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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哭訴(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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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情況確實糟糕,身體破敗得接近屍體,全靠呼吸機維持生命。趙敏聽看護說他意識清醒,能用寫字板與外界交流,不由得冷笑。讓他清楚地感知病痛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符合她的目的。

這個表情讓看護大姐不寒而慄,捨不得花錢而寧願放棄親人的家屬她見過不少,像趙敏這種不計較開銷,卻對父親病痛的沾沾做喜的人還聞所未聞,若說這對父女之前有深仇大恨,按常人的理解至多見死不救,花錢讓人活受罪,其心理純屬變態了。

主治醫生請家屬前去溝通,說:「患者已經失去治療價值了,本人也非常痛苦,這種情況下應該加大止疼藥劑量,為他減輕疼痛,同時建議您簽署一份放棄搶救協議書,再出現危急情況,也能讓他走得安詳些,這也是他本人的意思。」

趙敏看了看大夫,眼裡的浮冰瞬間讓空調顯得多餘。

「不行,你們必須用盡一切手段延長他的生命,如果讓我發現院方未做積極搶救,我會堅決追究你們的責任。」

醫生與她對視片刻,敗下陣來。

「好吧,我們尊重家屬的決定,但關於止疼藥……」

「那種藥用多了有害,不能加量。」

這說法殘忍得露骨了,醫生語氣轉急:「癌症末期的痛苦是難以忍受的,這一階段主要的治療任務就是為患者減輕痛苦,這是他基本的尊嚴和權利。」

他像湍急的海浪撞向礁石,不能使對方動搖分毫。

「是我花錢給他治病,我說了算。」

趙敏的冷酷激起怒眾,旁邊一名年輕醫生憤然聲斥:「你心腸太硬了,誰不是父母生養的,你爸都病成這樣了你還這麼對他,還有點人味兒嗎?」

周圍人也用無聲的義憤鄙視壓迫她,可她一點不慌亂,彷彿沉冤得雪的受害者,了無愧色地走出辦公室。

來到病床前,父親立刻察覺她的到來,頸部被儀器固定住,不能扭轉,只好拼命撐開視野盼望迎接女兒身影,乾裂的眼角滲出血絲。

趙敏不願面對他,站在他的視線外,憎惡發問:「是你讓醫院催我來的吧,找我做什麼?」

父親喉管顫動,呼呼的抽氣聲像從破風箱裡傳出的,非常激動。只見他右臂抖索著伸出被蓋,手握手機,微微舉起一按,幾秒鐘後她的手機發出簡訊提示音。

「對不起小敏,原諒爸爸。」

螢幕上的這行字如同尖銳鐵片刺中她的心,血柱噴湧,血腥滿喉。

「你這是什麼意思?現在求我原諒,是怕死後下地獄嗎?」

她憤怒劇痛卻兀自帶笑,聲音不覺躍動恐怖色彩。

曾聽說,如果人能原諒他人的過錯,證明其心靈已經超越對方帶來的傷害。

她辦不到,父親給她的傷害罄竹難書,創鉅痛深,直接扭曲了她的人生。

「你對我做過的壞事幾天幾夜都說不完,區區一聲‘對不起’就想一筆勾銷,那讓我也來說句對不起吧,我沒你想象的偉大,別說你死到臨頭,就算將來下到陰曹地府,親眼目睹你在地獄裡受刑,我也不會向閻王爺求情!」

她仰頭大笑,陡然化身厲鬼,面目猙獰地摔掉手機。

「現在知道害怕了吧,我早說過你會遭報應的!看到你半死不活的樣子,我不知道多開心,像你這種畜生就該是這個下場。不,還不夠,比起我所受的苦,你得到的懲罰還太輕了,多少次我都恨不得親手殺了你,跟你同歸於盡!知道我大三那年為什麼割腕嗎?我想放光你遺傳在我身上的髒血,做你的女兒是我今生最大的恥辱!」

父親在她泣血的詛咒中恓惶顫動,眼眶不斷湧出昏黃的淚水,插入導管的口腔裡很快湧出濃痰白沫。

醫護人員聽到儀器警報匆忙趕來,見趙敏一邊竭斯底裡尖叫,一邊瘋狂踩踏手機,病患已被她刺激得暈厥。

「快出去!再胡來我們叫保安了!」

護士們齊手拉拽她,她來到走廊仍不能控制情緒,捂住臉痛聲哀哭。隔壁病房的病友及家屬前來圍觀,人們時常聽趙父的看護抱怨他的女兒冷酷不孝,見此情狀頗為怨怒,相互私議數落,更有老人出言指責。

「我要是生出這種黑心腸的東西,肯定一齣孃胎就掐死她。」

趙敏聽了帶淚慘笑,她何嘗不希望如此,假如在出生時夭折就不會受苦受傷,不會用畢生時間銘記仇恨。如今她看似華麗的生活只是一塊包裝精美的腐肉,無時無刻不忍受蛆蟲蠶食,哪怕日夜紙醉金迷也遮蓋不住狼狽苦痛,這萬般不幸皆由父親所賜,她絕不寬恕。

今天包大師又給美術館的施工提了不少意見,藝術家思維活躍,一個心血來潮就冒出新點子,秀明只得配合,聯絡趙敏商量方案的修改事宜。趙敏好像又喝醉了,請他到家中談話,秀明來到她的公寓,大門已事先開了,敲門後聽到一聲慵懶悠長的「請進」,恭謹地推門進去。

「賽老闆,你來啦。」

趙敏此刻狀態異常,手持酒杯歪靠在沙發上,茶几上擺著兩瓶酒,一瓶白蘭地一瓶伏特加,都已半空。烈酒染紅她的兩頰,讓她的眼神散做煙霧,宛若雨幕中的海棠。

秀明很吃驚,猜她必有煩心事,否則不會失去莊重在人前賣醉,難為情地打個招呼:「趙總,我來得不是時候吧,要不明天再聯絡,我先回去了。」

「賽老闆來得正好,一個人喝酒沒意思,您陪陪我。」

女人搖晃著起身去找酒杯,秀明怕她跌倒,忙搶先一步找來酒杯。

趙敏在兩隻酒杯裡注滿白蘭地,舉杯道一聲:「幹。」,咕咚咕咚灌進喉嚨。

秀明尷尬得直髮愣,被她催促才窘促地喝了一口酒,她很不滿意:「我都乾杯了,您怎麼只喝一口?」

他很惶囧,急忙一口氣全乾了,心想趙敏一向堅強豁達,照這喝酒的架勢分析肯定吃了大虧,趁她斟酒時問:「趙總,您是不是遇上麻煩了,我能幫您做點什麼嗎?」

她愣了愣,放下酒瓶倒坐下去,毛躁地攏著刺向臉龐的長髮說:「今天我去醫院,醫生說我爸快死了。」

對常人來說這是個沉重打擊。

秀明雖對她的家庭狀況一無所知,但照常理分析以為她的失常皆因悲痛所致,再聯想到多喜,也不禁觸情傷懷,低聲勸慰:「生死由命,如果實在沒辦法也只好堅強面對了,您想開點,別太難過。」

趙敏嘿嘿發笑:「難過?不,我一點都不難過,反而高興得很,盼了多少年,那老禍害總算要死了。」

聽她稱呼父親為「老禍害」,秀明舌撟不下,不明白心目中的大善人為何突然大逆不道。

她迎著他困惑的眼神發問:「賽老闆,珍珠最近好嗎?」

他侷促點頭:「哦,她很好。」

「有日子沒見了,她一定出落得更漂亮了,長得好看,還有您這麼疼女兒的父親,她真幸福。」

她像調換頻道,前言不搭後語,秀明不知如何接應,咧著嘴唯唯尷笑。

趙敏已被酒精迷倒,言行脫離理性,放下酒杯走來,就地落膝,俯身爬在他腿上。

秀明腦子嗡的炸響,有如被十幾把手、槍同時瞄準,每一塊肌肉都僵硬了。

她仰起頭,神情專注認真:「賽老闆,您仔細瞧瞧,我和珍珠誰更漂亮?」

此係醉話無疑,配上那風情豔麗的容貌卻是驚心動魄。秀明掉進亂麻堆,慌張賠笑:「趙總,人人誇您國色天香,我們家珍珠也羨慕得不得了,想以您為學習目標呢。」

趙敏的笑容一下子經了風霜:「她想以我為榜樣?哼,那是因為她不知道我的人生有多悲慘,她才是我一心向往的物件呢,假如能像她那樣擁有一位全心全意疼愛自己的好父親,我寧可放棄眼前的一切。」

她秋波含淚,苦楚滲出心房,仗著翻湧的醉意袒露心聲:「賽老闆,您不知道,我其實是個心理極端陰暗的女人,從小到大,最嫉妒那些家庭幸福的女孩子。看見她們受父親寵愛,無憂無慮的樣子,我的心就像被火燒被針扎,曾經幻想著自己會法術,和她們靈魂對調,把她們的幸福統統搶過來。」

秀明長久以來的猜疑得到肯定,在好奇驅使下用心聽她傾訴,從而獲悉了一個殘酷的故事。

「我一出生就不受我爸待見,他說女兒是賠錢貨,嫌棄我媽沒給他生兒子,他再奮鬥也沒什麼用了。於是婚前的惡習全暴露出來,吃喝嫖賭還經常家暴我們母女。我媽不堪忍受,在我三歲時拋棄我遠走高飛,我爸帶我寄住在奶奶家裡,照舊遊手好閒不務正業,從我記事以來就沒享受過父愛。那男人冷酷自私到極點,說我拖累他,罵我是妓、女養出來的喪門星,每天打罵不斷,只要我在他眼前出現,他就有一百種理由虐待我,用菸頭燒我手心,或者拿滾燙的茶水潑我的臉,根本不把我當成女兒看待……」

童年時的遭遇刻骨銘心,依次講來似在昨天。由於貧窮,她很小就學會理事,六七歲便包攬全部家務,父親拿她當傭人使喚,還嫌她吃白飯,金錢方面錙銖必較,哪怕買菜時多花一分錢也會招來毒打。有一年冬天橘子爛市,上好的蜜橘兩毛一斤,她想到家裡人很少暢快地吃到水果,歡喜地買了五斤回家。父親見了不由分說一耳光,打得她鼻血橫飛眼花耳鳴,然後怒罵:「敗家貨,買這麼多橘子,吃不完釀酒嗎!」

從此她對橘子生理性厭惡,一滴果汁都不能再沾。

「長這麼大,聽他說過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後悔生下我’,他真的很嫌棄我,小時候想讓他抱一抱都辦不到。有一次,別人送他一隻小狗,我看他抱著那隻狗很開心地逗弄,也想讓他像摸小狗那樣摸摸我的頭,可當我靠近,抓住他的褲腿,立刻被他一腳蹬開。他罵我髒,說我是小雜種,那種厭惡的表情我至今還記得清清楚楚,當時我就知道,我在那個家的地位比狗還低賤。」

她抽抽涕涕哭訴著,每說一句話就在秀明心裡插上一根針。他難以相信眼前這個高貴美麗的女人會有那樣慘淡晦暗的童年,並且完全不能理解趙父的心態,像她這種女兒應該是標準的掌上明珠,做父親的別說虐待,說句重話也捨不得啊。

雖是義憤填膺,但身為外人還得往好了勸,輕輕拍一拍她的肩膀說:「令尊當年還不成熟吧,很多男人年輕時都不懂事,我爸也經歷過四次失敗的婚姻,我和弟弟們小時候經常捱打,也對他有不滿,跟他鬧過矛盾,可後來都能體會到,他心裡始終是很愛我們的。」

趙敏嘶聲打斷:「你根本不知道,我爸就是個畜生,根本不配做父親!」

她爆發式的痛哭,揪扯著髮根叫嚷:「他終年沉迷賭博,欠了很多債,我上學讀書的錢全是親戚朋友資助的。大學時我課餘打三份工,每個月省吃儉用存錢寄給他做生活費,掙到的每一分錢幾乎都給了他,自己只留幾十塊做伙食費,頓頓吃饅頭小菜,連個肉包子都捨不得買,即使是這樣,他仍舊三天兩頭打電話找我要錢,稍不稱心就破口大罵。有時我不在寢室,他就衝接電話的室友造謠,說我在校外做小姐,是破鞋,賤貨……大三時,他賭錢欠下十幾萬高利貸,債主說再不還錢就要他的命。他湊不出錢,壞主意打到我身上,趁我暑假回家,在菜湯裡下了安眠藥,等我昏迷後,引來幾個色鬼,就那樣把我……把我……」

刺骨的冷汗滑過秀明脊背,恰似一條冰冷的毒蛇,語言已不足以描摹他所受的震撼,只覺得用畜生形容趙父還太文雅,虎毒不食子,他竟將女兒的貞操出賣給一幫嫖客,與魔鬼何異!?

之後的情形他不敢聽,趙敏也無法再陳述,十數年前的骯髒情景浮現眼前,她身臨其境,眼睜睜看純潔無辜的自己受狼蟲爭食,血汙滿地臭穢遍身。她心中湧出血海,埋頭大聲嚎啕,淚水洶湧地衝刷著他的手背。

善良的男人見此情狀難免憐香惜玉,秀明伸手輕輕拍撫她的背心,反覆上下摩挲,不帶一點私心雜念。此時的趙敏在他看來只是個悽苦失助,受盡委屈的小姑娘,他出於父親的本能給予安慰保護。

感覺他的手指在髮絲間輕柔撫弄,趙敏心底升起渴望已久的暖意,童年時,她多盼望能像現在這樣爬俯在父親膝上接受愛撫,聽父親愛憐呼喚她的小名。對女兒而言,父愛如同哺育花朵的陽光,飽嘗父愛的女兒是健康開朗的天使,信手拈來皆是光明,照不到陽光的花則會畸形,縱然披荊斬棘也到不了天堂。她久困荒原冰川間,終見光芒掠過,自然緊緊追逐那縷溫暖,當秀明撫摸她的頭髮,她更用力抓住他的手腕,宛如一片柔弱的雲朵,輕輕投靠到他的懷抱中……

這晚秀明陪伴她直到深夜,滿含耐心與愛心地當她的聽眾,幫她疏通堵塞胸臆的陳年淤泥。

趙敏說了好多與形象不符的話,比如小時候因為嫉妒別人穿新衣服就故意往對方身上灑墨水,眼紅女同學受父母寵愛,悄悄跑去人家家裡撒謊告狀……

大學以前她只能撿親戚的舊衣服穿,那些老掉牙的服裝穿在身上,比赤身裸體還丟臉,周圍的人譏笑更令她羞恥,路過有鏡子的地方就加快腳步,不敢看自己寒酸狼狽的模樣。每天做夢都盼望能穿漂亮衣服,像其他女孩子衣著鮮亮,昂首挺胸地去學校。

物質的極度匱乏,導致她後來對服裝的需求異常飢渴,有錢以後便瘋狂買衣服,家裡衣服堆積如山,常常連價籤都未剪掉就送人,朋友們說她浪費,卻沒人猜得到原因,她賺再多錢穿再貴的衣服,打扮成金碧輝煌的女王,內心依舊貧窮自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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