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命。」群臣們如釋重負,參差不齊地答到,魚貫退出。
看著臣子們倉急的背影,卡丹露出了苦笑。她望向雲淺雪:「你猜,明天還會有多少人來?二分之一還是三分之一?」
「陛下?」
「他們想跑了,我看得出來。」
雲淺雪沉默著,良久,他長嘆一聲:「我也看出來了。」
怎麼會看不出來呢?內政大臣奧斯魯目光閃爍,以致躲閃著不敢與他對視,那副樣子分明是心裡有鬼。野蠻人不收俘虜,奧斯魯打好了投向人類的注意。令雲淺雪尤為痛心的是,在殿上的眾臣中,如奧斯魯一般眼神的傢伙還為數不少。
「可能嗎?我們跟人類結仇這麼深,這種情況下,紫川家還可能收容他們?他們跑去瓦恩斯塔,多半是自尋死路。」
雲淺雪嘆到:「這又有什麼區別呢?反正,留在魔神堡也只有死路一條了。就讓他們去吧,說不定真能混出條活路。」
注視著雲淺雪,卡丹的目光突然變得十分銳利:「連你也覺得我們沒有希望了麼?」
雲淺雪沒有說話,他呆呆地望著宮殿門口慢慢暗淡下去的夕照日光,眼神中充滿了悲哀。
卡丹長嘆:「也是。我們輕率地發動了不義戰爭,現在,是我們自食其果的時候了。雲,現在,我們唯一的希望是能與人類議和。」
雲淺雪淡淡到:「紫川家傾師而來,紫川秀在格蘭克發表宣告,遠征軍就是衝著我們來的,目的就是為消滅我們。他們怎麼可能與我們議和?」
「若遠征軍的統帥是斯特林或者帝林的話,我們確實不抱什麼希望。但幸好,來的是紫川秀,那樣我們就還有希望。」
「陛下,我不是很明白。斯特林、帝林、紫川秀三人都是一流的統帥,能力不分上下。無論他們誰來統軍,對我們差別都不大。莫非,陛下您認為與紫川秀的交情可以影響他?」
「在國家的利益面前,個人感情是微不足道的。」卡丹輕嘆到,「紫川秀雖然私下放了我一次,但那次他放的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公主。那時,我的兩個哥哥還在,我的存在顯得並不重要。而現在,我是塞內亞的象徵和希望,更是族人的皇,紫川秀再顧念舊情,他也不可能再放過我了。」
「那陛下您的意思是?」
「斯特林是個正統的軍人,他的才華只局于軍事領域,他只知道人類受了很大損傷,他們必須復仇。至於在政治領域、國家長遠戰略,那並不在他的考慮範疇內。」
「而帝林比斯特林有政治頭腦,他能看出,留下我們對人類有利。但可惜的是,他是個非常自私的人,他的利益出發點是為他個人,而不是為紫川家。消滅了我們,能給他帶來巨大的功勳和威望,能幫助他在國內的政治鬥爭中獲得優勢,而且,他的個性偏向殘忍,就算不為什麼,他也喜歡殺戮,他比我們更像塞內亞人。」
「幸好,來的不是他們,是紫川秀。這對我們來說,他是最好不過的人選了。籠絡哥達汗、打壓亞哥米、冷落蒙汗,從他對待各個部族的態度可以看出了,他在有意識地安排王國戰後的局勢,這說明他有著長遠的計劃。而且他為人光明磊落,顧全大局,只要讓他意識到,消滅了塞內亞族有害無益,他是會慎重考慮的,我們還有一線希望。」
「但陛下,紫川秀只是一個前沿指揮官,他未必有權簽定與我們的停戰協議。」
「是的,我們必須給紫川秀一個理由,讓他可以跟國內解釋,或者說,我們必須作出犧牲來平息人類的憤怒,否則紫川家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犧牲?犧牲什麼?」雲淺雪感覺一陣心悸,突如其來的恐懼重重地壓在他心頭,壓得他無法呼吸。
卡丹公主——不,卡丹女皇——靜靜地望著自己的夫君,目光中流露無限的溫柔和留戀。
「雲,你該明白的。」
就在這一時刻,時間凝聚了。患難夫婦深深地凝視著,淚水卻已奪眶而出。西斜的夕陽透過門口的大柱子照進了大殿裡,煙塵在金色的陽光裡無聲地飛舞著,雕塑一般的兩個人默默地對視著。
雲淺雪泣不成聲:「讓我去。我是西征軍的指揮官,是戰犯。我去,人類能息怒了。」
卡丹的語氣很溫柔,象是在哄著小孩的姐姐:「雲,那是不可能的。我是魔神皇,是卡特陛下的唯一血脈,我不出面,人類絕不肯善罷甘休的。有些責任,從我當上魔神皇的那天就明白了。阿雲,塞內亞族就要拜託您了。還有,照顧好我們的孩子。」
雲淺雪喉頭哽咽了,他什麼也說不出,只能走上去,將魔族的皇帝擁入自己的懷中。他聽到了輕輕的哭聲,感覺懷中的人是那麼的纖細,那麼的脆弱,令人心疼。把臉埋在愛妻的溫馨的頭髮裡,雲淺雪的淚水打溼了卡丹的臉,順著臉頰滾落,落下,滾燙的淚水慢慢打溼了整塊黑色玉石雕漆的魔神皇寶座,座位背後的黃金獅子雕像那鑽石鑲嵌的瞳孔在冷漠地凝視著他們。
當卡丹重新抬起頭時候,悲傷的妻子和母親角色已離她而去,一種昂揚的意氣充滿了她的身上,她重新成為了至尊的魔神皇:「雲,為了和談成功,我們要準備犧牲。
第一,必須以最莊嚴的方式向人類保證,塞內亞族已經做好最後決戰的準備。我們未必能倖存,但紫川家若想消滅我們,他們就必須準備犧牲三十萬青壯士兵和三年的長期戰爭,即使最後能勝利,他們也必將國力大損,無力與流風和林家爭奪大陸霸權。
第二,向人類闡述野蠻人的威脅,它們將象蝗蟲一樣席捲大陸。留下我們,我們可以充當為人類抵擋那些矇昧怪物的最堅定防線!
第三:哥昂族一族獨大並非人類之福。
第四:塞內亞族已經戰敗了,我們願意投降。我們可以交出人類想要的任何人,我們可以做出任何犧牲,只要塞內亞族能作為一個整體民族被儲存下來。
雲,我的思慮只能到這個地步。接下來,塞內亞就要交給你了,還有我們的孩子。」凝視著自己丈夫,卡丹緩緩說。
雲淺雪搖頭:「陛下,還沒到這一步,還沒到要不戰而降的地步!我們還有八萬軍隊,再加上集齊各地的守備部隊,我們還有十二萬兵馬!我軍佔據堅城,本土而戰,大有優勢!要打退人類的第一輪進攻,我們並非沒有希望!」
「然後呢?」卡丹反問道。
「然後……」雲淺雪茫然。
「然後,為了打退人類,我族的精壯全喪,元氣大傷。接著,我們要被殘酷的野蠻人蹂躪一遍,在我們貧弱的軀體上再放一次血。最後,當我們奄奄一息時候,哥達汗或者蒙汗就會過來給我們最後致命的一刀。
阿雲,你要記住,我們最兇狠的敵人並非人類或者野蠻人,而是我們的同族!與人類,還有議和的可能,他們並沒有佔據王國土地的野心;野蠻人破壞力很大,但他們也沒法消滅整個塞內亞族;但皇權戰爭一旦打響,那絕對是你死我活的決戰,那會將我族致之死地的!昔日韃塔族號稱王國第二大部族,看看他們的下場如何?我們戰敗,絕對比韃塔族更慘。韃塔族還有紫川秀收留他們呢,誰肯收留我們?與人類議和,這是我們唯一的出路了。」
「陛下。」雲淺雪大聲地打斷了卡丹,他胸口起伏,抑制著心頭的激動,淚水不停地從眼中流淌而出,「您說的,那是政治家的思慮。但我是一個軍人,要我不戰而降,還要交出我們的皇帝,那樣塞內亞還不如干脆徹底滅絕了,那樣我們起碼保持尊嚴,堂堂正正地在地下與陛下團聚!盡心竭力,拼死一戰。若天不佑我,死則死矣,何必受此屈辱!」
「雲卿,你不要衝動!你不單是軍人,你還是國之大將,你要為整個部族考慮!」
「不!」雲淺雪猛烈地搖頭,黑色頭髮凌亂地散在額前,他單膝跪下,急速地說,「陛下,請饒恕我的任性。我曾許下誓言,此生定要保護你不受絲毫傷害。若要我眼睜睜地把你交給人類,那我寧願死!是的,我寧願死!沒有了你,塞內亞族對我還有什麼意義?我旱該死了的,在巴丹會戰後我就該跟著陛下去了!失去了陛下,若再失去你,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卡丹,我不但是王國的將軍,我還是、我還是你的丈夫!野蠻人也好,紫川軍也好,誰都別想傷害我的妻子!但我有一口氣在,誰都別想把你搶走!」
呆呆地望著雲淺雪,卡丹的眼神漸漸迷濛。不是為了國家,不是為了種族,他只是想保衛自己的最愛的女人。作為一個女子,被男人這麼蠻橫而強有力地保護著,那種感覺竟是這般美好!平素斯文有禮的丈夫,此刻竟是如此地粗野豪邁,成熟男子漢的力量和自信嶄露無遺,充滿了男兒特有的強悍魅力。
此刻的他,和一直暗藏在自己心底最深處的那個影子,竟是如此的相似!
象是心頭的什麼冰冷的東西被融化了,卡丹感覺胸口滾燙,滾燙的,心馳神搖。她這才發現,直到這一刻,自己才真正愛上了眼前的人,自己的丈夫。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張開雙臂,緊緊地抱著丈夫。雲淺雪單手反過來擁抱著她,他能感覺到,此刻的擁抱中,妻子一直對自己關閉的心扉是完全放開了的。兩人的眼淚都在不斷地流淌。
為什麼呢?非要到這麼山窮水盡的最後時刻,兩個人的心才能真正交融呢?
「緊急情報,啟稟……啊!」突然而來的聲音驚動了擁抱中的王國最尊貴的夫妻,兩人同時轉頭過去,只見侍衛頭領滿臉通紅地站在宮殿的門口,手足無措,不知進退。
「微臣什麼也沒看到,陛下,微臣告退了……」
卡丹和雲淺雪相視微微一笑,她從雲淺雪懷中抬起頭來:「沒什麼。你說吧,前線有什麼要緊情報呢?」
「是的,微臣惶恐,打擾了。陛下,我們派在哥昂族中的內線發回了報告,紫川家的遠征軍有了重大變故!」
「重大變故?」雲淺雪和卡丹的呼吸都急促起來。不約而同地,他們有了共同的預感:重大的轉折就在眼前!
「可靠情報:紫川家臨陣換將,撤掉了紫川秀最高指揮的兵權,委派軍務處長斯特林接任遠征軍司令職務。」
「什麼!」以雲淺雪的鎮靜也被這個訊息驚呆了:「這怎麼可能?紫川秀被撤兵權了?知道什麼原因嗎?」
「抱歉,親王殿下,內線沒有報告原因。這可能是紫川家內部的權力鬥爭結果,不是他能接觸得到的。」
「明白了。新接任的人是斯特林吧……但若是紫川秀不是指揮,遠征軍中的遠東軍隊誰來指揮?雖然斯特林很有威望,他也未必能壓得下遠東的那群驕兵悍將……這樣,本來鐵板一塊的人類遠征軍內部很可能會出現裂縫……這是我們的重大機會!」
雲淺雪急速地思考著,想到人類內部有可能會因為內訌而停下腳步,他心頭禁不住燃起了一線希望。他望向卡丹,想和她商量對策,卻發現以自己以聰慧出名的妻子臉上佈滿了迷惘,目光毫無焦點地望向空中,象是在神虛雲遊一般。
「陛下!陛下!」
「啊!」
雲淺雪連叫了兩聲,卡丹這才回過神來。接觸到自己丈夫探究的目光,卡丹粉臉微紅,有點心虛地側過臉,恰好迴避了雲淺雪的目光。
雲淺雪倒也沒留意,朗聲說:「陛下,敵情有重大變化。因為遠征軍主帥已經更換,您先前所說的策略現在已不再適用,如今我們唯有死戰到底,絕不妥協!陛下,我這就去擬訂作戰方案,到時呈您親閱!」
他微點頭,轉身大步地向殿外走去,風姿颯爽。
望著自己的丈夫的背影,卡丹眼中流露覆雜的神色。她微微低下了頭,心頭只是反覆想著:「為什麼偏偏是你……為什麼偏偏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