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劃一下子給打亂,紫川秀睜大了眼睛,腦子嗡地亂了。
素雅的房間裡寂靜無聲,充滿了檀香壓抑的芳香,還有沙子漏斗的輕微沙沙聲,遠遠地,可以聽見慶祝晚會上人群的喧嚷和樂隊的喇叭聲,一片混雜而毫無意義的雜沓的噪音。在外面的喧譁相襯下,屋內的無聲顯得更加的寂寥。
「殿下,外面的晚會很熱鬧的樣子,您不去參加嗎?」老傭人小心翼翼地問正在寫東西的卡丹。
卡丹安靜地翻過了一頁紙,沒有回答。茶几上的燭光映照在她面龐上,嬌豔的肌膚有如白玉般的無瑕,玉容平靜如水,不見一點波動。
老傭人暗暗嘆了口氣。從小一直看著長大的卡丹公主,打從人類那邊回來以後,就好像換了個人似的。她再也沒有了往日的那種靈氣和活潑,變得沉默寡言起來。回來那麼多天了,自己就沒見她笑過,也不像往日那樣喜歡四處走動了,老是呆在屋子裡發呆,臉上總是帶著一種鬱鬱寡歡的落寞神情。自己每次問她,她卻總是苦澀地笑笑,什麼也沒說——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卡丹殿下貴為公主,回到了自己人這裡,未來的夫婿雲淺雪大人年青有為,無論人品才貌都是十分地優秀,她不應該不開心的啊!
老傭人繼續努力:「殿下,今天晚上的宴會,陛下很希望您能出席的。王國的高階將領們都參加了,肯定有很多有趣的節目的。還有親王殿下和二殿下都參加了,還有羽林閣下令晚也會來——您不想見見他嗎?他可是您未來的夫君啊,這樣都不去,未免有點太失禮了。」
「我沒有興趣。」卡丹低著頭平靜地說,也不知道是說對晚會沒有興趣還是說對雲淺雪沒有興趣,手一直寫個不停。
老傭人放棄了努力,低著頭說:「是。那我告退了,公主殿下請好好歇息了,有事請儘管吩咐。」
「嗯,你下去吧!」
門口外兩個宮女的竊竊私語聲傳進來:「今晚,羽林閣下身邊那位年輕的大人可真是俊得很啊!我怎麼從來沒見過他呢?」
「嘿!你看上人家了吧?告訴你,那個人可是近不得的。他是從紫川家那邊過來的,名字好像是叫紫川什麼的……對,紫川秀!他是最近才來投奔我們神族的,聽說他在那邊可是個大人物呢!」
老傭人大聲叱喝:「外面的死丫頭,嘰嘰喳喳說什麼呢!公主殿下正在休息呢!」
外面的竊竊議論聲立即停止了,老傭人低頭請罪:「公主殿下,都怪我管教無方,我下去一定將她們重重責罰……」
卡丹打斷了他的說話:「剛才她們說什麼?紫川秀?這是怎麼回事?」她放下了書本,一反剛才的冷漠神情,突然變得十分地關注。
「啊?公主殿下,您不知道嗎?她們說的是紫川家那個新投奔我們的副統領,叫紫川秀。哦,殿下,您最近才回來的,難怪您不知道了。帕伊停戰以後,他獨自一人主動向我們的軍隊投誠了。陛下很賞識他,封他為侯——這都是很轟動的新聞呢!」
「阿秀?」卡丹蹙起了秀眉,低頭思索了好一會,喃喃自語,「不會的,他不可能的……這樣做等於自殺……」
「公主殿下,您說什麼?」
「今晚都有誰參加宴會?」
老傭人一愣,隨即回答:「很多。王國在遠東的所有高階將領幾乎會全部到場的,包括有親王殿下、二殿下、羅斯大人、凌步虛大人、羽林大人、葉爾馬大人、魯帝大人……陛下和總軍師黑沙大人說不定也會來的……」
沒等他說完,卡丹已經扔下筆霍然起立:「馬上帶我去會場,快!」看著老傭人目瞪口呆的樣子,卡丹不耐煩了,自己動手換衣服,暗想:「阿秀,你是個瘋子!沒有人這麼大膽的……難道你以為自己可以活著回去嗎?該死的傢伙,你就一點不顧及阿寧對你的一片苦心嗎?」
雲淺雪覺察了紫川秀的異樣:「你怎麼了?」
紫川秀微笑著搖搖頭:「沒什麼,我看到卡蘭殿下出去了。」
雲淺雪也往那個方向望了下,搖頭笑說:「殿下……」他露出一個是「男人就該明白的」的曖昧笑容。紫川秀哈哈大笑,心裡卻仍舊難以釋然,臨走時候,卡蘭那個詭異的笑容究竟有怎麼意義?他是不是已經看透了自己目的?
兩人仍舊在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著,言談之間,雲淺雪一直把話題往武學方面引導。他特別關心的是:紫川家有哪些著名的用刀高手?特別是第一次遠東戰爭期間,他們都有誰在遠東地區活動過的?
紫川秀苦笑,對於雲淺雪的目的他是很清楚的,不過……
不過這個人啊,呵呵,阿秀大人睜大了無邪的大眼睛想了好一陣子,終於記起來了:哦哦哦哦,用刀的高手是吧?多著呢!據我知道的,比如說什麼「一刀鎮九州」張三啊、「龍鳳鴛鴦刀」李四啊、「大刀」王五啊、「刀神」趙六啊、「神刀」錢七啊、「無敵金刀」陳八啊……等等等等。
至於他們的武功啊?啊啊啊,那可真是厲害著呢,(紫川秀說得口沫飛濺,連比帶劃)有的人能一刀殺死一頭豬!(有人甚至能殺死兩頭!)你說厲害不?
雲淺雪聽得忍不住要打呵欠。他非常地失望,從紫川秀的描述上來看,那些所謂的「高手」不過是空有一身蠻力的殺豬屠羊水平而已,不可能是那個晚上的神秘刺客。
儘管事情已經過去幾個月了,現在自己是身處安全的宴會中,周圍熙熙攘攘的人來人往,但這並沒有給雲淺雪任何安全感。一想到那個可怕的夜晚,雲淺雪就忍不住地發抖:太可怕了!那個惡魔般的身影,那雙充滿了殺氣和絕望、彷彿來自地獄最深淵的赤紅眼睛曾經無數次出現在他的噩夢裡,接著就是斷臂處的劇痛,鮮血飛濺,整個世界變得一片緋紅……世界上竟然有這樣可怕的殺手!
雲淺雪不自覺地摸著斷臂處,眼中流露恐懼。一瞬間,紫川秀的眼神變得很奇怪:憐憫、嘲笑、無奈、愧疚……或者,什麼都沒有,當他轉過頭的時候,眼神已經變得正常了。
東門傳來巨大的喧鬧雜音,有個聲音在喊:「親王殿下已經到了!」人群大譁,為了親眼目睹未來魔神皇的風采,許多人嘩啦往門口方面湧了過去,擁擠的人流堵住了門口,引起了一陣激動的混亂。
紫川秀與雲淺雪應聲望去,雲淺雪介紹說:「看到了嗎?高個子的那個,就是親王殿下。」
即使在擁擠的人群中,卡頓親王的獨特也很容易讓人辨認出他來。他身形矯健,平頭短髮,臉部線條如刀刻般的冷峻,眼神冰冷無情,顯得冷酷而自信。紫川秀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位魔族的第二號人物,他看出來了,這位魔族王國的未來繼承者必定是個十分冷酷的權力主義者。
雲淺雪繼續介紹:「在殿下旁邊的那個人族。」他若有所思地望了紫川秀一眼:「是平靖公爵,你們認識嗎?」
看到那個瘦高的身影,紫川秀全身的血液一下子湧上了腦,眼前的世界有點眩暈,往事的碎片令人措手不及地出現腦海……
「我們會再見的,一定的!」哥應星統領爽朗地一笑,他望向了一邊的白川,「這個小姑娘很有膽色,你們今晚好好照顧她。」
他們互道珍重彼此離別,卻不知今生再不能相逢。
紫川秀緊緊閉上了眼睛,不讓眼淚奪眶而出,他聽見自己在回答:「不認識。」
雲淺雪點點頭,問:「等一下我介紹你認識他們?」
「嗯。」紫川秀淡淡地點頭,「就麻煩羽林閣下您了。」他說得很無所謂的樣子,卻抑制不住的心頭狂跳。正在這個時候,他感應有人在背後注視著自己,馬上轉頭。
透過紛攘噪雜、人來人往的人群間隙,他看到了一張熟悉的眼睛:曾經是自己階下囚的卡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到了,正在遠遠地注視著他,眼神冷靜而凌厲。
卡頓親王的到來引起了會場的一場騷動。魔族的將軍們爭先恐後地擠上去跟親王打招呼、攀談,交際花們也紛紛不甘落後地上前,希望能得到他的青睞。一時間,大門口處的人群擠成一團,全場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那裡。
也就在這個時候,卡丹到達了會場,她悄然地從另一個門口進入,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幾乎在她發現紫川秀的同時,紫川秀猛地轉身,兩人眼神交會。
一瞬間,紫川秀絕望得全身冰涼。他知道卡丹已經識破了自己的殺機,這個時候,她只要振臂一呼:「紫川秀是奸細!」自己會立即被周圍的魔族將軍們亂刀分屍。死亡,自己並不害怕,但是,在目標達到之前,自己實在不甘心啊!紫川秀緊緊閉上了眼睛,等待著那一聲尖銳的女聲叫喊和隨之而來的災難。
「恭喜閣下了,加沙新總督……」
「三河地區並沒有參戰,蓋兒公爵很沒有面子……」
「喲,大人,您可真會開人家玩笑啊……」
毫無意義的閒聊混雜如同流水般地灌進紫川秀的耳朵裡,五秒鐘的等待時間漫長得有如一個世紀,但卻沒有期待中的女聲尖叫。紫川秀睜開了眼睛,依舊是卡丹那雙明亮的眼睛在不出聲地凝視著他,奇怪的,其中卻看不到惡意。
紫川秀生出了一線希望:卡丹不打算告發自己?為什麼呢?
卡丹望向正在忙著與眾人招呼應酬的卡頓親王,用目光無聲地詢問:「是他嗎?」
紫川秀明白她的用意,微微搖頭。
卡丹又望向站在紫川秀身邊的雲淺雪,紫川秀再次搖頭。
卡丹微微昂頭,目光投向營帳的頂棚。紫川秀有點不解,隨即明白她指的是魔神皇,他含笑搖頭,用目光告訴她:「我又不是瘋子。」除非是瘋了,沒有人會想到行刺當世的第一高手。
卡丹揚揚眉頭,輕啟檀口,卻沒有聲音發出,分辨她的嘴型,是一個「誰」字。
紫川秀點點頭,目光卻落在了平靖侯的身上。卡丹順著紫川秀的視線望過去,恍然大悟,她衝紫川秀做了個調皮的鬼臉,嫣然一笑,轉身融入喧嚷的人群中,漸漸地消失了。
紫川秀呆在了原地,不知所措,他不明白,卡丹到底是什麼意思?
「遠東侯,遠東侯!」雲淺雪連續拍了幾下紫川秀,他才回過神來:「什麼?」
雲淺雪小聲說:「親王他們往我們這邊走過來了,他一定是來找你的。你要做好準備,要與殿下談話了。」
紫川秀奇怪:「也有可能,親王是來找你的啊!」
雲淺雪神秘地一笑:「絕對不可能。」自己是屬於卡蘭一邊的死黨,親王對自己恨之入骨,怎麼可能來找自己呢。親王準是希望像當初收容雷洪一樣,把紫川秀也收納進他的私黨裡去,好趁機擴大自己的實力。不過這些現在他還不打算跟紫川秀說,只是拍拍紫川秀肩膀:「我走開一下,你自己好好把握。」沒等紫川秀反應過來,他已經悄然地走開了,丟下孤伶伶的紫川秀在原地。
紫川秀微笑。就算再遲鈍也可以看出了,雲淺雪是故意躲開不與卡頓親王見面的,這說明了,這位手握重兵的羽林將軍與下任的魔神皇之間的關係,很有問題。
紫川秀暗自竊笑,原來看似鐵板一塊的魔族上層,也存在著派系爭鬥,敵人內部也有分歧的,只是不知道他們派系間的力量對比的情況如何?在將來與魔族的作戰中,怎麼樣才可以最大程度地利用這個珍貴的情報呢?
沒等紫川秀想出個究竟,卡頓親王已經走近來了,身後跟著羅斯、平靖、凌步虛等高階將領。卡頓親王停住了腳步,上下審視了紫川秀一番,開口說:「遠東侯嗎?我是皇族太子,卡頓。」親王的自我介紹十分簡潔,透出強烈的自信,舉手投足之間,氣勢凜然,顯出這位皇族太子也有一身不俗的武藝,並非一般的紈絝子弟。
紫川秀鞠身微笑行禮說:「殿下大名,在下是已經久仰的了。」是的,紫川秀暗暗想,遠東戰爭中,卡頓親王下令屠殺四萬名放下武器的人類戰俘和三十萬平民,臭名已經昭著了,但是,幸好,我今晚的目標不是你。
「歡迎加入我們神族,你做了個明智的選擇,遠東侯。我們是不會虧待那些忠誠我們的人的。」卡頓親王吊著嗓門說,語調中有一種生硬的裝腔作勢的味道,就像是朗誦一般。
「感謝神族給我的這個機會。」紫川秀一臉卑屈的笑容,「我一定會對神族絕對地忠誠,願為殿下您效犬馬之勞!」
旁聽的幾個魔族軍官眼中紛紛露出鄙夷之色,羅斯總督不屑地說:「你對紫川家效忠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嗎?這就是你們人類的忠誠?」
眾位魔族將領鬨堂大笑,笑聲中,雷洪侷促不安,目光中流露痛苦之色。他來到魔族已經多日,曾為魔族出生入死立下了汗馬功勞,也封了爵,卻始終得不到眾人的認同。他的地位雖高,卻得不到任何尊重,連那些最低階的魔族軍官都不把他放在眼裡,呼來喝去的,更是常常淪落為同伴譏諷嘲笑的物件。
紫川秀顯得很坦然,他微笑地回答羅斯總督:「大人,究竟什麼是人類的忠誠,我會以實際行動向您證明的。」
「哦。」總督的嘴角扭曲了,「怎麼證明法?」
「就是這樣。」紫川秀轉身向雷洪走近,伸出右手:「這位想必是平靖大人了?請多指教了。」紫川秀的微笑是那麼的甜蜜可親,就連老虎看了都想跟他交朋友。
雷洪也伸手出來,強打笑容:「你好。」
剛一握手,雷洪的臉色就變了,紫川秀的手堅硬得簡直像鐵鉗一樣,緊緊地夾住了自己。
他吃了一驚,抬起頭來,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紫川秀的眼神冰冷,其中蘊涵森森的殺機,與他臉上燦爛的笑容一點也不相襯。
雷洪驚惶地想退後,但右手被抓住抽不出來,他想出聲叫喊,忽然感覺腹下一涼,紫川秀快步搶上一步,貼近他耳朵小聲地說:「哥應星大人向你問候!」
雷洪呆呆地下移目光,一把雪亮的刀子已經深深地捅進了他下腹部。紫川秀親切地笑了下,接著用力把刀子使勁地一攪,同時側著身子遮擋住旁人的視線。雷洪劇痛,卻喊不出來,渾身劇烈地一陣痙攣,整個身子軟成一團爛泥似的,整個臉縮成了一團,看起來就像是笑似的。
眼見兩人這麼親熱,紫川秀又笑得這般的甜蜜,周圍的魔族都看不出什麼異樣來。卡頓親王對左右說:「想不到他們兩個這麼好交情啊!」
羅斯總督不屑地撇撇嘴:「那是當然,他們都是人類的叛徒,有共同語言啊!」
周圍的幾個魔族將領們都笑了起來,但他們只笑到了一半,雷洪淒厲的,已經不像人聲的慘叫聲撕裂了整個會場:「救命啊!」
一瞬間,所有的聲音和動作都忽然被一把無形的刀砍斷了似的,連正在演唱的歌手也停止了表演,上一秒鐘還是上千人聚集喧譁噪雜的大廳,突然變得安靜無聲起來。各處受驚的人們循聲望去,給眼前的一幕驚得呆若木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