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松?」流風霜搖頭,將領們也搖頭,沒人聽過這個名字。
「公主殿下,這人有何特別之處呢?」
「他不把部隊擺在堤壩上與我們硬拼,而是後退五十米讓開登陸空間來,這人很了不起,他在挑釁我流風霜不敢過江與他決戰呢!」
將領們聽得血脈賁張,紛紛請戰:「公主殿下,請允許十字軍出戰!」
「國防軍第一師願為殿下前驅!我們今晚就能將對岸小丑一掃而空!」
「如果這樣,那就正中敵人奸計了!」流風霜秋水般的明眸一掃眾人,「諸位將軍,我軍雖有虎獅二十萬,但我們的船卻一次只能運三百人過江,剛好被對方逐口逐口地吃掉。我想,他打的就是這個主意了。」
「二個預備役副旗本就想吃掉我二十萬大軍?」流風霜不知道是感嘆還是諷刺,「真是有志氣啊!紫川軍中,果真藏龍臥虎呢!」
要渡河強攻這樣守備嚴密的陣地,似乎連名將流風霜也感到棘手。
午後,流風軍又在不同的地段進行了幾次小規模試探攻擊,想通過紫川軍的反擊猛烈程度試探各個陣地的兵力,找出守軍的主力所在。
探馬潮水般將流風軍進攻的訊息傳進中軍大營,結果通通被擋駕。
普欣旗本告訴眾將:「統領大人在忙著很重要的事,除非流風霜過江來了,否則不要干擾他!」
「啊!」眾將又驚又喜,「莫非,統領大人是在忙著制定大破流風軍的神奇策略呢?」
普欣露出了尷尬的表情:「不,他只是在睡午覺。」
沒有紫川秀的命令,各部隊不敢越過人工沼澤主動出擊,只能用弓箭還擊。
於是,任憑流風軍在堤壩上叫罵挑釁,紫川軍就是躲在陣地後面不露頭,只用箭射。
一直到日落黃昏,幾次攻擊,流風軍似乎也累了,從河的堤壩上後撤回了西岸。
看到太陽冉冉在河的盡頭落下,敵軍撤退,河東岸的紫川軍士兵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名是人的影,流風霜威名實在太盛了,想到自己正與當代第一名將對陣,沒人不在暗暗戰慄的——尤其自己的指揮官又是個整天呼嚕大睡,看起來不怎麼靠得住的傢伙。
在接下來的兩天裡,流風霜發動了多次佯攻。
只見河對岸煙塵滾滾,軍隊大批地調動,紅色十字軍多次吶喊作勢登上堤壩,作勢要大舉進攻,士兵們緊張得心臟都跳出來了,將領們慌得頻頻請示:「怎麼辦?怎麼辦好啊?」
中軍營帳的回覆是:「統領大人午覺還沒睡醒呢……他說休息不好會影響美容效果的……」
聽到這個答覆,將領們無不暴跳如雷。
「那個混蛋紫川秀還在睡覺呢!」他們大聲地相互轉告著,「他都不怕死,我們擔心什麼啊!」
士兵們也在悄聲地竊竊私語:「統領還在睡覺呢,他老人家一定很有把握吧?」
不知為何,在憤怒的同時,大家竟把對流風霜的恐懼拋到了九霄雲外。
很奇妙的,一種微妙的安全和自信感覺在軍中慢慢滋生起來。
中軍營帳中傳出的呼呼鼾聲,竟比一篇精心炮製的雄壯演說辭更能安定軍心,軍隊竟就這樣莫名地穩定下來了。
誰都知道,拖延時間對守方有利,帝都正在後方緊急集結軍隊,若是等到紫川家增援合圍,流風霜不要說攻擊帝都了,就是想全身而退都難。
但縱使這樣,一連四天,流風霜就是這樣不緊不慢地每天調兵遣將、佯攻、後退,讓紫川軍摸不著頭腦。
當紫川家士兵都習慣僵持了,隱隱覺得「流風霜不過如此」時,第五天清晨,流風霜開始攻擊了。
清晨,大霧。
猶如從朗滄江上游突然飄下一片黑雲,龐大的戰艦從奶油般的濃霧中現出猙獰的身影來,船帆密集如雲,船舷上血紅的「霜」字戰旗迎風飄蕩。
戰艦一艘接著一艘出現,密密麻麻,它們的身影佈滿了整個江面!
看到這恐怖的景象,執勤哨兵驚得聲音都顫了:「敵襲!敵人襲擊了!」
聽到警報,紫川秀第一個衝出了營帳。
看到江面上那飄來如雲般的戰艦群,他的心臟都停止了跳動。
他明白過來,流風霜前幾天按兵不動,只是為了等候她的艦隊到來。
自己忘記了,自從紫川家的多倫艦隊被摧毀以後,水路就完全成了流風家的天下!
營中都已知道敵人即將大舉進攻了,士兵們匆匆忙忙從帳篷裡爬出來,急急忙忙地整理著盔甲武器準備廝殺,氣氛瞬間變得異常緊張。
遠處傳來了刺耳的呼嘯聲,眾人不約而同地望過去,只見一顆大石在空中劃了個弧線遙遙朝江面飛去,砰的一聲巨響落入水中,掀起一陣巨大的水花,部署在陣地後面的投石車部隊已經自發地向敵人發射了。
紫川秀大聲地對將領們吼道:「到部隊去!各就各位,敵人馬上就要過來了!」
嗚嗚的號角聲中,巨大的戰船一條接一條地靠了岸,還沒等船停穩,大批穿著鮮紅制服的步兵從甲板上一躍而過,跳上了高高的堤壩,遠處看得清晰,那簡直是一片赤色的潮水湧破堤壩!
「射!」守軍指揮官下令!
砰的一聲輕響,成千上萬的箭矢猶如一片密集的烏雲般向堤壩上撲了上去,流風十字軍士兵還沒站穩就被射中倒栽入水中,鮮血飛濺,江面上浮起了一波波的猩紅,但沒有人顧忌這個,十字軍士兵一個個把上衣脫掉,赤膊舉著馬刀就跳入了紫川秀所營造的人工沼澤中,朝著紫川家陣地涉水前進。
在人工的沼澤裡,幾千的流風家士兵在泥水裡艱難地掙扎、打滾、跋涉,冒著箭雨不斷地前進,一個接一個地栽倒,無論箭矢如何猛烈,他們只是舉著盾牌弓身躲避,但卻沒有人停步,沒有人退縮,沒人出聲,他們只是執著、默不作聲地接近,再接近。
衝在前面計程車兵中箭倒地,撲通一聲栽進了泥水裡,水裡泛起了一陣猩紅的漣漪,後面計程車兵一聲不吭地上前揀過他的盾牌,頂在面前繼續前進。
哪怕被箭射中撲倒在地了,他們依舊在一點一點地向前挪,彷彿向前的信念到死都未曾熄滅。
流風家士兵的頑強有如單細胞生物,紫川軍看得隱隱心寒,將領們更是在暗暗佩服紫川秀的先見之明——若是把陣地安在堤壩上,那整個陣地都處於流風家艦隊的投石和弓箭轟擊下,直接與這樣強悍的對手交鋒,後果不堪設想。
第一波攻擊的流風士兵還在泥水裡跋涉呢,船隊又運來了第二批登陸士兵,將近兩千的步兵,從船上跳下來加入到衝鋒的行列中。
紫川秀眼見不妙,敵人增兵的速度超過了自己預料,若讓這樣一批批地增兵下去,最終敵人過來的兵力會超過自己的。
「三十二師立即出擊!反衝鋒,把敵人打進江裡!」
「大人,三十二師是騎兵師,但是我們面前沼澤不利於騎兵作戰啊!」流風霜船隊打了紫川秀一個措手不及,先前佈置防備流風家騎兵的沼澤反成了阻礙紫川家騎兵調動的障礙了。
紫川秀嘿嘿一笑,騰騰走到三十二師的佇列前。
「統領大人到!」一聲喝令,五千名黑衣騎兵列隊立正挺胸。
注視著這支精銳部隊,紫川秀突然霍然拔刀,吼聲如雷:「弟兄們,流風霜跨山越水前來侵略我國,我要你們把那群西蠻子趕下江去,卻有人說,你們是騎兵,過不了眼前這小小沼澤——弟兄們,是不是啊?」
隊伍沉默了不到一秒鐘,隨即,排山倒海的「不」字震天而起,五千條嗓子大吼:「統領放心,三十二師沒有孬種!」
嘀嘀嘀嘀的進軍號角吹響了,紫川家全線反衝鋒。
第三十二騎兵師棄了馬,黑色制服計程車兵們舉著馬刀嗷嗷叫著,爭先恐後地撲通、撲通地跳入了沼澤中,人潮洶湧如水,朝著衝鋒的流風家士兵艱難地迎了上去。
從上空看下去,在泥濘爛軟的沼澤裡,彷彿一個黑色潮頭和一個紅色潮頭正面撞擊,兩股浪頭稍一接觸,立即兇猛地爆炸開了,飛濺出無數的猩紅液體!
這對於雙方都是一場極殘酷的戰鬥。雙方都是騎兵,現在都不得不棄馬在這種根本站不住腳的水汪汪的爛泥裡摸滾跌爬,一身水一身泥的。
狹路相逢勇者勝,這時候什麼韜略計謀都派不上用場了,拼的就是雙方軍隊誰更勇,誰更猛,誰刀子更快,更銳了!
泥漿裡,人仰馬翻,殺聲、慘叫聲混成一片,場面亂得如一鍋煮開的沸騰的稀粥一般,人人都像瘋了似的,刀叢槍陣中人人各自為戰,慘叫聲中不斷有人被砍掉了胳膊、腦袋,血濺得半天高,灑得泥漿都變成了紅色,砍人的旋即披人所砍,被砍掉的人頭和肢體飄在泥漿表面浮來浮去。
紫川家的兵多,大局上牢牢佔據了優勢,把流風家兵一點一點地往身後的江岸壓,但流風霜的兵不同一般,雖然被打亂了陣,他們卻是亂而不潰,單個兒依舊拼殺不息,哪怕血肉模糊了,依舊拼著一口氣砍出最後一刀跟對手同歸於盡。
以這種頑強的殺勁,他們牢牢佔住了堤壩最後一條防線,紫川家士兵一個又一個浪頭的衝擊硬是衝不垮他們!
雙方正在僵持廝殺著,船隊第三次靠了岸,又有一千多流風家士兵從船上跳上了堤壩,流風家的中營指揮使英木蘭也出現在堤壩上。
他是出名的驍將,上陣二話不說:「跟我衝!」立即,在他身邊雲集了一群士兵。
新上來的這一千多人是生力軍,他們集結成一團密集地向外突,立即將紫川家的包圍圈子突出一個缺口,衝出缺口的流風家士兵反過來咬住紫川軍隊的右翼,形勢忽然變得對流風家有利起來!
紫川秀在中軍陣中看得清楚,他起身叫來了歐陽敬:「歐陽,給你五百人,把那路敵人給我壓回圈子裡面去!打得好,我保薦你升紅衣!」
「大人!」歐陽敬把上衣脫得精光,赤膊拿著把馬刀,殺氣騰騰地說,「大人,這時節了還談什麼升官?反正一句話,殺不退他們,我把命丟那裡也就是了!」
他轉身振臂一呼:「好漢陪我殺賊去!」立即,幾百把馬刀像叢林一般豎起:「殺賊去!」
刀光雪亮,一彪人馬殺氣騰騰地朝戰圈猛撲過去,看著他們,紫川秀心緊張得怦怦直跳,若是可能,他簡直想代替歐陽敬上陣!
頭頂是呼嘯的巨石在猛砸,江面上爆起了一個接一個巨大的水花,江面上,戰船來往如織,帆影如海,被巨石砸到的戰船在冉冉下沉,水手們呼喝著救命逃生。
堤壩上雙方軍隊廝殺得正激烈,刀光劍影閃動如潮,雙方鼓手號手都鼓足了勁為己方士兵加油,鼓號喧囂吆喝喊殺聲撼動天地。
流風霜緊急傳令對岸先頭部隊:「務必堅守灘頭陣地,增援馬上就到!」
紫川秀快馬巡梘各處:「衝,反衝鋒!把他們趕下江裡餵魚去!」
到處都是盔甲,到處是刀劍,到處都是兵馬,到處是屍首,兵馬如潮水般一股股向上推,現在雙方都到了白熱化,那個堤壩的交戰線是個無底的黑色漩渦,把雙方軍隊一隊接一隊不住地吸進去,吐出來的只有一具具殘缺不全的屍首,血水汪汪地往江水裡流淌。
堤壩上屍首多得雙方士兵都站不住腳了,大家邊廝殺邊用腳把死屍往江裡踢。
紫川秀舉著望遠鏡眺望戰場,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就要輸了,儘管戰局上自己還能維持個旗鼓相當甚至佔上風,但自己沒辦法摧毀流風霜突然出現的船隊,有這個船隊,流風霜能把兵力源源不斷地輸送過來,自己的兵力太少,經不住消耗。自己並非輸在韜略計謀上,而是輸在兵力上。
「難道,真的要使那最後一招了嗎?」
望著廝殺慘烈的戰場,紫川秀咬咬牙:「還沒到那個時候!衛隊,抄傢伙,準備上陣!」
「大人,您親自上陣,誰來指揮全域性?」
「沒必要指揮了,你們也上陣吧!」
「是!」衛隊長雄赳赳地應了一聲,擎一把鋼刀站到了紫川秀面前:「大人,衛隊全員一百二十一人已經全部集合完畢,請指示!」
紫川秀點點頭,打量著自己的親衛部隊:這是他手上最後一支預備隊了。一直處於休息狀態,沒有參與作戰。現在,士兵們一色黑衣,肩章理亮,從頭到腳裹得利利索索,沒一絲累贅,兩尺馬刀斜背在身後,眼神里露出森森的殺氣,精悍,沉靜。
這是從遠東起就一直跟隨紫川秀的班底,經歷無數鏖戰,武藝高強,是一支久經沙場的虎豹精銳!
看到這樣子,紫川秀覺得也不必做戰前動員了,士兵們如今就跟出鞘的匕首般殺氣畢露,再廢話反而會降低士氣的,他銳著嗓子叫了聲:「跟我上!」率先跳進了過大腿深的泥潭沼澤裡。
嘩嘩的腳步聲中,全隊人馬一路淌著泥漿趕往廝殺最激烈的堤壩斷橋邊。
在斷橋邊,兩軍廝殺得正如火如荼。
這是一場混戰,雙方佇列全亂了,紅色和黑色的制服交雜著錯在一起廝殺,根本分不開誰是誰。
刀光劍影,殺聲、慘叫聲震耳欲聾,到處是嗖嗖飛舞的箭矢,誰都搞不清這是哪方的弓箭手射出的。
突然一聲刺耳的呼嘯,不知是岸上還是江上飛來塊巨石從天而降,把你身邊的戰友或者敵人砸得血肉橫飛,泥漿夾著肉醬濺了你一頭一身,你還沒來得及擦,迎面一把鋼刀照你劈頭蓋腦地砍過來,你就勢架住,與對手砍了幾刀,忽然發現對方的制服有點面熟:「啊,你是我們的人!」
「啊,奶奶的,都砍暈頭了!我們打錯……」
眼前的人話還沒說完,不知哪裡飛出一把刀把他的半個腦袋削去了,你撲上去又把殺他的那個流風兵砍倒在泥漿裡,結果那個流風兵死死咬住抱住你的腿不肯鬆手,兩人像狗一般在沒腰深的泥漿裡爬滾廝打……
那個混戰中央是個廝殺的漩渦圈,敵我夾雜。
紫川秀帶著一百多人衝進去,不到幾下,身邊的衛士給衝散了大半,他帶著十幾個人周旋在漩渦邊,迎面衝來了一股兵馬,一式的紅色制服,恰恰與紫川秀的隊伍撞了個頂頭。
看到紫川秀肩章上的金星,流風家士兵如狼一般嚎叫起來:「有個當官的!殺了他,全部有賞啊!」
四個流風兵揮著血淋淋的馬刀朝著紫川秀撲了上來,身後的衛兵欲要阻止,卻被其他的敵人纏住了。
遠處的衛兵還來不及上前來掩護,敵人的刀刃已經遞到了紫川秀身周,幾條嗓子同時喊:「危險,大人!」
「噌——」清亮的刀光中,四顆腦袋同時飛上了天。
在眾人震撼的目光中,紫川秀徐徐收刀,這時候那幾具無頭的屍體才撲通一聲倒在了泥潭裡,血花噴濺染紅了泥潭。
跨步、拔刀、劈、收刀,沒有虛張聲勢的吶喊,沒有多餘累贅的花招,乾脆利索,一擊致命!
這一幕震撼了在場的所有人,大家都忘記了自己正在生死攸關的戰場上,停下手呆呆地望著紫川秀。
足足過了五秒鐘,戰場上空才響起了轟然的歡呼和掌聲:「好,統領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