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林考慮了好久,才慢慢說:「我不怎麼懂政治,也對什麼‘貴族的尊嚴’不感興趣。不過像現在這樣,兩個政治集團有如此巨大的利益分歧,又各自擁有強大的武裝力量,我不怎麼相信能靠談判就能換來和平。就算是,那也是非常虛假的和平,難以維持長久,最終還是要通過戰場上的實力較量來見分曉。說來是很矛盾,但是我認為,真正的和平,只能通過戰爭獲得。流血和相殘是我們都不願意看到的,但家族要統一遠東,要走向強大,就必須要付出代價。」
紫川秀肅然起敬,他沒想到斯特林在前線軍務倥傯時候還進行著這麼深刻的思想。
「阿秀,你的看法如何?」
紫川秀說:「你說得很有道理,但我和你們不同,我雖出身帝都,卻是在這裡長大的,遠東可以說是我的第二故鄉。當年,我是親眼看到了人類貴族是如何毫無憐憫地壓迫和欺凌各種族的居民,現在,我又看到了當年的被壓迫者又是如何殘忍的回報主人。無論誰輸誰贏,這都是一場同室操戈、兄弟相殘的悲劇。這場戰爭打下去的話,不會產生什麼勝利者的,只有兩敗俱傷。如果元老會可以通過不流血的方式解決問題的話,我是贊成的。這話我也只敢在你面前說,不然別人會罵我是賣國賊了!」
斯特林聽得很認真,笑笑:「我說過了,無論戰還是和,都是為了挽救我們家族的目的,只是走了不同的道路而已,我不會因為這個跟你吵架的。不過在帝林面前你可要收斂點啊,我們大哥可是個火暴脾氣的。」
「我知道啊!對了,差點忘記個事情,李清和卡丹都讓我帶信給你。你等下,我找給你……」紫川秀找了好久,才在一堆上廁所用的草紙堆裡面找到了那兩封信:「喏,拿好了!」
斯特林顫抖地接過了卡丹的信,崇敬地吻了一下封皮,拆開,還沒來得及看,又吻了下信紙,忽然疑惑大起:信紙上有水浸泡過的痕跡!他可是太清楚紫川秀的習慣了,揪住他問:「老實交代!你是不是偷看過?這水是怎麼會事?」
紫川秀知道現在一個回答不好,自己馬上就會血濺五步,慌忙回答:「這是淚水!是卡丹公主由於思念你而流下的淚水啊!你可知道,你走的那天,卡丹是多麼的傷心啊!寫信的那天,更是哭得死去活來的,晶瑩的淚珠一顆顆地溼透了潔白的信紙……」
「哦!」斯特林釋然,開始看信:
「斯特林君:
這是我第一次用人類的語言寫信,如有不妥之處,望君見諒。
君安否?遠東地勢高寒,請君上務必留意身體。自君別後,我一切都還好,請不必為我掛念。寧小姐對我很照顧。前天,我去了個神廟,人家都說,那裡的神靈是專門保佑出征的戰士的。阿寧小姐告訴我,以前她就常常去那裡祈禱,為秀川閣下平安祈禱,結果很靈驗的,秀川閣下真的平安地歸來了!
現在,是我在那裡為你祈禱,就如同寧小姐為秀川閣下祈禱一樣,希望你能早日平安歸來,希望我的禱告也能像寧小姐的禱告一樣被神靈所聽見,希望神靈也能像庇護秀川閣下那樣也庇護你。我的看法是,既然秀川閣下那麼壞的傢伙也能得到神靈的保佑,那斯君你那麼好的人就更有資格請求神的憐憫了……」
紫川秀趁斯特林看信入迷的時候,躡手躡腳往外邊走,只走了兩步,忽然間斯特林銳利的軍刀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紫川秀乾笑兩聲,趕緊又坐回了位置上,不明白斯特林明明根本沒有抬頭的,怎麼能發現自己呢?
斯特林長噓一口氣,看完了卡丹的來信。他銳利的目光審視著紫川秀,彷彿要看透他的五臟六腑:「真的沒有偷看過?」
「真的沒有偷看過!」
「那信封口上為什麼有個口子?」
「那是老鼠咬的!」
「老鼠咬的缺口為什麼會這麼的整齊?」
「那是隻鑲金牙的老鼠!」
「那信紙上為什麼有好多黑黑的手印?還有點什麼東西?黃黃的帶點褐色?」
紫川秀無言回答的時候,外面傳來羅傑和明羽的對話。
羅傑捏尖了喉嚨:「君安!遠東地勢高寒,請務必留意身體!」
明羽模仿著女聲:「羅傑,我為你祈禱!既然秀川閣下那個壞傢伙都能靈魂得救了,那你羅傑這麼好的人就更有資格下地獄了!」
羅傑大聲的:「斯特林大人,我向您揭發!信紙上那黃黃的水跡是這樣的:一次大人上廁所時候沒有新的報紙,他就拿了那封信進去邊看邊笑,結果笑得太厲害了信掉了進去,好不容易才撈了上來……」
他已經不必再說了,屋子裡面已經傳出了驚天動地的打鬥聲和紫川秀淒厲的呼救聲:「救命啊!快來人啊!羅傑,你這個混蛋!救命啊!」
告別了紫川秀,斯特林日夜兼程趕回帝都,不知為何,他的速度之快,大大超過了接受元老會聽證期限的必要速度。由於今天是元老會開會的日子,幾乎全國的貴族和豪門都趕來帝都看熱鬧,越接近帝都,道路就越擁擠,有的地方,斯特林只有亮明中央軍統領的身份才能迅速通過。他沒想到的是:他自己已經是作為紫川家族的第一名將廣受公眾關注了,儘管他儘量地不張揚,但是,他回帝都的訊息還是馬上飛快傳開了……
「阿寧!」卡丹一陣風似的衝進客廳,激動得臉通紅,「我上街的路上聽到個訊息!聽說了嗎?斯特林回來了!他回來了!滿城都在說這個訊息,到處都在說,他要回來了,他要回來了!怎麼辦啊!他要回來了!」她激動得都有點語無倫次了。
忽然間,她呆住了:正在客廳裡背對著她的人轉過身來,正是斯特林!兩人四目相對,都傻住了,巨大的歡喜中呆呆的都說不出聲來。
斯特林的變化多大啊!不過幾個月工夫,他老了許多,遠東灼熱的太陽把他的臉曬得又黑又粗糙,年輕英俊的臉上刻著風霜的痕跡,雙鬢已經出現了絲絲白髮——蒼老而憔悴,他才二十五歲啊!
卡丹心頭湧出股溫柔的憐憫,淚水盈眶。當時惜惜依別的心上人已經成為了紫川家族最堅定的捍衛者,萬眾矚目的英雄,但自己對他的期望只有一個,就是平安歸來,神明啊,你終於聽見了我的祈禱了。
她控制住了自己,對斯特林深深一鞠躬:「好久不見。君安!君之風采更勝往昔!」
斯特林同樣鄭重地鞠躬:「卿安。卿卻能保持青春之光彩永不凋零,永如一束鮮花般美麗!」雙手奉上一束如火般鮮豔怒放的紅玫瑰,目光中流露出無限溫柔和愛戀。
卡丹再也忍受不住了,接過鮮花,眼淚奪眶而出,卻還能把話說完:「鮮花會凋零,容貌會衰老,世間萬物,唯有勇氣最美。君擁有無限的勇氣,君最美!」
紫川寧一直在旁邊安靜地看著,眼看著有情人終於能見面,她也很為他們高興,卻也感覺好笑:雙方明明都已經愛對方愛得要死,卻還是要裝做一本正經地對答,真是不坦白啊。
她饒有興趣地想繼續看下去,卻發現斯特林銳利的眼睛和卡丹美麗的雙眸一齊望了過來,目光中柔和但是堅定地透露出這麼個資訊:你紫川寧小姐無疑是美麗的、可愛的,但是如果現在你能給我們個方便出去的話,那你就夠得上偉大了!
「嘿嘿。」紫川寧乾笑聲,向門口移動了一步。
斯特林和卡丹無聲地望著她,什麼也沒有說,目光中蘊含了無限豐富的思想。
「嘿嘿嘿!」紫川寧剛剛踏出門口一步,就驚訝地發現門已經在她後面無聲無息地自動關上了,她看到屋裡最後的景象是:卡丹一下撲到斯特林的懷中,兩個人已經緊緊擁抱在了一起。
「卡丹是幸福的。」紫川寧默默地在心中下了結論,「斯特林具有男性的一切優點,他正直、勇敢、溫柔、對愛情忠誠,前途遠大。這樣的人值得卡丹付出一切去愛。」
她感到一陣失落惆悵:為什麼有人會愛上一個不正直、不勇敢、不溫柔、對愛情不忠誠、又毫無前程可言的男人?
天空一片碧藍,一直延伸到遙遠的東方,到遠東,到所愛的人戰鬥的土地上。我想你啊,阿秀,在遠方的你,可曾知曉?
帝國曆七七九年十二月十日,當中央軍統領斯特林在家族總長紫川參星的陪同下步入元老會殿堂大廳時候,元老會一陣歡呼的沸騰!元老們全體起立歡迎,潮水般熱烈的掌聲持續了好幾分鐘,一陣又一陣呼聲:「向我們的不敗名將致意!」
「萬歲!萬歲!」千萬人景仰的目光同時集中到了斯特林身上,認識或者不認識的元老都紛紛上來跟斯特林握手致意。
「在下是來自基新行省的伍祈,擔任本屆元老。很榮幸今天能親眼目睹我們當今第一名將的風采!」
「在下是來自遠東的元老,感謝斯特林大人為我們懲治了那些無恥叛逆,維護了家族尊嚴!」
「斯特林大人,您的輝煌戰績為家族鷹旗增了光,元老會代表整個紫川家族感謝您!」
擔任大會主持的蕭議長大聲地說:「到高臺這來,斯特林大人,到這來!讓大家都能看到!給大家講幾句話吧!」
受到如此隆重的歡迎,斯特林深覺不安。自己是和總長一齊進來的,單是自己受到如此歡迎,總長卻沒人理睬,置總長紫川參星於何地啊?何況,現場還有比自己階級更高的官員羅明海總統領和帝林監察長在場,自己卻先上去說話,那也是很不禮貌的。
紫川參星覺察到了斯特林的困窘,微笑著說:「上去吧,斯特林。這不單只是對你,也是代表了大家對遠東前線幾十萬將士的敬意。你代表他們,當之無愧的。」
眼見四面八方都是一片喊聲:「上來啊,上來啊,斯特林!給我們講幾句話吧!」斯特林無奈只好對紫川參星歉意地一笑,不好意思說:「殿下,下官失禮了。」
紫川參星含笑拍拍他肩膀,表示鼓勵。
斯特林走上了高臺,四面立即又響起了雷鳴般的歡呼掌聲。斯特林謙遜地低了下頭,等掌聲稍有回落,他做個手勢,示意他有話要說。會場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只聽見斯特林清朗的聲音在大廳內迴盪:「今天很榮幸地,我被邀請出席神聖的家族元老會,得以親眼目睹各位高貴的元老大人的風采,傾聽你們充滿智慧的談吐,領略你們是如何睿智地制定家族政策,決定我們偉大家族的命運,並且還能參與其中過程,貢獻一點淺見,為此,我感到無上的光榮,感謝各位元老大人給我這個機會!(掌聲如潮)
在剛才,我受到了元老大人們熱情的歡迎,我十分榮幸並且感謝大家!但是,各位大人給了我過高的榮譽,我斯特林只是一介軍人,不配如此殊榮。如果說我們有功勞的話,那也應該歸功於總長紫川參星殿下的無上威德,歸功於總統領羅明海大人運籌帷幄,歸功於前線將士的英勇奮戰和無私奉獻。至於我個人,只是沒有犯下很大的錯誤而已,實在不值得大家如此看重。
戰爭的烏雲籠罩在整個紫川家族的天空,我們將何去何從?戰還是和?生存,或是死亡?這些,都將有賴於在座的各位元老大人的明斷,在你們的手中,握有我們家族的未來!請各位大人為此務必團結合力,為家族,為跟隨我們、信任我們的千萬民眾做出明智的選擇!
至於我,只能說,軍隊將始終是忠誠的!過去如此,現在如此,將來亦不變!請各位元老相信,我們已經做好了執行命令的準備!無論元老會議最終的決議是‘戰’或者是‘和’,我們都將聽命,都將一絲不苟地執行!軍隊,始終是家族手中最忠誠的利劍,這把待命的利劍,將為了捍衛我們偉大的家族而隨時出鞘,鋒芒閃耀,讓敵寇血染疆場!」
斯特林簡短的演講結束,會議大廳上響起了經久不息的掌聲和歡呼:「斯特林,好樣的!」
斯特林想下去,但是大家用掌聲挽留他,逼得他不得不停留在高臺原地向眾人致意。他雖然謙遜,卻也感到非常地自豪:作為個軍人,一生中還有比這更為榮耀的時刻嗎?
在一張張熱情的臉孔中,他看到羅明海冷漠的面孔,斯特林點頭致意,羅明海生硬地點頭回禮,只是那麼僵硬好像脖子抽了筋。斯特林心中暗笑,他知道羅明海此刻心裡一定很不爽。他轉移了目光,又發現了監察長帝林。
帝林笑著對他讚許地翹起大拇指。帝林對斯特林的受擁戴是由衷地高興,不單是因為斯特林是他的好兄弟,也因為斯特林的成功會讓羅明海難受。他心下盤算著:現在軍方有三位掌握重兵的將領,其中方勁已經偷偷地站在自己一邊了,現在再加上斯特林的得勢崛起,現在羅明海的手中只有明輝了,而明輝那個逃跑大王又是個很靠不住的牆頭草。當然,依斯特林的性格他是不會公然參與他與羅明海之間的政治鬥爭的,但無論如何,目前他至少會保持種善意的中立,在將來鬥爭激烈化,非要他做出選擇的時候,那他肯定會傾向自己一邊。
呵呵,誰能料到,我已經不知不覺地在軍方中建立了自己優勢的力量了呢?
他泛起個念頭:為什麼不幫助斯特林從羅明海那裡把總統領的位置給奪過來呢?這並非不可能的事情,斯特林有名望,有戰功,既受軍方系統的擁護,又深受民眾和元老會的愛戴,紫川參星對他也很寵信……如果成功了,那真是給羅明海一個最致命的打擊了。
他忽然想到個事情,不由笑出聲來,心裡想:「斯特林也學會玩政治演說了!剛才洋洋灑灑的似乎很慷慨激昂地說了一大堆,其實等於什麼都沒說。究竟是贊成‘戰’還是‘和’的這個關鍵問題上,始終沒有表露自己的觀點,哪方面誰都不得罪。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高明瞭?誰教他的?」
夜幕降臨,一天的會議終於結束了,斯特林和帝林聯袂走出會場,一齊長噓一口氣。
揮走了跟隨的侍從,兩人並肩漫步在帝都深秋的街道上。
斯特林感嘆:「終於結束了!」
帝林微笑:「只是今天結束了,明天還得再來。多點耐性啊,兄弟,你今天好像有點控制不住自己的樣子,我隔著好遠都聽見你把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斯特林失笑:「是嗎?當時我的表情一定很嚇人了,那幾個什麼洛克辛威行省的元老嚇得面色都發白了。不過他們確實也在無理取鬧,居然從後勤部搬來半米高的帳本一頁頁一項項地盤問我,從武器裝備直到糧食補給,問我:‘你看,這不明明白白說了,後勤部九月初已經供應了中央軍五萬捆箭。你們怎麼現在又說沒有了?’我說:‘全部拿去射叛軍了。’他居然板著臉說:‘在哪裡?什麼地方?射了哪些叛軍?他們叫什麼名字?射在什麼部位?有沒有醫生證明?他們有沒有給你開收條?沒有?這些必要的證明都沒有,究竟你是不是拿這批裝備給貪汙私吞了?’」
斯特林憤慨地說:「我怎麼可能去找那些被射死、射傷的叛軍開收條啊?我貪汙五萬捆箭又幹什麼,拿回家也當不了柴火燒啊。」
帝林還是笑:「忍耐點。沒聽說過嗎?當天才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的時候,有一個特徵可以幫我們辨認出他來:所有的傻瓜都聯合起來向他進攻。不過他們倒也不是成心跟你過不去的,他們都是主和派的元老,而你是主戰派心目中的英雄,他們不過是想通過打擊你來打擊主戰派勢力罷了。你如果大發雷霆,倒正是中了他們的圈套了。」
斯特林平靜下來:「我明白的。現在究竟元老會是個什麼態度?戰還是和,無論哪樣,都得趕緊拿出個主意來啊!現在幾十萬軍隊就在遠東那等著,一天的軍費就是近億啊!」
帝林搖頭:「你知道,元老會勢力一向分成了兩派:遠東嫡系和家族內地的。本來元老會中遠東貴族的勢力一向是佔優勢的,但是因為在叛亂中很多遠東貴族都喪命了,他們在遠東巨大的領地和財富也灰飛湮滅了,遠東派系實力大挫,內地的貴族趁機搶奪那些名額席位,力爭在元老會內取得控制權。而遠東派系則寸步不讓,極力反擊,現在雙方正相持不下呢!此次的‘戰’‘和’之爭就是他們兩派較力的一個關鍵戰場了!」帝林沒說,其實這也是他與羅明海爭鬥的一個關鍵戰場。
斯特林有點明白了,又問:「為什麼他們不來一場投票表決呢?輸贏最多一個下午就可以得出結果了!」
帝林微笑:「政治鬥爭其實跟戰場是差不多的,一樣要講究戰術謀略。投票表決,那就相當於是一戰決生死了!就比如說斯特林你,在這種實力相持的情況下,會不會投下全部兵力來打一場生死會戰?」
斯特林搖頭:「不會。我會耐心地等,等到敵人露出破綻,等待我們的後續部隊趕來,同時我派出部隊騷擾,引誘敵人分散兵力,然後打擊對方的側翼和後方,直到我們確立了優勢,那時候我才肯投下主力軍隊與其決戰,一戰將其擊潰。」
帝林點頭說:「道理是一樣的。元老會里面現在雙方也都在避免正面決戰,也是在等候援軍,比如拉攏中立勢力的元老、分化收買對方的人,也是在尋找對方側翼打擊,比如說打擊你斯特林就等於打擊主戰派勢力的側翼了,直到有一方確信自己已經佔到優勢票數了,那他才會要求立即表決。」
斯特林明白了,感嘆:「幾十萬大軍的傷亡,幾百億軍費的耗費,想不到是為了這個原因啊!」他有一句話沒說出來:難怪我們擁有大陸上最強大的軍隊,歷代總長勇猛如獅,又是名將輩出,偏偏卻是向西不能克流風、向東難以抵禦魔族。家族的疆土自從第三代總長以後就幾乎沒有增加過。
他望向帝林:「大哥,我有個問題想問你,但不知道……」他停下了不說。
帝林停住腳步回望,兩人目光相交。帝林的目光清澈而明亮:「你想問我為什麼要極力主戰,其中是否也像那些元老一樣,帶有骯髒的私人動機,是吧?」
斯特林老實地承認:「是的。」抗議說:「不過‘骯髒’什麼的這個詞語我可沒有想過啊,是你自己說的啊!」
帝林失笑:「自家兄弟還這麼不坦白,你真是不可愛。」
他語調轉為嚴肅:「我反對議和的一個原因是因為我察覺叛軍一點誠意都沒有。他們口口聲聲說要和平,說要既往不咎,但對於一些關鍵問題卻含糊其辭。比如,我們要他們交出那個大叛賊雷洪來,他們卻說,雷洪已經失蹤不知去向;我們要他們停止騷擾我軍的補給線路,他們卻說那不關他們事情,是盜賊乾的,而他們的種族聯合軍對盜賊沒有命令權。這很明顯是說謊,盜賊絕大部份都是被打散了的聯合軍敗兵。
我們要求說,既然家族王軍已經停止下來了,那種族聯合軍是否也應該表示誠意停留在原來戰線上呢?他們卻藉口說秋天到了,種族聯合軍計程車兵必須回家收割莊稼,然後把部隊分解,派遣到了整個遠東每個村落去——在我們還在那裡傻呼呼等著的時候,他們已經在招募、動員來年再戰的新兵了。
還有他們口口聲聲說要建立所有人和平的‘遠東樂園’,但是這個‘樂園’究竟是什麼樣子?誰掌權的?還承認紫川家族的主權嗎?還算不算家族的領土?這些問題他們都隻字不談,看不出一點誠意來。
綜合起來,其實叛軍要求停戰的目的已經很明顯了:眼看冬季就要來臨,遠東的土地就要被凍住了,無法再挖壕溝。而沒有了壕溝,到了平原開闊地帶上,叛軍就成了廢物,兵力再多也根本不是我們騎兵的對手。他們在拖延時機,等明年春季,雨水綿綿、泥土泥濘,那時候我們重甲騎兵難以機動,死豬肉似的陷在一堆爛泥裡面等著他們砍。
對一個全民皆兵、如此好戰的民族來說,我們殺他個幾十萬根本無關痛癢,只要他們願意,隨時可以補充幾百萬軍隊。而經過議和以後,家族將會更加衰弱,當他們重新帶領更加強大的軍團來與我們再戰,重新圍困瓦倫要塞時候,我們拿什麼去與他們對抗?」
斯特林聽得悚然驚心,問:「剛才那是原因之一了,那原因之二呢?」
帝林傲然一字一句道:「叛逆是最大罪行,絕對不可饒恕的!也許遠東貴族暴虐,也許遠東官員貪婪,但是我們必須讓所有民眾知道:無論出於什麼理由和原因,反叛家族只有死路一條!如果我們今天可以寬恕遠東叛逆,那明天我們就要面對第二個、第三個、第一百個遠東叛亂,整個紫川家族就會像當年的光明帝國一樣分崩離析!」
斯特林搖頭:「要把幾千萬遠東民眾全部殺光是不可能的。」
「是不可能。最終我們還是必須要寬恕一部份的,但那必須是在勝利以後。唯戰勝方能施恩,那時候寬恕他們,可以顯出家族的仁德和寬容,於家族威信無損,但是眼看像現在那樣打不下來就趕緊和談,也說是‘寬恕’、‘施恩’的話,那就叫笑話了,讓天下人都看到了我們的軟弱。這樣只會招來更大的禍害!
「斯特林,你很有威望,元老們都很敬重你,你說出話來是很有份量的,到時候你一定要站在我這邊來。這是為了家族百年前程著想!像羅明海那樣的綏靖政策是行不通的。」
斯特林本來是打定了主意保持中立的,現在聽帝林說得誠懇,而且也很有道理,心裡也不禁動搖了,他猶豫再三,最後說:「好的,如果我非要選擇的話,我一定站你這邊來。」
這個承諾還是帶點模糊不定,但是已經讓帝林很滿意了。他明白斯特林的個性,一諾千金絕不改悔,承諾到這個地步已經是他的最大極限了。這對帝林已經很有利了。
他們一邊說著,一邊已經走到了分岔路上。
帝林心裡由衷地輕鬆,停住了腳步:「怎麼樣?一起去看看你嫂子秀佳吧?她一直唸叨著不知道你和阿秀在遠東怎麼樣了,吃得好嗎,去嘗一下她的手藝吧?」
如果是往日斯特林會對這個邀請是求之不得的,但是今天他只有婉言謝絕了:「改天吧。今天約了人了。」
對邀請被婉絕,帝林也覺得意外,仔細打量下斯特林,突然笑出聲來:「是啊,月落柳梢頭,人約黃昏後。我說呢,今天看你一臉的笑容,原來是:春意盎然啊哪,人家那是小別勝新婚呢啊哪,大哥我還真是不識趣了!」
每句話的後面帝林都用詠歎調拖長了唱出來,最後不倫不類加個「啊哪」。斯特林臉紅,還在嘴硬:「哪裡的事情啊,大哥你不要亂說了。」
「好好好,我不說了,這個……」帝林湊近來,很嚴肅地說,「要不要大哥我給你個忠告?」
「啊?什麼?」
「‘幹體力活’可千萬不要太辛苦了,不然將來回遠東時候連馬都爬不上去了,那可怎麼辦啊?」帝林眉頭緊皺,一副很是憂慮擔心的樣子。
好一陣斯特林才明白過來,舉拳欲追打他,帝林早已經一溜煙地跑了,遠遠的留下句話:「找個時間把李清帶過來跟你嫂子一塊吃個飯吧,大家都快是一家人了,還怕什麼羞啊!」
笑著望著帝林遠去的身影,斯特林眼睛裡卻出現了一抹淡淡的愁雲:李清!是啊,差點忘記了,自己還有一位很賢惠的未婚妻,怎麼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