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暈過去了,快叫救護車!」
「姓賽的你害死我媽,我要找你償命!」
有這三個專業碰瓷好助手,谷秀淑裝死裝得逼真,誓讓秀明滾水鍋裡洗澡,有進無出。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慧欣不慌不忙道:「谷大姐暈過去了?別急,我先來幫你們做做急救。」
她眼明手快往老太婆人中上使勁一掐,谷秀淑慘叫一聲破了功,捂住痛處兩眼綠油油瞪著她。
聞老大恨她壞事,大罵:「死老太婆,誰讓你掐我媽!」
慧欣笑道:「我是在救人啊,這不,你媽醒了,沒事了。」
谷秀淑一計不成再生一計,雙手拍著雙腿哭喊:「賽秀明要殺人啊,他真想殺死我這個老太婆啊,太欺負人了啊……」
拼了命也要惡人先告狀。
慧欣欲發話,被秀明制止。
「沒事阿姨,您讓她哭。谷秀淑我告訴你,我知道你們鄉下有個習俗,誰家兒子多誰家就威風,你以為有三個兒子就能橫著走?你這三個兒子全是膿包,再來十個我也不怕!不看在佳音份上,我讓他們全都有來無回!」
聞老大吃了虧,不敢妄動,嘴卻閒不下來,蒼白挑釁:「賽秀明你就會說大話,有本事來打我們啊,你敢動手我們就報警!」
「我不動手,就拿大話壓死你們這幫龜孫!」
慧欣見再吵下去和潑婦罵街沒兩樣了,大聲勸阻:「好了好了,別浪費時間了。谷大姐,佳音說一次性付你贍養費是為你行方便,不然你去打官司得費時間,打贏了也只能一月一月的領,每月多那麼六七百也不符合你的期望。這二十五萬你要,就坐下跟她籤個協議,拿了這二十五萬以後她就徹徹底底不再是你們家的人了,你們有任何事都跟她沒關係,無權再麻煩她。怎麼樣?這協議你打算籤還是不籤?」
谷秀淑還是那意思:「協議可以籤,但二十五萬太少,至少加到五十萬。」
佳音對他們徹底死了心,憤恨道:「您死心吧,五毛錢我也不會多出。」
秀明旋即撐腰:「別說五毛,五分都沒有!不籤拉到!」
聞家人強攻無效,聚攏窸窸窣窣商議一陣。谷秀淑領會詭計,裝腔作勢道:「那好,那就籤吧。」
佳音拿出請律師寫好的協議,一式兩份,簽好後雙方各執一份。
聞老大看了抱怨:「這協議這麼複雜,簡單兩句話不就完了嗎?」
慧欣笑呵呵說:「協議是專業律師寫的,寫詳細了才沒有後顧之憂,現在圖簡單,以後恐怕就後患無窮了。」
佳音催促母親動筆,谷秀淑讓她先給錢。
「這協議上寫得很清楚,您先在賬戶欄寫下您的銀行賬戶,等簽了字我就轉賬給您。」
「那我要是簽了你耍賴皮不給怎麼辦?」
「我要是賴賬,您可以拿這份協議去告我,這上面還規定了違約金的條款,您仔細看看吧。」
「……好吧,那我就籤吧。」
谷秀淑在兩份檔案上都簽了字,佳音用手機將二十五萬轉到她的賬戶。不成想剛按下確認鍵,哥哥們野狗般撲過來搶協議,想當場撕毀然後死不認賬。
佳音被他們的舉動驚呆了,反應慢了半拍,好在秀明侍立在側,他身體的反應比腦袋瓜子靈光了多,大熊似的揮掌掀開撲在最前面的聞老三,奪回協議塞進衣襟,再甩開前來拼搶的聞老大和聞老二。
「我弄死你們這些龜孫!」
他生平見過的無賴裡,以這三個舅子為最,當下怒不可遏,一手揪住聞老大,一手拽住聞老二,拖起來扔向剛爬起來的聞老三,摔出一個三層煎餅。
龜孫們吃痛不過,再不敢動彈。
「你們這幫無賴什麼不要臉的事都幹得出來啊!」
秀明怒氣未減,問慧欣:「阿姨,我能毀這屋子裡一件東西嗎?您跟店主說回頭我原價賠償。」
慧欣支援他威懾宵小,點頭道:「你去吧,別傷著人就行。」
他環視四周,相中一隻一尺來高的長柄青銅鑄的蓮花燭臺,過去操起來,先將協議交還佳音,再對聞家人呼喝:「你們給我聽好,再敢打我老婆的鬼主意,這玩意就是你們的下場!」
他雙手握住燭臺兩端,抬起右膝狠狠往下一劈,兒臂粗細的銅柄彎成對摺,配合他駭人的紅眼珠,現場再無釁聲。
事端平息,佳音心裡颳起恥辱的風暴,哪個有血有肉的人願意用這種惡俗殘酷又滑稽的方式同原生家庭決裂?她放下了有形的包袱,無形的傷疤卻終生難愈了。
她顧不上與慧欣道別,埋頭衝出門去,室外陰雨綿綿,滋養黴爛的心情,她拼命奔跑,想甩掉醜惡的記憶,雨水飛進口鼻,凍得她內外冰涼。
她最終蹲在了雨地裡,臉埋在膝蓋間放聲痛哭,像飛向天際的蒲公英,獲得自由,也永遠失去了由來。
垂墜的雨絲忽然消失了,她慢慢抬頭,見秀明正撐著外套替她擋雨。他恢復憨厚的神態,在她注視下歉疚懺悔:「對不起,沒早點發現你的委屈,這麼遲才出來保護你,我沒盡到做丈夫的責任,你恨我是應該的。」
佳音內心毫無波瀾,他剛剛大義凜然維護她,她卻搜腸刮肚也找不出感激。
也許這就是死心的最高境界。
「珍珠媽……」
「現在說什麼都晚了,我想開始新的生活,放我走吧。」
「可、可我我捨不得你呀。」
秀明瑟瑟縮縮看著她,非常怯懦,他能勇猛果敢地衝入敵營殺個血肉橫飛,卻經不起她一個冷眼。
佳音微微冷笑,依舊心如止水,毫無留戀地走進了雨幕。
麥克畏罪自殺前的戲劇化行為使千金成為新聞人物,事後她的工作地點和住址被曝光,不間斷地遭受各種騷擾。家裡還好,大門緊閉外人進不來。在蛋糕店就不一樣了,麥克的死忠粉們為追悼偶像,每天來「點金」購物,藉機窺看千金,有的還找她簽名合影。
千金不堪其擾,更覺得這是在發死人財,不久萌生了辭職的念頭。這工作是慧欣介紹的,她想先跟她打聲招呼,是夜來到老人家裡說明情況。
「阿姨,當初是您給我介紹了這份好工作,我也很珍惜,可最近因為麥克的事有太多粉絲和記者來騷擾我,我沒法再在那裡呆下去了。」
慧欣知道她的難處,體貼地撫摸她的後背:「我知道,那就辭職吧。」
「真對不起。」
「這有啥好道歉的,真正幫你的又不是我,是景怡啊。」
慧欣聽賽家人說千金已原諒景怡,認為是時候公開秘密了。
千金愣眼巴睜,猜不透謎底。
「那家店是他專門為你開的,讓你能有個良好的環境學習進步。主意是我給他出的,你要怪就怪我。我們不是欺騙你,是想讓你少走彎路,聽說這幾個月你不僅技術大大提高了,還學了不少經營銷售方面的知識,我們的目的也算達到了。」
聽完解密,她總算明白店裡為什麼給她那樣多的優待了,心境像傍晚的夜市嘈雜起來。
「這麼說點金的老闆就是他。」
「是啊,要不怎麼會取那樣的店名呢。」
「點石成金嗎?」
「在他心裡你一直是金子,以前被他收藏得太嚴密,蒙了灰塵,現在要讓你恢復光彩,充分發揮自身價值。你不會怪他吧?」
千金慢慢搖頭,她並非矯情之人,獲得那麼多好處還有什麼可埋怨的,只是對丈夫的做法驚訝,他宛如聖誕老人,口袋裡有取之不盡的禮物,慷慨得異乎尋常。真搞不懂他為什麼對她這麼好。
思索一夜,早上切菜時她還在為此走神,不小心切破手指,劇烈的疼痛喚起古早時的記憶。剛和景怡戀愛那陣,有一次她也在削水果時失誤,左手食指嚴重割傷。受傷後立刻又蹦又嚷去找景怡,他握住她受傷的手指急得不行,竟用哄小孩的方式對著傷口喊:「痛痛、痛痛飛!痛痛、痛痛飛!」
她和記憶裡的自己同時笑出聲,然後品嚐獨有的心酸,記事前他就走進了她的生活,像大哥哥一樣愛護她,大概至今仍把她當做孩子吧。
勝利忽然跑來將她拽出思念,說有人來找她和貴和。
這客人是位衣著體面的青年,相貌端正,瞧著很年輕,卻富有社會人的穩重老練。
「你們好,我叫郭奇峰,是丁桂琴的兒子。」
久違的名字震動了在場數顆心,貴和與千金相視而驚,向郭奇峰詫訝:「你說的丁桂琴是……」
郭奇峰穩健道:「我說直接點兒吧,我是你們同母異父的弟弟,這次是替媽媽來邀請你們去雲南見面的。」
他拿出一疊丁桂琴從青年到老年的照片做為旁證,貴和和千金對母親印象不深,瞧著好像和家裡老照片上的是同一個人,秀明也拿不準,請慧欣過來幫著辨認。
郭奇峰又播放了段來之前為母親錄製的影片。影片裡的婦女頭髮花白,兩隻淚眼不知怎的看不出焦距,一開場就老淚縱橫,畫面外的郭奇峰靠聲音指引她面向鏡頭,說了「開始」後,她激動地抽泣一陣,嗚咽道:「貴和,千金,我的兒,你們過得還好嗎?二十五年了,媽媽好想你們啊,你們還恨媽媽嗎?媽媽的眼睛瞎了,什麼都看不見了,估計也沒多少日子好活了,臨死前就想見見你們,你們能答應媽媽嗎?」
慧欣湊近細看,最終篤定判斷:「沒錯,這是小丁。」
驗明正身,貴和狐疑:「她和我們失聯二十五年,現在怎麼又突然想見我們了?」
郭奇峰說:「我知道你們會誤會,請允許我解釋一下。我媽媽嫁給我爸爸時沒說她生過孩子,我爸爸以前是騰衝縣稻場鄉的鄉長,在當地有點名望,如果媽媽坦白自己跟前夫有過子女,我爺爺奶奶肯定不許她過門,所以她一直隱瞞,直到前年爸爸去世才告訴我真相。另外補充一點,我十四歲就上了大學,二十歲研究生畢業,今年二十三歲,在昆明開了家建築設計公司,年收入都在千萬以上。可以說我們家的經濟條件在當地是比較好的,絕不是為了利益來找你們,這點還請你們放心。」
他的言行舉止確實像少年得志的能人,慧欣見賽家人都很尷尬,替他們打圓場。
「沒事兒,孩子你接著說吧。」
郭奇峰繼續有條不紊陳述:「媽媽當年迫於形勢和哥哥姐姐中斷聯絡,但心裡一直很記掛你們,這些年經常悄悄揹著家裡打聽你們的近況,知道你們過得很好她也就放心了。爸爸去世後,她告訴我實情,我勸她來找你們相認,但她很愧疚,怕你們以為她有不良企圖才回來認親,對這事始終猶豫不決。去年年中她的糖尿病惡化,雙目失明,不願再在城裡待著,我就把她送回鄉下老家,僱了親戚當保姆照看她。那邊環境好,空氣質量和飲食都比較健康,有利於她養病。可她失明以後更想你們了,老說自己時日無多,有些心願不盡快實現就再也沒機會了。這次過年我回家,她哭著說想見你們。我想她眼睛看不見,腿腳也不方便,不適合出遠門,這才替她過來求你們,希望你們能去見見她,她看到你們心情好轉,或許對病情有幫助。」
這算不情之請,賽家人需要時間考慮。
郭奇峰一走,珍珠就等不及地問兩位當事人:「三叔,姑姑,你們會去雲南嗎?」
千金瞅瞅貴和:「你去嗎?」
聽他說:「你想去我就陪你去。」,馬上不樂意了:「我不想見那個女人。」
「我也不想見。」
他倆都記著丁桂琴拋夫棄子的仇,分別二十五年也沒什麼親情可言了。
秀明勸他們:「還是去吧,畢竟是你們的親媽。」
這話千金不愛聽:「她當初嫌爸爸窮,拋棄我們,憑什麼還讓我們認她當媽?」
「她也有苦衷,沒聽你那弟弟說嗎?她改嫁到有名望地位的人家,不敢承認自己有孩子。」
「既然選擇跟我們斷絕關係,就該一斷到底,現在反悔做什麼?」
「爸都沒怪她,你就別計較了,只當做好事積德。你看宋引弟那麼壞,勝利都沒報復她,還反過來救了他們全家。勝利,那徐德潤現在怎麼樣了?」
勝利羞提生父生母,無奈大哥要拿他做榜樣,只好窘促說明:「哦,前天通了次電話,說恢復得不錯,已經開始重新跑運輸了。」
「宋引弟和你那兩個弟弟呢?」
「宋引弟在開燒餅鋪,黑子餃子回學校了,聽說學習都挺用功的。她還祝我們全家春節快樂,說給我們寄了些東北土產,過兩天大概就到了。」
秀明轉向妹妹:「你看看,勝利當初心善做好事,不僅救了一家老小,還得到對方感恩,這就是最明智的做法啊。你這做姐姐的還不該跟人家學學?只是去見個面,說兩句好聽的,這你都做不到?」
千金眉頭解不開:「我要是原諒她,對爸爸太不公平了。」
「怎麼不公平?這些年爸從沒說過三媽一句不是,早就原諒她了。」
「你怎麼知道爸爸已經原諒她了?」
貴和不喜生母,卻得有一說一:「這點大哥沒說錯,爸是不怪丁桂琴,他去世前兩天晚上跟我聊天,說他理解丁桂琴當年的做法和處境,離婚是他自己沒本事,不想耽誤丁桂琴才放她走的,還讓我們別再記恨她。」
他還記得那晚與父親促膝長談的情景,很佩服他對生母的寬容。
千金憤憤不平道:「爸爸太寬宏大量了,是我就咽不下這口氣。」
秀明勸她別賭氣:「你們還是去吧,爸這麼有肚量,你們也該為他爭口氣,讓三媽看看爸的胸襟和人品,不然她興許會以為爸向你們灌輸仇恨思想,暗地裡怨爸呢。」
勝利認為這話說到點子上了,幫著勸:「大哥說得有道理,三哥姐姐,你們就去看看三媽吧,耽誤不了幾天。」
隨後郝質華、賽亮等人也收到訊息,都勸兄妹倆答應,他們遵從家人的勸說,通知郭奇峰來商量行程。
郭奇峰又帶來新請求:「昨天我聯絡媽媽了,她說貴和哥哥要是有了結婚物件,希望能一塊兒過去,還特意叮囑我邀請金景怡先生,說她要當面感謝金先生,最好能把燦燦也帶上。」
千金覺得母親得寸進尺,毛躁道:「她以為自己是太后啊,一次召見那麼多人?憑什麼讓誰去誰就得去?」
郭奇峰有禮有節回應:「我只是轉答媽媽的意願,還請問問金先生,願不願意去都由他決定。」
秀明納悶:「三媽跟老金有什麼話好說的?」
慧欣分析:「她在的時候景怡常到你家來玩,也許當初幫過小丁大忙,不然她怎麼想當面道謝呢。」
「那就跟老金說一聲吧,看他去不去。」
景怡也不清楚丁桂琴要謝他什麼,但很想陪千金去看她的生母,一行人次日出發,乘飛機到昆明再由郭奇峰派車送至騰衝縣稻場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