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紫川秀笑了笑,問道:「什麼條件都能答應?若讓你們交出魔神堡呢?」
聽到他這樣問,卡丹心頭一鬆。她知道,最危險的時刻已經過去了,只覺得背上的衣裳都被汗溼透了。她毫不猶豫答道:「只要你給塞內亞一個安身立命之地,我們願意交出魔神堡。」
「昔日塞內亞族手上血腥太多,就此接受你們投降的話,我也好,斯特林也好,都沒法跟家族交代。」
「光明王,您可以開出戰犯名單。包括我夫婦在內,只要還在世的,我們都可以交出來。」
「塞內亞人昔年在內地掠奪無數,造成了家族的巨大損失。」
「阿秀,我族當年確實搶了不少,不過那筆財富到底最終落到了誰手上,你該比誰都清楚吧?」白了紫川秀一眼,卡丹悽然說,「我們連家國都保不住,身外之物還留著幹什麼?受降後,魔神堡內的國庫和皇家庫房任你處置。」
「投降後,塞內亞族的軍隊怎麼辦?」
「自從京畿會戰失敗後,我們最後的力量都被斯特林打垮了。現在,全族上下可戰之兵不足三萬,都是老弱傷殘,戰力低下。阿秀,只要你能保證我族的安全,將我族軍隊就地解散也好,或者收編為你的部下也好,都由你決定吧。」
紫川秀默然,卡丹毫不猶豫地同意了上述條件,他相信,對方確實是有投降誠意的。只是——「既然你有誠意向家族投降,為什麼不向斯特林提出呢?他是家族的軍務處長,官職比我更高,也更合適受降。」
卡丹沉默了好久。紫川秀說得沒錯,遠征軍的最高指揮官是斯特林,他更合適受降。而且,有當年的情份在,斯特林也不會提出太苛刻的條件,但是,女性的矜持阻止了她。
與斯特林已經有七年沒見過面了,比起投降的困窘,她更害怕的是自己的狼狽被昔日心上人看到。想到自己要在他面前苦苦哀求,為塞內亞全族哀求憐憫,她的心中就感覺不寒而慄。
她害怕見面,害怕一見之下破壞了彼此心目中那個美好的回憶。在窮途末路的如今,懷在心中那份美好的戀情已是她最寶貴的財富,她小心翼翼地保護著,害怕它被破壞了,那份恐懼甚於死亡。
就讓我在他心目中永遠是那個美麗、調皮的少女吧,同樣也讓我心中那個堅定、樸實青年的臉孔繼續微笑吧。
你我心中,永遠不老。
凝視著卡丹蒼白的臉好一陣,彷彿猜到了她複雜的心理活動,紫川秀長嘆一聲:「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卡丹,難為你了。」
這聲感嘆落入耳中,卡丹堅持良久的心防終於崩潰了。在這一刻,忍耐已久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她幾乎可以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正在一點點地崩潰。
她抬起頭,凝視著紫川秀那黝黑又意味深長的眼睛,淚眼婆娑,輕聲問:「阿秀,能借肩膀用一下嗎?阿寧不會見怪的。」
沒等紫川秀回答,她已經輕輕抱住紫川秀的手,將臉埋在紫川秀肩背上,痛哭出聲。在這一刻,紫川秀不再是敵人大軍的統帥,不再是自己的生死大敵,而只是自己一個久不見面的摯友,曾經知已的大哥哥。在這一刻,她也不是再是魔族的皇帝,不再是塞內亞人的領袖,而只是一名失去了父親而被逼著要堅強的小女孩。她使勁地哭,彷彿能將那所有的悲傷和軟弱都藉著淚水流出來。
紫川秀佇立在原地,任由卡丹趴在自己肩頭放聲痛哭,同樣的感慨萬千。有一個聲音告訴自己,戰爭終於結束了,那如釋重負令得他感覺前所未有的輕鬆舒暢。
他抬頭望天,一行大雁正飛往西邊。心上的人兒呀,等著我,我終於可以得自由解脫了,我可以來迎娶你回家了。
哭了好久,卡丹才從紫川秀肩上抬起了頭。她抽出手帕擦乾了眼淚,對紫川秀說:「光明王,謝謝你,謝謝你給我們一條活路。我知道,你這樣也是頂著很大壓力的。我們塞內亞族雖然久負兇殘之名,但卻是恩怨分明。你對我們的大恩,我們會報答你的。」
「呃,報答?」紫川秀有點糊塗。塞內亞人已經窮途末路了,連自保都不能,他們能拿出什麼報答自己呢?是罕見的珍寶,還是絕世的美女?不過以卡丹對自己的瞭解,她不該拿這些東西來啊!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淚痕未乾的卡丹嫣然一笑,笑容中帶著神秘和狡黠。
當卡丹和紫川秀聯袂回到會場時,已是快中午了。族長們等得又累又餓,怨聲不斷。不過,沒有紫川秀的同意,也沒人敢離開會場,而且大夥也很關切光明王和魔神皇卡丹的會唔結果。
紫川秀微笑道:「讓大家久等了。」
下面響起了一片討好獻媚的回答聲:「不久、不久,大人有要事,我們等等也是應該的。」
「現在,我有重要的事情宣佈。剛才,我與卡丹陛下詳談,已經達成了協議,我們將……」
「大人,能否讓我來宣佈這個訊息呢?」卡丹突然插嘴,微笑著搶過話頭,她說得很快又清晰,「我塞內亞族已向光明王陛下投降了,我將禪讓神皇之位給光明王陛下,今後,光明王陛下就是新一任的神皇了。」
沉寂,死一般的沉寂。
各族族長呼吸困難,眼珠子瞪得快飛出來了。塞內亞人向紫川秀投降,他們並不是很意外,畢竟塞內亞人若不降,就只有全族滅亡了。但讓一個人類來做魔神皇——這也未免太異想天開了吧?
紫川秀震驚得愣在當場:卡丹怎麼回事?她根本沒跟自己說過!
沉寂中,突然有人喊道:「光明王將軍英明神武,我們都佩服。但他是人類呀,人類怎能當神族的皇?」
「誰說陛下是人類?」卡丹立即反駁,「這裡有沒有人經過七八零年的血腥之夜?那時,我族愚昧,竟敢抵抗陛下天威,陛下大展神威懲戒我們,你們應該記得,陛下的眼睛是什麼顏色的?魯帝,你當時在場,你說,陛下的眼睛是什麼樣顏色?還有哥溫和雷豹,你們也說吧!」
哥溫回憶道:「我記得,那時陛下的眼睛突然變成了紅色,當時我們還很奇怪。」
雷豹和魯帝都以肯定的口吻說:「沒錯,是紅色的!」
人群中響起了嗡嗡的議論聲,當年在場的將領也紛紛出聲證實:「沒錯!是紅色的!」
「神典上記載了,神族曾有一個名為血眼族的分支,他們武藝高超,英勇善戰。其特徵就是當他們狂化時,眼睛會變成血色,戰鬥力數以倍增,所向無敵。在一千年以前的皇權戰爭中,血眼族遭數十個部族圍攻,最後戰敗,倖存者都逃離了王國,躲向了人類世界。血眼族雖然離開王國失散已久,他們身上依然流著皇族的血!現在,很明顯了,光明王陛下是當年血眼族的後裔,他是皇族,如何不能登基為皇?哪個不服,不妨站出來讓我們看看?」
卡丹清脆響亮的聲音迴盪在寂靜的會場上空,挑釁地望向族長們——當然,不會有哪個族長這麼傻跑出來的,於是,回應她的只有一片沉默。
於是,卡丹滿意地對紫川秀說:「陛下,王國各大部族的首腦都在此,大夥對您繼位都無異議!」
紫川秀哭笑不得,他低聲說:「卡丹,這個開玩笑也開得太大了吧?」
「陛下,您真的以為我是開玩笑?」大有深意地望紫川秀一眼,卡丹轉頭向下面喊,「阿穆大將軍!」
「在!」
「呈上來!」
魔族老武將騰騰的上前來,他從懷中取出一個方形的包裹,恭敬的雙手遞給卡丹。
卡丹接過,鄭重地解開了包裹布,一方溫潤潔淨的玉古出現在她手上,玉石上雕滿了花紋,樣式古樸,顏色略顯青白,晶瑩透明,上面還篆刻著一排魔族文字。
看到這方玉石,魔族酋長們齊齊發出啊的驚歎聲。紫川秀還沒反應過來,卡丹已經對著他雙膝跪倒,雙手高舉玉石過頂,喊到:「陛下,此乃王國的鎮國之寶,傳國玉璽!自古以來,掌玉璽者為神皇!吾皇萬歲,願吾皇一統天下,江山萬年!我塞內亞族永為吾皇最忠誠的臣子!」
全場震驚,前塞內亞將軍魯帝第一個醒悟過來,他立即跟著跪倒高呼:「吾皇萬歲!微臣魯帝願效忠吾皇!」
韃塔族首腦羅斯也反應過來了,跪倒高呼:「恭喜吾皇!韃塔族願為吾皇前軀,不惜赴湯蹈火!」
這時,魔族酋長們才紛紛醒悟過來,大夥爭先恐後地跪倒:「雷族願效忠吾皇!」
「剛族恭喜陛下登基,陛下萬歲!」
「哥昂族全體族人恭喜吾皇,哥昂族願為陛下效勞!」
魔族酋長們跪倒一地,如同被秋風吹倒的麥浪。歡呼聲最後自發響成一片:「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酋長都醒悟過來了,既然都自認是紫川秀的附庸了,那還在乎他當魔神皇啊!只要他有足夠的實力,能夠保護自己,那就足夠了,叫什麼名字根本無所謂。
聽到魔族酋長們呼聲震天,林冰和衛兵們以為出了什麼意外,紛紛趕到會場。看到這樣的場景,他們頓時傻了眼,目瞪口呆,手中的刀劍哐啷哐啷地掉落了一地。
紫川秀迷惘地立在當場,茫然四顧。這時候,站得離他最近的卡丹聽到他在喃喃說:「我一定在做夢,我一定在做夢——卡丹,小娘皮,敢陰我,老子活剝了你!——我一定在做夢,啊,快醒過來吧,這夢怎麼這麼長,老是醒不來!」
卡丹狡黠地抿嘴一笑,恭順地低下頭,跟著眾人一起喊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七八五年的九月十五日,歷史上著名的懸謎「瓦恩斯塔兵變」就這樣發生了,在軍隊和前任魔神皇卡丹的擁戴下,王國第二十任魔神皇誕生。
第二十代魔神皇得天獨厚,他完成了歷代魔神皇都沒能完成的偉業,繼位時就已掌控了包括遠東、魔族王國在內的廣闊國土。神典上形容他是:「崛起於草莽去躋身至尊,實乃天運所至。英明過人,寬仁愛民,疆域之闊,功業之盛,史無前例。」
歷史上,他的子民尊敬地稱他為「光明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