開支,需要妻子工作掙錢啊。」

秀明的邏輯原本有頭沒尾,在她引導下形成體系,高興道:「這正是我要說的重點,以前我爸一人掙錢都能養活全家,現在我家也只有我一個人掙錢,也沒說不夠開銷啊。我和我爸都不算成功人士,但我們吃苦耐勞,不錯過任何工作機會,自己也勤儉節約,始終保持做家庭頂樑柱的信念,努力給給老婆孩子安全感,我覺得這樣才算我們中國傳統意義上的好男人。

現在很多男人都被女人慣出毛病了,好吃懶做還沒一點擔當,我們鎮上就有很多這樣的渣男,整天不求上進安於現狀,有的拿著一份吃不飽餓不死的工資,上班磨洋工,對工作毫無熱情和積極性,回家打遊戲看電視,從來不學習提高自己的業務能力,家裡的事也一概沒譜,要麼扔給老婆要麼扔給老媽,只求自己吃飽喝足,再不為家裡人著想。

這都還算好的,更有不學無術的,一輩子當吸血鬼啃老,啃死了父母接著啃老婆。我鄰居家的兒子就是這樣,高中畢業後東遊西蕩,沒幹過一份正式工作,結了婚還靠老婆養活,他爸媽在我們鎮上的菜市場頂了一個攤位給他賣菜,結果都是他老婆打理。有一次大冬天的我看那嫂子挺著大肚子坐在攤位前洗藕,大兒子只有兩三歲,用一根麻繩系在一邊,狗一樣在泥地裡爬來爬去,看得真叫人心酸,我當時就沒忍住,把他們家的藕全買了,拿回家去半個月都沒吃完。」

他的論據還沒起到說服作用,先惹得趙敏掩口暢笑:「您太太沒抱怨你?」

這男人傻得可愛,一般女人估計欣賞不了。

秀明也尋思這行為是不是太傻,哂笑:「沒有,我老婆心腸比我好,也覺得那嫂子可憐。常跟我說女人嫁錯漢就像投錯了胎,聽口氣對我還比較滿意。」

趙敏點頭:「我想也是,像您這麼有責任心的丈夫相當難得了。」

得到肯定,他重新振奮,接著闡述觀點:「責任心也需要培養,年輕時我也挺貪玩,後來結了婚,我老婆什麼都不會,家裡只能靠我,我總不能眼睜睜讓她和孩子受苦受窮吧,只好拼了命去幹活兒掙錢。要是我老婆也像那些女權主義者那麼要強,婚後跑出去工作,我壓力一小,說不定也會變成懶骨頭。」

她笑問:「那您太太這樣的算聰明女人嗎」

秀明對佳音缺乏足夠的認識,想當然評價:「她不算聰明,就是傻人有傻福,真正聰明的女人會主動培養男人的責任心,讓他們成為勤勞勇敢有擔當的人,然後享受他們創造的財富。」

「那也得找到可造之材才行,大部分男人婚前就定性了,就像畸形的樹木,很難再矯正。」

「這種全怪他們的父母,多半是從小被當媽的慣壞了,樣樣事都替他做,把兒子養成了廢物。說穿了也是蠢女人留下的禍害,所以我才說女權主義者搞錯了方向,女人該重點學習怎麼做一個好妻子和好母親,改造好丈夫培養好兒子,日子自然好過了。我經常聽女人哭訴老公多渣多不可救藥,心想她們都是自找的,誰讓她們當初嫁給這種貨色,知道他不可救藥離婚不就完事了?女人一起抵制渣男,就能倒逼男人改進,男人裡的敗類一減少,男女之間哪兒還會有那麼多矛盾啊。像我們家小勇,我現在就對他嚴格要求,自己的事必須自己完成,別想著依賴誰,我小時候我爸就是這麼教育我的,我想他今後長大了就算沒大的出息,至少不會比我差。」

這是二人相識以來初次深入談話,趙敏想試探一下他這個女兒奴是正版還是贗品,道出一個世俗的看法:「一般父親都比較寵女兒,對兒子要求很高,因為兒子會繼承家業,女兒不會。」

秀明馬上反駁:「我不是這樣的,將來我打算把大部分財產留給珍珠,小勇要是有出息我就什麼都不給,沒出息才會留一些幫補他。」

「為什麼?兒子才是繼承人啊。」

「我不贊同這觀點,兒子應該靠自己奮鬥,做父母的最多幫他打個基礎,要是他以後發達了也不在乎家裡這點遺產。女兒更需要錢,有錢腰板才硬,以後不用看婆家人臉色。」

「您這麼偏愛女兒,有原因嗎?」

「沒有啊,我就覺得女兒比兒子可愛。我們珍珠您是知道的,那小模樣舉著望遠鏡出門逛一天也不見得能找出第二個,從小到大誰見了不誇幾句?她出生那晚我人在外地,夜裡做夢夢見自己走進一座大花園,花園裡百花盛開,中央一朵粉紅色的花最大最漂亮,形狀像牡丹,體積足有我們家的飯桌那麼大,花瓣層層疊疊數不清,香味像蜜糖釀的酒,聞一聞就心醉。我走近那朵花,見花蕊裡託著一顆雪白的珠子,只比福建蜜柚稍微小一點,像東海龍宮的夜明珠,一閃一閃亮著螢光。我正看得起勁,那珠子忽然咕嚕一聲滾下來,我急忙雙手去接,剛一接住就醒了。沒多久家裡就來電話,說我老婆生了個女兒,我那個歡喜,比撿到寶貝還開心,連夜買車票趕回去,在路上就決定給孩子取名叫珍珠。」

他訴說往事,宛若探險家回顧畢生難忘的尋寶經歷,神氣裡的歡喜自豪車載斗量。

趙敏鑑定完畢,嫉妒突飛猛進,強笑道:「您的夢還真靈驗,珍珠那孩子就是一顆夜明珠啊,找人給她看過八字嗎?」

秀明揮揮手:「八字什麼的不重要,反正在我眼裡她就是小仙女,得到這麼漂亮的女兒,說明老天爺看得起我。下面的話您聽了可別笑話我,以前生活困難時只要看到珍珠我就充滿信心,堅信自己遲早會出人頭地。因為我們珍珠的模樣一看就是來這世上享福的,那還不得靠我這個老爸啊,我不發達誰發達?所以家裡人常怨我寵她,怕我慣壞她,我都懶得解釋,我寵她是順應天意,不然老天不白給我這個漂亮女兒。」

他越說越忘乎所以,好像今生最大的驕傲就是成為賽珍珠的父親。語畢數秒才察覺趙敏不同尋常的沉靜,好似秋天的夜露,慢慢凝成冰霜。

「趙總,您怎麼了?」

他反思自己是不是說錯了話,屁股下的軟墊長出了針刺。

趙敏抬起頭勉力一笑:「總是聽您誇女兒,我真的好嫉妒,如果我爸有一半像您,我想我會比現在幸福一百倍。」

她終於正式坦白不幸,秀明急張拘諸,驟然喪失語言功能。

趙敏也失去聊天的興致,像即將閉合的曇花,向賞花人致退幕詞:「不好意思,我有點困了。」

「哦,那您快點休息,我也該回去了。」

他趕忙告辭,麻利地離開了主人家,返家途中不停琢磨趙敏的身世,想象她受過的苦難。他頭腦簡單,不愛思考與己無關的事,這時竟如同狂熱的讀者,渴望探尋角色隱藏在文字外的經歷,漸漸沉迷那些虛構的情節裡。

在院門口下車時,他遇上了外出歸來的妹妹,看著她手裡的藥店購物袋問:「你去買藥了?哪兒不舒服?」

聽她說不是藥就順手勾住袋口探頭檢視。

「你少管!」

千金揮手嘩地挪開,已被他瞧見袋子裡的驗孕棒,秀明也在關心她家的造人計劃,問:「你還沒懷上呢?」

「懷上了還用得著買這個?」

他接過妹妹的失望,隨即就為失望找了個背鍋俠。

「我看八成是老金不行了。」

千金砰地捶他一下:「你別胡說八道,他去醫院檢查過,一切正常!」

「那為什麼這麼久了還懷不上,不是他的問題,難道是你的?」

「也不是,我前天才去過醫院,沒查出毛病。」

「那可就奇怪了,是不是老金辦事不利啊。」

他執意往妹夫身上扣屎盆子,千金忍受不了大哥的蠻橫愚蠢,羞怒地接連捶打他:「大哥你煩不煩啊,這是你該管的事嗎?說起來也不怕丟人!」

她拳拳到肉,仗著秀明不忍還手,將他從家門口打到巷子另一邊,蚊屍般貼在牆壁上,而後憤憤一哼,轉身衝進院門。

佳音在院子裡晾衣服,聽見兄妹倆打鬧,出去要出來檢視,攔住她問:

「千金,怎麼了?我聽見你和珍珠她爸在吵架。」

千金胸脯大起大落,盱衡厲色叫嚷:「大嫂,從明天起讓大哥每天喝十瓶養元核桃乳吧,他得補補腦子,一天六個核桃不夠,得六十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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