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零年春季的遠東全境,一片祥和。戰爭已經結束了,早在三月,遠東種族軍的戰士開始從軍隊裡回家了,他們扔下了殺人的武器,拿起生了鏽的犁地傢什,在田地裡滿頭大汗地幹起農活來。在那些被戰火摧毀的村鎮和城市,重新冒出了炊煙裊裊,出現了人煙。人們開始重建家園,日子過得相當的平靜,從前方歸來的半獸人開始躺在妻子身邊享起福來,吃得胖胖的。
五月份,魔族遠東佔領司令部(後來改名為遠東總督府)派遣大批魔族部隊進駐遠東各行省的省會城市,在各行省設立政府,開始了對遠東的統治,所有人的噩夢開始了。
司令部發布的第一個命令是:遠東各種族,無論哪個種族必須在一個月之內按人頭每人交納一百公斤穀子。魔族的地方官員解釋說:「這是當軍糧用的,是用來犒賞勞苦功高的遠東解放者,偉大的神族大軍。」其實早在帕伊圍城時候魔族就有過從遠東當地徵收糧食的念頭,只是當時的魔族軍統帥雲淺雪顧忌這樣會激怒遠東聯合軍計程車兵,當時他們的助力還是不可缺少的。到了現在,形勢已經變了,新任的遠東總督魯帝公爵不怕天,不怕地,尤其不怕人民,他全無顧忌。
這個命令引起了遠東各種族一片怨聲。遠東本來就不是糧食產地,往常這裡的糧食都是依靠家族內地輸入的,再加上連續兩年摧殘極大的毀滅戰爭,青壯年都被抽調了當兵,土地荒蕪,導致糧食生產大幅度減產,很多家庭都已經揭不開鍋了,這個時候要拿出這麼大一筆糧食,實在很困難。遠東各種族一片怨聲,都說:「就連紫川家執政時候也不會在這個青黃不接的時節收糧的。我們浴血奮戰,趕走了紫川家的統治者,卻換來了更壞的!我們犧牲了那麼多的小夥子究竟是為了什麼?」
民眾的反應是如此激奮,以至於魔族的徵糧隊不得不用棍子亂敲,將老幼婦孺的半獸人、蛇族打得嗷嗷直叫,交出了他們最後一條褲子。到了六月初,好不容易才勉強地完成了一半的徵糧任務,面對部下們(也就是遠東各行省的分管總督們)的叫苦連天,魯帝不屑地說:「你們就是不夠幹練。」
他親自在杜莎行省做示範給大家看,魔族軍在每個家庭都抓一個人當人質,如果在兩個星期之內這個家庭還交不滿糧食定額的,就把人質給殺了。
兩個星期過去了,杜莎行省基本上完成了徵糧任務。
遠東各地的總督們紛紛仿效上司的做法,但不知什麼原因,效果卻不是那麼的理想,砍了幾萬人質的腦袋,任務才不過完成了七八成。
七八零年的春夏之交,整個遠東地區千里饑荒,餓死四十七萬人。
掙扎於生死一線的饑民不甘心全家妻兒老小跟著自己一起餓死,紛紛起來打劫魔族的運糧車隊。整個遠東盜賊遍地,秩序大亂,魔族守備部隊則回報以最殘酷的鎮壓手段,一旦抓到搶糧的,全部活活剝皮。一時間,從最東邊的沙加行省到最西邊的伏名克行省,道路邊的幾乎每一棵樹上都吊著剝了皮或者燒焦的屍體,魔族駐軍每天來回奔走,忙得不亦樂乎。
嚴峻的形勢到了八月底逐漸又緩和了下來,又到了每年的糧食收割時節了,恰好今年遠東的糧食收成不錯,隨著一批批新糧的收割,搶糧的強盜漸漸少了起來,最後幾乎沒了。大家也都鬆了一口氣,以為苦難的日子終於熬過去了,將來的日子會越來越好的。他們還是高興得太早了,完全沒有感覺到,比起他們在戰爭和剛過去的饑荒中所經歷的,更加深重的災難和痛苦正在家門口等著他呢。
九月初,遠東大總督府又釋出了今年的第二次徵糧任務,每人徵收糧食四百公斤,同時下令每戶出一名青壯年勞力服勞役。
後世往往認為,是魔族的遠東大總督魯帝過度的急功見利導致了魔族遠東政權的夭折,他們都說,如果魔族委任的遠東總督不是魯帝的話,比如說,換成仁厚點的葉爾馬,或者手段更溫和點的雲淺雪,那麼魔族在遠東的統治是應該能維持更長時間的。畢竟魔族剛進遠東的時候,當時的遠東民眾甚至是歡聲雷動夾道歡迎魔族大軍進來的,那熱烈的情形,讓人想起了兩百多年前,紫川家首任總長紫川雲進軍遠東的一幕。
但青年史學家唐川獨持己見,他認為:「歷史不會因為偶然而改變,無論是誰擔任遠東的總督,出現那個結局都是必然的。雖然遠東地區已經劃入了魔族地區的版圖,但是魔族王國卻並不把遠東的民眾和自己的臣民同等看待。」貧瘠的遠東地區被魔族當成他們與人類戰爭的後勤補給地和殖民地,在魔族看來,不過是為了實現他們征服紫川家與人類世界的目標所需要的一塊墊子罷了——誰會對一塊‘墊子’有任何的憐憫和同情呢?
「有很可靠的證據表明,七八零年的夏秋時節的第二次徵糧任務,完全是出於魔族上層對魯帝的授意和命令。由於戰爭,當年魔族國內誤過了春耕時機,糧食欠收,有出現饑荒的可能。
根據我們手頭的御前會議記錄可以證實,當談到如何應對這個問題的時候,魔族的二皇子卡蘭提議:‘我們可以從遠東的那群鄉巴佬身上撈一些。’——他甚至沒有費心勞神把他們稱為‘遠東友軍’。御前會議以全票通過了這個提議。
由此就可見魔族王國對於遠東究竟是抱著一種什麼樣的態度了,魯帝的橫徵暴斂,不過是執行他們上層的命令罷了,只不過他選擇了一種他認為是最簡單、最有效的方式,也就是最殘酷、最野蠻的方式。」
鄉鄉鎮鎮,到處響起了魔族守備軍的馬蹄聲響,他們大聲地吆喝著,宣佈著最新的徵糧命令:「每人四百公斤糧食,馬上交出來!」雖然來自國內的命令只要求每人徵收兩百公斤,但是魯帝也長了點私心,他想為自己的部隊積攢點軍糧,將徵糧額度提高到了三百,而他麾下的總督和駐軍頭目則有樣學樣,層層加碼,最後達到了這麼一個令人震驚的數字:四百公斤,足夠一個成年半獸人吃一年的口糧。
一片雞飛狗跳之中,魔族士兵挨家挨戶地搜查,將那些交不出糧食的人家搜了個底朝天,砸碎了所有的米缸鍋爐,茅草的房屋被一把火點著了,熊熊烈焰中,冉冉上升的黑煙燻黑了黃昏的天際。老幼婦孺的半獸人、蛇族、精靈怪和龍人被吊了起來用棍子亂打,村子的上空迴盪著一片鬼哭狼嚎的慘叫之聲。
整個遠東大地都在佔領軍的鐵蹄下流血,呻吟……
為了糧草的徵集已經搞得怨聲四起了,但魔族的索取並不侷限於糧草。在上次戰爭中他們已經發現了,雖然驍勇的魔族軍在平地上打起野戰來稱得上所向無敵,但在對帕伊城的攻擊中,近百萬的魔族大軍居然拿不下堅守孤城的少量人類守軍,這暴露了魔族軍隊作戰能力上的薄弱環節,不善於攻城。而魔族如果打算繼續西進的話,所要遭遇的第一仗就是堅不可摧的瓦倫要塞,這可是比帕伊要強上數百倍的堅城。
魔族最高統帥部認為,攻城能力的薄弱,主要是因為武器裝備的缺乏造成的。在魔族軍中,雲梯、衝車、登城車、攻城車、鐵甲盾等攻城武器數量遠遠少於人類的,技術上也遠比人類的要落後,這是限制魔族軍隊作戰能力的一個瓶頸。
另外,上次的戰爭中,斯特林在帕伊城下橫衝直撞的鐵甲騎兵也給魔族的參謀總部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魔族迫切地想擁有同樣的戰略性特種兵種,以圖在即將到來的與人類大規模野戰中取得優勢。
所有這些新式工具和武器的製造,需要大量的金屬和煤。
大批大批的遠東種族青壯年平民在魔族兵皮鞭的驅趕下進入了新開闢的礦井去進行高強度、高危險的開採作業。在魔族開挖的礦井中——這些礦井比以前迄今為止挖的任何礦井更深——人們掙扎著,成群地病倒、死去。在不見天日的黑暗地下,成千上萬的礦工因為塌方、冒頂的災難事故而送命,他們的軀體被上億噸的石頭壓成齏粉,深埋地下。
由於把一切的生產能力都集中到了另外一個國家的軍事力量上去,造成了遠東幾乎徹底的經濟崩潰。為了躲避勞役和徵糧隊,村民們背井離鄉,丟下了剛播種的糧田,種了一半的土地開始荒蕪,長滿了野草,人們回憶起剛過去不久的饑荒,開始了極大的恐慌。
七八零年的十月,遠東五大種族,也就是半獸人、蛇族、精靈怪、矮人、龍人各自推舉自己的代表,聯合向遠東大總督請願。代表們來到總督府,流著淚哀求魯帝大人給久經苦難的遠東人民一點點喘息的時間,請求能夠減少徵糧的任務數額(起碼把能活命的最低限度的糧食和來年的稻種給留下來),能夠把一部份抓走的青壯年壯丁放回家,哪怕就讓他們回家幾個月,到了冬季的農閒時節再過去也是好的。
魯帝非常詫異。說遠東的這群賤民,居然不想著如何回報遠東各民族的解放者——我們偉大的神皇陛下和他忠實的臣子魯帝大人,不想想有多少勇敢的神族戰士為了解放你們獻出了生命和熱血,而是斤斤計較,說什麼任務太重了承受不了!這完全是胡說八道!目前的任務已經是神皇陛下的優惠恩典了,是陛下對遠東民眾的最大關懷了!你們明明是企圖蠱惑人心擾亂秩序!幸好,我火眼金睛的魯帝大人一眼就識破了你們的企圖,你們的陰謀是絕對不會得逞的,遠東民眾對神族的忠誠和熱愛,你們是絕對動搖不了的!
至於你們,你們這些忘恩負義、罪大惡極的傢伙,哼,殺了你們還真是便宜了你們呢。魯帝將軍邊說邊動手把他們給殺了。
同日,總督府釋出命令,宣佈過幾天就是偉大的神皇陛下的誕辰,每人再徵收一百公斤糧食,以表示遠東民眾對偉大的神皇陛下的熱愛和忠誠。
一般來說,遠東的民眾是淳樸的、忍耐的,他們可以忍受貧窮,忍受飢餓,忍受家徒四壁、一無所有,他們忍受了上千年的苦難,像駱駝一樣的馴順,又如老黃牛一樣的忍耐,但是,這所有的一切忍耐都得有個最起碼的底線:只要可以活下去,一旦這個底線也不能保障的時候,那他們就會變得非常的狂暴和桀驁不馴,也就是這個原因,他們可以忍受了紫川家長達兩百年的統治,但如今面對魔族的暴政,他們卻一年也受不了。
遠東的沙羅行省的民眾素以民風彪悍和熱愛自由而聞名,當年,就是他們第一個起來反抗紫川家的暴政,如今,又是他們再一次給整個遠東做出了光輝的榜樣。為了抗議魔族的橫徵暴斂,行省的首府瓏克市爆發了大規模的騷動,幾萬衣裳襤褸大叫大喊的半獸人和蛇族佔領了這個城市長達兩天之久。他們大聲地譏諷和嘲笑當地的魔族總督,喊叫聲淹沒了魔族一位正規軍的團隊長的威脅喊話,憤怒的騷動群眾向全副武裝的魔族軍隊投擲泥塊和發起衝擊。
被激怒的當地總督要求駐軍出兵鎮壓,冷靜的駐軍首領不得不給他指出,眼前這一片憤怒的人山人海足足有十幾萬人,而罄盡魔族在當地的全部武裝力量也不到六千餘人,一旦激怒了他們,勝負姑且不說,他們隨時可以沖垮總督府門口那道薄弱的衛兵人牆,那後果,大人您可以自己想像。
明白以後,魔族總督渾身哆嗦著躲進了總督府總部的地下室裡,自作囚徒。
遠東總督府的反應是非常強烈的,紫川家因為疏忽和反應遲鈍而導致小小的叛亂蔓延,發展成為席捲整個遠東的大災難,最終失去了整個遠東。魯帝決心不犯與自己前任同樣的錯誤,二十個團隊的魔族正規軍迅速地被派往叛亂地區,通往那裡的每一條道路、每一條小路都被封鎖了,整個叛亂地區成為了一個與外界隔絕的真空地帶,那裡所發生的一切將永遠不被世人所知。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位於沙羅行省下游的明斯克行省的村民發現,實在無法再飲用藍河的河水了,往日清澈見底的整條河流都變成了淡淡的粉紅色,還散發著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凡是見到這一情形的遠東民眾,無不嚇得臉色發白,噤若寒蟬。
魔族官員對此的解釋說是上游正在進行大規模的水利修建工程,那種紅色是一種特別的紅泥溶解於水中造成的,但在民間的有些地方,特別是在一些與沙羅行省相鄰的地區,那裡的半獸人村民耳朵聽力相當地好,視力也不怎麼差,卻流行著另外一種說法:魔族在沙羅行省實施了慘絕人寰的大屠殺,這種說法迅速地傳遍了整個遠東。
如果說對於先前魯帝的橫徵暴斂,遠東民眾還提出了諸多抗議和不滿的話,而對於這次的沙羅行省事件,他們則回報以沉默,壓抑的、死一般的沉默。那是因為他們已經覺悟了,自己所面臨的對手,不是可以用語言和道理來說服的。
一片沉默之中,仇恨的種子在一天天地生根、發芽……
帝國曆七八零年的十一月,酷熱難當的炎熱天氣漸漸地消逝,雖然第一場雪的蹤跡還遲遲不見,但濃濃的秋意卻已經清楚地表現在凋零的落葉和光禿禿的枝頭上。
落日在西邊的天際發出最後無力的光芒,映照在馬蹄踏過的枯黃野草,騎兵偵察隊迎著落日方向疾馳而過,落日的餘輝在騎兵們跳躍的身影上鍍了金亮的一層。
佇列前頭指揮的軍官突然一舉手:「停下!」勒緊了戰馬,馬匹長長地一聲嘶鳴,後面的騎兵也跟著一個接一個地停下,不羈的馬蹄踢打著枯草,胡亂地原地兜著圈。後面的另一個騎手趕上來問:「白川,幹嘛停下?」
白川沒有回答,偏著腦袋側過頭去彷彿在傾聽著什麼,鼻子使勁地吸著氣:「明羽,你聞一下,這裡的味道有點不對?」
明羽使勁地吸了一下,空氣中瀰漫著草原特有的土地和乾草的芳香,晚風吹過,他卻感覺到了另外一種不協調的味道。他很快反應過來,遲疑地說:「有點血腥味?」
白川點頭,指著位於他們南方的一個小樹林子:「是從那傳過來的,我們過去看看。」
明羽有點猶豫,白川已經掉轉了馬頭直奔而去,騎兵們已經跟在她的身後了。他無奈何地嘆口氣,暗暗祈禱那不要是魔族的大部隊才好。
越接近林子,血腥的味道就越濃烈。在林子的邊上,白川發現了他們要找的東西,一道天然形成的淺溝裡橫著被砍死的魔族兵屍體,橫七豎八的,足有十幾具,可以看到黝黑的、嘴唇上血跡斑斑的臉,藍棉褲外面黑呼呼的赤腳。在屍首的旁邊沒有武器,連身上的鐵甲也給剝掉了,傷口裡血還沒有幹,在不斷地往外湧滴,顯然死亡的時間並不長,兇手,無論他是誰,一定並沒有走遠,很有可能就是聽到了馬蹄聲才匆忙走開的。
明羽皺著眉頭,吩咐部下們:「挖個坑,把他們埋了。」騎兵們一片叫苦連天地埋怨,要收拾這麼噁心的死屍,長官實在太多事了。明羽倒也不是具有菩薩慈悲心腸才替魔族兵收屍,他只是擔心若是讓魔族發現屍體,肯定會對這一帶的居民進行報復的,說不定也會連累到秀字營的藏身之處。
偵察兵來向白川報告:「從血跡看,對方有幾個負了傷,血跡一路滴進了林子裡,血跡都是溼的,他們一定沒有走遠,腳印很雜亂。」白川點點頭,裡面很有可能是自己人,她揮手招呼一隊騎兵:「跟我進去。」
這是一片樺樹林,樹木稀疏,在這深秋時節葉子都快掉光了,很適合追蹤。騎兵們沿著林間的小路跟著血跡而去,秋天深深的一層落葉在馬蹄底下咯吱咯吱的發著聲響。
「他們就在那兒!」前面的騎兵叫喊道。
白川也看到了,淺白色的樺樹林間有一堆活動著的異樣顏色,非常地顯眼。她精神一振,給馬屁股上抽了一鞭,加快速度趕上去。馬蹄響徹林間的小路,棲息的小鳥給驚得飛起。
知道自己絕對跑不過戰馬的速度了,對方不再躲藏,反倒朝著白川等人迎了上來。白川生怕有埋伏,下令騎兵們減慢速度,小踏步地前進。相隔不到二十步,已經互相可以看清楚了,雙方警惕地相互接近,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對方。
這是一群衣裳襤褸的人類士兵,裝束各異,有的人穿著軍大衣,有的人穿著紫川家計程車兵制服,胸腹之間處綁著一塊殘缺不全的護身甲,還有的人甚至就穿著魔族兵的戰甲,上面沾著血。士兵們面目黝黑、精瘦、骯髒、飢餓,有幾個身上還帶著傷,連站都站不直了。他們手上都有武器,刀、劍、弓箭、魔族兵特製的勾式刺槍、釘了釘子的木棒、磨尖的鐵片……
白川目光炯炯,她已經隱約猜到了面前這群人的身份了。她跳下馬,把腰上掛的馬刀放在地上,然後舉起手,拍拍自己身上,示意自己是沒有武器的,緩緩向他們走近,臉上帶著微笑。
「站住!」一個長著絡腮鬍子的高大漢子大喝道,「你們是什麼人?為什麼要追我們?再走近我們就放箭了!」這個漢子顯然是這一夥人的頭,他話音剛落。「咯吱咯吱」的聲音就響起了,幾個弓箭手已經把箭上了弦。
白川身後的騎兵一陣騷動,血氣方剛的騎兵們齊齊拔出了馬刀,一片藍色的刀光閃爍。隊長兇狠地叫罵道:「你們敢動我們大人一下,我把你們全部砍成肉漿!」
「別鬧!」白川回過頭,嚴厲地壓制騎兵們。她又轉過頭,停住了腳步,把手攤得開開的,輕聲說:「我沒有武器的,只是想跟你們談談,能讓我再走近點嗎?」
或許是被白川溫柔的語氣打動了,更有可能是因為後面閃亮的馬刀的效果,絡腮鬍子的語氣柔和了些:「你過來,慢慢地。」弓箭手也把裝上了箭矢的弓垂下,指著地面。
白川走了過去站到他們面前,雙方已經可以隨意地交談了。白川乾咳一聲,問:「外面的那些魔族兵,是你們殺的吧?」
絡腮鬍子猶豫一下,點了點頭:「是我們乾的。」否認是沒有用處的,身後很多人的兵器上還沾著血跡,還有人身上穿的就是魔族兵的盔甲。
白川點點頭,帶著讚許的神色問:「有沒有人受傷?」
「有幾個兄弟掛彩了……」
白川立即說:「稍等一下。」掉頭往自己隊伍方向走去,吩咐騎兵隊長兩句。騎兵隊長從塞得鼓鼓的馬鞍袋裡面找出點東西交給白川,她又走了回來,將一瓶傷藥和幾卷乾淨的繃帶交給隊長:「趕緊給弟兄們處理傷口,不然等下就發炎了。」
絡腮鬍子連忙接過,這正是他們最缺少的東西。他轉頭把藥交給一個披著魔族盔甲的小夥子,低聲吩咐他去包紮傷口,轉過頭對白川由衷地說:「十分感激。」
幾個傷員被扶到一邊倚在樹下進行包紮,他們也呻吟著七嘴八舌地表達了謝意。雙方之間那種繃得緊緊的氣氛已經鬆懈下來了,大家都長鬆了口氣,鬆開了捏在武器上的手。
白川微笑著說:「不必客氣,舉手之勞而已。請問您的身份?」
「我叫杜克,是紫川家遠東軍第三十一師團第五大隊小旗武士。」絡腮鬍子苦笑一下:「曾經是。」
周圍的軍官和士兵都沉默著,神色頗為尷尬。白川不解,隨即恍然:「三十一師團?那不是原來駐紮在格洛克行省的……」
在兩年前的遠東動亂中,駐紮在格洛克行省的二十五個家族師團奉雷洪之命叛變,三十一師團也是其中之一。這批叛亂隊伍加入了遠東種族軍,成為遠東叛軍中的中堅力量,後來在魔族入侵時候,他們成為了魔族侵略人類的幫兇和爪牙,同胞手足相殘,這是紫川家歷史上最為慘痛的一頁了。
白川沉默了,好半天了才輕聲說:「原來是這樣。」那就是說,眼前站的人也是叛軍的一員了。
彷彿看出了她的心思,杜克輕聲說:「是的,你想的沒錯,我們是叛徒。」他揮一下手,指著後面沉默不語的眾人:「現在站在你面前的,都是叛徒——雷洪起兵時候,凡是忠於家族不肯叛變的官兵,全部給他殺了,現在活下來的,全部都是叛徒,紫川家的叛徒,也是人類的叛徒。」他面無表情,語調中卻有難以掩飾的蒼涼和無奈。
白川看著眼前這群人,憔悴、精瘦,她實在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們,被人汙衊為叛徒時候的悲哀,自己也曾深深體會過。其實就是現在,自己和秀字營一行人也依舊揹負著背叛者的汙名,只是自己一行人是無辜的,而眼前的這些人則真的是貨真價實的背叛者了,他們的感受又是怎樣的呢?
她默默地點了點頭,問:「那些魔族兵,外面的那些魔族兵死屍,又是怎麼回事呢?」
「雷洪死了,魔族派魯帝來做了遠東種族軍的首領,魯帝對待部下太殘暴了,我們不想再幹了,開了小差。外面的那些人,是魔族派來追殺我們的執法隊。結果。」杜克自嘲地一笑:「你都看到了,我們把他們給做掉了。」
白川有點驚訝。魔族執法隊是魔族軍中的督戰隊,往往都是由魔族軍中的精銳部隊擔任,眼前的這一夥疲憊不堪的逃兵居然能反過來把對方給消滅掉,那麼,眼前這群人戰鬥力就要比他們看起來的要強上很多了。久經沙場富有經驗的戰士,再加上優秀的作戰指揮官,這些都是秀字營目前很需要的人才。她問:「你們下一步打算去哪裡呢?有沒有打算過返回紫川家呢?」
杜克搖頭:「我們手上染過自己人的血,家族不會寬恕我們的。下一步怎麼辦,我們走一步算一步好了,哪天被魔族追上了,我們拼了也就算了。小姑娘,謝謝你的藥,你們還有沒有多餘的藥品和食物?我們用金幣跟你買。」出於自愧形穢的心理,他不想與眼前的人類有太多的糾葛,大家雖然同為人類,卻不是同路人。
白川叫住了他:「我們這裡沒有,但是我們基地有,食物和藥品都很充足。既然你們沒什麼地方去了,你們願意跟我們一起走嗎?」
杜克十分驚訝,眼前的人類明知道自己的身份,還肯接納自己?他反問:「你們是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