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上人類軍官說的話,士兵們不是很懂,也不大敢相信世上會有這樣的好事。不過,皇家官兵這幾個字聽起來是很帶勁的,尤其是穿上了整齊的制服佩戴上了肩章和金色的勳帶後,瘦矮的魔族兵看起來竟也顯得威風凜凜了。當他們出去見到以前一起在部族軍中服役的同伴時,看到對方那驚訝和豔羨的眼神,身為「皇家官兵」的自豪感便油然而生:「吃得好,穿得好,還有銀子拿!給陛下當差,好像還真是不錯呢,反正,比以前在部族裡當兵好多了!」
對於紫川秀投入大筆銀兩給新軍配備軍服和制式武器,各族族長本來是很不以為然的。軍隊嘛,只要能打仗就行,穿得那麼好看幹什麼,神族才不講究這些花哨東西。所以,除了少數貴族部隊,魔族軍隊大多都是破破爛爛,跟叫化子差不多。
但眼見著,紫川秀只是簡單地給軍隊換了統一軍服,給各級軍官授了勳,新軍的面貌和氣魄立即煥然一新,士兵們精神煥發,連走路都彷彿腳下帶風,整天出入都是昂著頭的——相形之下,自己那些破破爛爛的部族兵都不好意思在人家面前露面了,族長們才知道,紫川秀的舉措,大有深意。
當然,御下無非恩威兩條。紫川秀深知,魔族是桀驁不馴的孤狼,光是施恩而不加威,很容易被部下所輕。新軍各級指揮官都收到了紫川秀的命令,在生活待遇上,對士兵要優厚,但在軍法的執行上,必須嚴厲到——「哪怕激起兵變都在所不惜!」
為把魔族桀驁的野性給打掉,紫川秀用殘酷的手法來強迫他們遵守軍紀服從命令。在最初的那幾天,軍營的大門上方整天掛著一長串腦袋,被風吹得呼呼搖晃。那些都是違反軍令被下令斬首計程車兵,原因五花八門,有忍不住老傳統出去打劫的、有打架鬥毆的、有頂撞長官的、有誤過集隊時間的、有擅自出營的——大夥常常懷疑光明皇是否學會了傳說中的變臉絕技,剛剛他還在親切地與眾人談笑風生呢,一轉眼,他就能毫不猶豫地下令將士兵斬首示眾,那和藹可親的笑臉和殺氣騰騰的黑臉之間竟沒有絲毫過渡。
「一人違紀則殺一人;一隊違紀則殺全隊;一團違紀則殺全團;全軍違紀,那朕不惜殺光再重招募一次兵員!王國幅員遼闊人口眾多,也不缺這幾萬人!士兵們,朕警告你們,誰若想著法不責眾就想跟著起鬨鬧事,在朕這裡他就要做好掉腦袋的準備了!」
在第一軍鎮的閱兵儀式上,聽著光明皇這樣宣稱,四萬人聚集的校場,寂靜得連一根針掉下來都聽得到。魔族士兵無不顫慄,他們知道,殺光全部新軍,並不是光明皇的虛言恫嚇,在氣氛最緊張那幾天,陛下甚至調來了秀字營和半獸人大軍駐紮周邊——皇帝確實是說得出也辦得到的。
白川紅衣旗本接到紫川秀命令前去覲見時,已是紫川秀抵達佛格羅茲比亞城後一個月後的事了。接到命令,她立即集合了衛隊出城,趕往城郊的第四軍鎮所在——並非白川架子大,要去見上司也要帶上衛隊。最近,在佛格羅茲比亞城郊也出現了野蠻人的蹤跡,出現了多起兇狼傷人的事。紫川秀已經命令亞哥米清剿了,但根據以往的經驗,大夥都沒什麼信心。這次黑潮的勢頭很猛,以往都能有效隔絕野蠻人的沙漠這次沒能起到作用。隨著黑潮的進一步發展,越過沙漠而出現的野蠻人只會越來越多,亞哥米這個清剿司令的任務會越來越重的。
當她抵達第四軍鎮時,時間已是黃昏了。第四軍鎮的司令官梅羅將軍親自出營來迎接白川。這是個身材高瘦的中年人,面貌清濯。見面時,他執禮甚謹,單膝跪地:「參見白川長官!大人,秀川大人正在營中休息,他等著您來呢。」
白川連忙扶起他:「閣下不必多禮。閣下如今也是一軍之長了,你我同為大人部屬,平起平坐,閣下又比我年長,不必如此多禮。」
但梅羅依然堅持著行完禮才站起身:「長官您在笑話下官了。在秀字營時,您就一直是下官的上司,下官能有今日,還得感謝您的提拔和栽培。而且,長官您深得秀川大人信寵,豈是下官等後來者所能比擬的?」
白川笑笑,問:「大人最近可好?身體可好?」
「回稟長官,大人身體還好,只是最近因為事務繁忙,他進餐很不準時,所以有點輕微胃疼。下官已經請軍醫來看了。說並不礙事,只要以後注意飲食就好。」
聽說紫川秀身體不適,白川秀眉深鎖。她很不客氣地說:「梅羅,大人既然駐在你軍中,你就要承擔起照顧大人的責任。大人的胃一直不好,那還是當年在遠東被魔族追捕時落下的病根。他又任性,忙起來就什麼都不記得了——不能由著他這樣糟蹋自己身子,小胃病也能發展成大毛病的。以後,你要單獨給大人做小灶,弄點好消化有營養的飯菜……」
「下官也勸說了,但大人不肯。大人說,既然在練兵,他就得與士兵飲食相同,以示官兵一體。」
「不要理他!愛兵如子,也不在這點小節上面!梅羅,你照我說的辦。還有,以後你要催促大人按時進餐,到了吃飯的鐘點,你得強著他停下工作。若是在接見人,你就把人先趕出去,等大人進餐完再放進來,不要怕大人責怪。大人的身子是第一要緊的,當年我就是這麼幹的。」
梅羅臉上訕笑,心下叫苦。他當然知道白川大人是說得出做得到的,當年打巴丹會戰時,傳聞她一拳打暈了紫川秀。但她幹得出的事,自己也能跟著幹嗎?自己試試打擾紫川秀工作?或者,自己一拳打暈紫川秀?不等軍法處來抓,紫川秀的衛隊當場就把自己亂刀砍了。
他連忙轉換了話題,說:「長官,請走這邊。大人在正營等你。」
正是傍晚十分,透過雲層的夕陽照得軍營一片紅彤彤。號令聲聲,大隊的魔族士兵正在集合排隊準備吃晚餐。以一個行家裡手的眼光,白川打量著魔族兵,眼中若有所思。
她知道,紫川秀正在試著以人類的練兵方法來組建一支魔族軍團。若能成功,這將是一件了不起的成就。以魔族兵的悍勇戰力嚴明的紀律和先進的戰術,天下誰能抗手?
唯一擔心的是、萬一人類的好處沒學到家、連魔族自家的野性和剽悍都丟掉了,那真是畫虎不成反類貓了。
就白川觀察的來看,新軍的訓練還是很有成效的。昔日魔族軍吃飯時那種亂糟糟鬧鬨鬨的場面不見了,士兵們排成整齊的佇列,以隊為單位領取食物。除了軍官響亮的喝令聲外,數萬人聚集的操場,竟無一點嘈雜。
白川回頭,笑著對梅羅說:「閣下練兵很見成效。魔族生來野性,卻能在閣下手中做到令行禁止,雖只是進餐小事,也顯出貴部的紀律確實嚴明!」
梅羅笑道:「長官謬讚了。下官實不敢偷天之功為己有,這多是秀川大人親自坐鎮訓導的功勞。」
他嘆口氣:「長官您是行家,知道帶魔族兵確實不容易。就連進餐時要排隊不能喧譁這點雞毛蒜皮大的小事,當初我們也得砍下十幾顆腦袋才能教他們學會。當初下官也覺得這軍法是否行得過酷嚴了,不必為小事大開殺戒,但大人堅持如此。如今看來,還是大人對。」
想起進營時掛在門口那一長溜的魔族兵腦袋,白川也默然。良久,她說:「慈不掌兵,大人行事一向大有深意。關係軍法便無小事,諸多小事積累起來,潛移默化,才能讓他們學會紀律和服從。梅羅,被砍掉的那些腦袋,並非沒有價值。」
白川進屋的時候,紫川秀正負手佇立在窗邊對著下山的夕陽遙望出神,金黃色的陽光照在他挺拔的身材上,映得他一身紅彤彤的。
看著紫川秀那挺拔直立的身軀,白川一時竟出了神。眼前的人,是哥應星之後,遠東又一位不世出的名將。他白手起家,身經百戰而無一敗績,終於一手收復了遠東山河,甚至更完成了歷代家族總長和遠東統領都不敢想像的功業,征服了整個魔族王國。
這是個建立奇蹟的男人,無論遇到如何的艱難險境,只要想到他,心裡總是充滿了信心,這是一位能讓部下在最嚴酷的寒冬都能感覺到溫暖的主君。
「大人。」白川喊了一聲,「下官來了。」
紫川秀轉過身:「啊,白川,是你來了!」
「參見大人!」白川敬禮道。她默默地打量著紫川秀。看來就任魔族王國皇帝之後,他並沒有多大的變化,他依然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軍服,肩章和臂章上都綴著金色的飛鷹標誌。不知白川是否錯覺,在這位青年統領的臉上,隱隱然能感覺到一種落寞感。
他依然還是那位一直不被家族理解和信任的秀川統領啊!在那夕陽落下的方向,有他心愛的戀人在。只不過是誰呢?是可愛的寧小姐,還是流風家那位英姿颯爽的公主呢?
白川惡作劇地猜想著。臉上卻不露絲毫:「大人,聽說你有事找我?」
「對。最近手頭的事很忙嗎?這段時間,我一直都忙著建新軍,順帶著也把明羽帶過來這邊幫忙,老部隊那邊就少去了。有你和羅傑在看著,我也很放心。」紫川秀在椅子上坐下,招呼白川道:「你也坐吧。」
「謝大人。不過大人,下官聽說,最近大人您的身體略有不適。下官以為,大人您的健康關係……」
「是是,我一身安康關係遠東安危。」紫川秀連連擺手,笑道,「你不要理會梅羅那傢伙。有點消化不良而已,他大驚小怪得不得了,把魔族新軍的軍醫全都叫來了,足足幾十個。結果一群魔族薩滿在我屋裡跳大神足足蹦達了四個鐘頭,口口聲聲說我是中邪了,他們在幫我驅邪呢——好在這兩天我心情好,不然又得殺人了。」
「中邪?」想像一群戴著古怪羽毛頭飾的魔族薩滿圍著紫川秀跳舞的情景,白川忍俊不止。兩人哈給笑了一陣,白川開始正式彙報:「大人,遠東一軍團、遠東二軍團還有秀字營目前情況比較穩定。林冰統領回帝都彙報了,軍法處暫時由我接管,軍隊情緒很平穩,只是士兵對魔族的伙食不習慣,另外,在魔族王國停留的時間也快一年了,半獸人也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