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當。此乃軍國大政,如何決斷該由殿下聖裁,微臣不敢多嘴。但請殿下允許,讓微臣分析一番時政。」
「你說吧。」
「依微臣之見,遠東統領所言,他稱帝只是出於無奈,此事應該是真的。」
眾人懷疑地望過去,羅明海冷冷地說:「怎麼見得?」
「殿下,諸位大人,若遠東統領真有反意預謀的話,他就不會那樣登基了。時間不對,地點不對,時機也不對。」
帝林一口氣說了三個不對,然後解釋說:「諸位,當時遠征軍發回的戰報,微臣有留意過的。家族與遠東聯軍,圍攻魔神堡不下,然後魔族王國東面的大批野獸突然入侵,擊敗了遠東統領麾下的眾多僕從軍,威脅到瓦恩斯塔——斯特林統領,當時是不是這樣呢?」
斯特林點頭:「監察長閣下的記性很好。」
斯特林和帝林私底下關係很好,但在這種正式場合,二人卻是很有默契地互相只稱呼官職,擺出一副只有公務交往的架勢——儘管二人都知道這種障眼法騙不了在場任何人。
帝林點頭,繼續說:「然後就是遠東統領突然稱帝了。殿下,諸位大人,你們不覺得這事太突兀了嗎?大軍攻堅城不下,本來就士氣受挫了,再加上野蠻獸人突然襲擊,大軍正處險境,正要撤軍——身處險境,士氣低落,軍心渙散,任何一個智商正常的陰謀家,都不會在這時造反。所以,微臣斗膽認為,遠東統領稱帝,純粹是一次迫於形勢的突發事件,事先並無預謀。」
「所以?」
「既然稱帝是突發事件,並無預謀,那遠東統領所說應該可以相信,他對家族既無反心也無敵意。既然他依然承認是家族的臣屬,那依微臣之見。」帝林從容不迫地望過眾人,彷彿在尋求支援:「若家族不宜與其決裂,則還是懷柔來得好些。」
羅明海「哼」一聲:「我聽說監察長閣下跟遠東統領是過命的交情啊!叛賊裂土封皇稱帝了,而監察長大人卻勸我們要好好待他!」說話的時候,他並沒有望帝林,而只是對著紫川參星。
帝林也不看羅明海,也是對著紫川參星說:「殿下明鑑,微臣與遠東統領確實有點私交,但這與微臣的提議並無關係,微臣完全是為家族著想。殿下請想,頃盡我家族之力,未必不能擊敗遠東統領,但這樣的結果是什麼?家族與遠東火拼,兩家都是大傷元氣,最高興的莫過於流風家和林家了——微臣記得,總統領閣下不久才剛剛從旦雅回來吧?聽說,林睿是個出手很大方的人……呵呵,也難怪總統領閣下幫他了。」
羅明海勃然起身,怒道:「帝林,你這話什麼意思!」
帝林翻翻眼皮,冷笑道:「被說得心虛,某人惱羞成怒?或者,借惱羞成怒來掩蓋心虛?」
「混帳!帝林,你死到臨頭了,還敢囂張……」
「夠了!」紫川參星怒喝道,「你們兩個象什麼樣?!你們是家族的高階官員,不是街頭的流氓!真以為我老頭子快死了,管不了你們了嗎?」
眼見總長震怒,總監察長和總統領才不情不願地起身,向總長鞠躬道歉——反正在總長面前這樣鬧,對他們來說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也永遠不會是最後一次,他們都習慣了。
鎮壓下兩位重臣,紫川參星神色威嚴:「帝林,你的意思是家族對紫川秀不聞不理?」
「殿下英明,如果我們能裝著這事根本沒發生,那就更好了!」帝林疑惑地望了羅明海一眼,後者面無表情地板著臉,「殿下,眾位大人,關起門來說句難聽的話:遠東當年早丟給魔族了,是紫川秀自己一手收回來的,現在遠東就算丟了,家族也沒什麼損失。而魔族的土地就更跟我們家族沒什麼關係了,所以紫川秀拿去了,也不關我們的事,實際上,我們並沒有受損失!」
眾人沒有說話,都在心裡琢磨著。嗯嗯,監察總長說得好像也蠻有道理的呢。照他的說法,紫川秀稱帝獨立一事,好像對家族並沒有多大損害,也不是很嚴重呢……
紫川參星沉默了好久,然後,他搖頭:「不管怎麼說,紫川秀畢竟是家族的統領,現在,他在魔族王國稱帝了,家族不問不理,那也太說不過去了。羅明海!」
「在!」
「以家族的名義,你給他去信,就說家族祝賀紫川秀——不,就說祝賀林河殿下順利平定魔族王國,家族願與其繼續保持友誼和友好,雙方願意加強經貿與政治合作等多方面合作——就是這樣的賀信,你明白該怎麼寫吧?」
羅明海一愣,隨即答道:「遵命,殿下。」
紫川參星望向幕僚總長:「哥珊,重建瓦倫要塞的事要立即進行。你儘快做出方案來。」
「遵命。不過,要重建瓦倫要塞,工程耗費很大,恐怕我們支撐不住。」
「耗費再大也要做!」紫川參星冷然道,「要塞關係家族安危,這要當第一要務來抓!」
然後,他又對斯特林說:「我記得當年打魔族時,紫川秀率部隊進入內地,他走的不是瓦倫峽谷那條線路?好像他帶著部隊突然翻越了古奇山脈,最先出現在位元行省?」
「殿下您說得沒錯。」
紫川參星目光平視著前方,淡淡說:「東北各省的總督和省長當初任命得太過匆忙,有些不合秩序,現在得調整一下。位元、安卡拉、達瑪、烏其、巴特利,這五個行省的總督和省長都換一下吧,把他們調回帝都來。羅明海,你來考慮下,看有些什麼能幹的軍官和文官,派過去輪換一下。」
羅明海肅然道:「遵命。」
聽得紫川參星說話,眾位統領無不心下雪亮。東北各行省是由遠東軍首先從魔族手中光復的行省,總督和省長都是由遠東統領紫川秀戰時任命的。後來戰勝後,因為家族與遠東之間的關係敏感,家族也一直沒動這幾個行省的人員。現在紫川參星一口氣就把紫川秀安插在家族內地的親信全部拔掉了,可見他決心之堅決。
一邊發賀信祝賀,一邊重修瓦倫要塞,一邊調換人事,總長的這一套組合拳打得令人眼花繚亂,大夥都隱約感到了什麼,但又很難琢磨出來,於是都皺著眉不說話。
紫川參星站了起身,示意會議到此為止了:「就這樣吧,監察長說得對,家族對此事要鎮之以靜,我們不能驚慌失措,自己先亂了手腳。林河拿下了王國——哼,王國地域遼闊,民風剽悍,他想要平定王國,也並不是容易的事,單是蠻獸的入侵就足夠讓他頭疼了。我們不必太過擔心,做好必要的防範就是。」
眾位統領跟著起身,應道:「殿下英明!」
「你們都回去吧!阿寧,你留下,我有事跟你說。」
望著眾位統領的背影逐漸消失在花園的門口,紫川寧收回了目光,專注地望著自己的叔叔:「叔叔,你有事跟我說?」
「嗯。」紫川參星沉重地喘了口氣,「剛才太多人,我不好問:他在遠東那邊稱帝了,你是怎麼想的?」
「啊!?」
紫川參星皺著眉,不耐煩地搖著頭。他問得更直接了:「我說的是,你還想繼續等他嗎?」
沒有想到叔叔竟然會問這樣的問題,儘管是早已歷練出來的政治家了,紫川寧還是一下子紅了臉,輕聲道:「叔叔!你說的什麼啊。人家……人家……哪裡有……人家……」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到底「人家」什麼,紫川參星即使拼命豎耳朵,也聽不見了——但也不必聽清楚了,看侄女這副羞澀難當的表情,不用聽都能猜出了。
這段萌生於遠東帝國和紫川家族當權者之間的感情,到底會產生什麼樣的影響呢?對於家族的未來,這到底是有害,還是有利呢?紫川參星迷惑地望著燈火幽明的花園,無數的燈籠在繁花叢中閃爍。好久,他才輕輕搖了搖頭,長嘆一口氣,嘆息聲中蘊含著無奈和惆悵:縱然自己心機滿腹,這種天運之事,實在是算不透啊!
既然猜不透,紫川參星也就把它丟開了:「阿寧,斯特林和羅明海都回來了,我看,前陣子我們商談的事……你要做好準備了。」
紫川寧詫異。雖然紫川參星沒有明說到底是什麼事,但二人都對此事心照不宣。
「遠東出了那麼大的事,那件事……還是要辦嗎?不如等一下看看形勢發展如何?」
紫川寧說,潛意識裡,她對殺一個重臣大將還是頗有點抗拒的。
「傻丫頭!」紫川參星笑道,「正是這個時候才好行事啊!趁著大家都被遠東獨立的事吸引了注意,誰都想不到。而且,紫川秀剛剛稱帝,自顧不暇,這時候他正要想修復與家族之間的關係,我們這個時候動手,他才沒法干涉啊。而且,羅明海這人實在辦不了大事,他剛才差點就說漏嘴了。這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是,我明白了,叔叔。」紫川寧猶豫一下,問,「但總統領那邊……會不會有問題?他打算如何行動?」
紫川參星垂下了眼簾:「阿寧,那邊的事,你不用操心,不要跟這件事情扯上關係對你比較好。這事完了以後,我會向元老會申請退位。我希望,你能兩手乾淨地接過我的位置。」
紫川寧失聲叫道:「叔叔,你怎麼?」
「沒什麼奇怪的,你叔叔這麼大把年紀,再坐這個位置,確實撐不住了。現在,我辦事超過半個小時就開始打瞌睡,上次哥珊來給我說事,我居然睡著了。」紫川參星自嘲地笑笑:「現在不走,等將來犯下大錯再被趕下臺,那就沒面子得很了。」
紫川寧急切地說:「叔叔,你不在的時候,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啊!」
紫川參星淡淡笑了:「阿寧,你很好。有點信心,你比自己想像的要優秀得多。你接這個位置,我很安心,你會是個好總長的。」
望著眼前的老人,紫川寧心頭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滋味。眼前的老人,47歲時接過自己父親的擔子就任家族總長,迄今已有十三年了。在他任上,家族興衰輪迴,經歷了楊明華的叛亂,丟失遠東的慘敗,與流風家的大戰,魔族入侵的災難,但最終還是屹立不倒。在家族歷史歷代總長中,紫川參星並不算那種英明神武的領袖,但他卻有著堅定如磐石的意志,無論面對怎樣的艱難絕境,他從不屈服。
雖然小時候,背後自己也常常說他的笑話,笑話他呆板,笑話他的笨拙,但卻是在他的羽翼遮蔽下,自己才能無憂無慮地渡過了充滿幻想和憧憬的少女時代。他小心翼翼地呵護自己,一心一意地保護著自己。他不是家族優秀的總長,但卻是一個值得尊敬的長輩。在父親離開以後,世上唯一真心真意毫無目的地照顧自己的人,只有他了。
眯起了眼睛,紫川參星望著在林子上起伏飛翔的鳥兒們入神,輕輕說:「說實在的,除掉他,我也很惋惜啊!這個人,他的才華在斯特林之上。只可惜,這個人的心術不正,他走錯了道!不為你除去他,我始終是不能安心離開。阿寧,將來你任上,任用人才,你可能不能再犯叔叔的錯了,忠奸之辨,可得看個分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