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喝了一口咖啡,望著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籲出一口氣。他溫和地說:「監察長大人,這裡視野開闊,鬧中取靜,感覺很不錯。謝謝您帶我來。」
坐在他對面的高個子男子禮貌地欠一下身,蒼白的臉上卻並無多少表情:「殿下格調雅緻,能得您的讚賞,下官深感榮幸。這個地方,下官很喜歡陪朋友過來喝咖啡聊天的,一時任性就把宗家殿下請到了這裡,還望莫怪下官失禮。」
「哪裡。其實我也不喜歡在會議室談事,大人如此灑脫,深得我意。對了,差點忘了:請允許我對貴國軍隊在奧斯行省對遠東部隊取得的重大勝利表達最衷心的祝賀。我國真誠地祝願,在閣下的英明領導下,貴國將更加輝煌而強大。」
若是對旁人,帝林免不得要假撇清一下,說上幾句「我國的總長是紫川寧殿下,軍隊是家族的軍隊,並非我的私兵」之類的廢話。但眼前的人——雖然初次見面,雖然他有著林氏家族宗家這樣顯赫的身份,但在對方身上,帝林嗅到了同類的味道:草原上覓食野狼的血腥味。
掩飾是不必要的,兩頭野狼在漆黑的草原上碰到了,它們是沒必要拭擦嘴邊的血跡的。該做的,是磨利自己的爪子和牙齒。
「感謝殿下的祝賀。我國一向重視與貴國的傳統友誼。宗家親臨帝都,那更是為這份友誼增添份量,尤其在這個非常時刻,在我國正與來自遠東的叛亂部隊進行殊死戰爭的時刻,這是對我們的極大支援。我們相信,宗家的到來必然會使我們對勝利充滿堅定的信心。」
「大人您說得很對。雖然前不久我們曾有過一些誤會,但貴我兩國有著歷史悠久的傳統友誼,這不應該成為阻礙我們兩國交流和互助的障礙。當然,我也注意到,現在的局勢不是很穩定。紫川家合法政府和叛亂軍隊正在交戰。我林氏家族一向宗旨是秉承正義而行,我們願意幫助紫川家合法政府戰勝叛亂,而且我們相信,林氏家族的援助和支援對於紫川家合法政府消滅叛逆的行動將是有所幫助的。」
帝林揚揚眉,卻沒再說話,而是低頭喝著咖啡,神態輕鬆,目光卻凝重。林睿說得饒舌又囉嗦,把「紫川家合法政府」這個詞重複了三遍,平常人只會覺得林家族長很囉嗦,心思敏銳的帝林卻明白,林睿重複強調這個詞大有深意。
現在的「紫川家政府」有兩個,一個是在巴特利的遠東統領紫川秀為首的遠東集團,一個是在帝都以自己為首的監察廳集團。兩個武力集團都聲稱自己擁有紫川寧殿下,是紫川家的合法統治者,也都聲稱對方是背叛家族的叛軍。而林睿聲稱林氏家族會支援「紫川家合法政府」,卻不說明「合法政府」到底是紫川秀,還是帝林?
林家到底支援的是哪個?是自己,還是紫川秀?誰是叛亂軍隊,誰是合法政府,誰說了算?
若是旁人,此時便免不了強調一番自己這方的正統合法性,詆譭對手擅自造反,無君無父,實在罪大惡極。但帝林卻是想得深透,林睿不會在乎誰是紫川家的合法統治者,他在意的是誰能給他利益。
監察廳若給林家好處,林家便承認監察廳是紫川家的合法政府,認定遠東軍是叛逆,支援監察廳鎮壓,監察廳若不肯屈服,那麼,林家便要支援遠東軍打你們了!
帝林在心底咒罵,外邊傳言林睿行事謹慎小心,果然名不虛傳。連一個不公開的私下會晤,他都把話說得這麼雲裡霧去,躲躲閃閃的。而且,除了職業流氓以外,一般人說到利誘和威脅這樣的話都是不怎麼好意思出口的,而身為林氏宗家卻能說得如此冠冕堂皇,大義凜然,而且一點把柄不露,這人實在也太不簡單了。
暖暖的咖啡入肚,帝林已想通了前後。他緩聲問:「不知貴國所謂的幫助包括什麼?」
「對於朋友,我們林氏家族歷來真誠而盡力的,只要朋友需要,無論是金錢、武器、物資,甚至直接派兵援助,都沒問題。」
「貴國的慷慨,那是舉世聞名的。但朋友間的幫助應該是互相的,不知道貴國有什麼需要呢?」
林睿露出讚賞的微笑——類似妓女碰到上道又大方的嫖客時候的笑容——他說:「監察長大人,我們的要求,也是一貫不變的。」
一瞬間,帝林目光變得冰冷又銳利,說出的兩個字彷彿在鐵火裡煅燒過的:「西南?」
林睿點頭,溫和地笑道:「大人睿敏過人,難怪能成就大業。」
帝林抬起頭,將身子靠在椅子的靠背上,面無表情地望著林睿:「殿下,下官很奇怪:您憑什麼以為,在戰場上得不到的東西能在談判桌上得到?」
帝林一翻臉,整個房間的溫度都彷彿下降了幾度,林睿卻恍若不覺:「大人,時過境亦遷。現在,對貴國政府威脅最大的不是我們,而是遠東的叛亂部隊。我相信,我們的援助對於貴國鎮壓叛亂將會幫助很大。大人,您是當世豪傑,當然該知道如何取捨了。」
「宗家殿下,不必考慮了。我已決定了。」
「願聞其詳?」
「紫川家的事,紫川家的人會處理,不容外人插手。」
林睿微微錯愕:「我記得,這好像是貴國遠東統領的名言?」
「阿秀他抄襲我的。不過他早說了半年。」
林睿苦笑著搖搖頭:「大人真是幽默。不過,大人可願意聽我講個小故事?」
帝林冷笑著:「下官願洗耳恭聽殿下教誨。」
「從前,有一戶人家裡有兩兄弟,他們養有一頭牛。兩兄弟長大了,因為分家要打官司,誰都顧不上照顧那頭牛了。這時,有個鄰居跑來跟大哥說:把牛賣給我吧,我給你個好價錢,讓你有錢去打官司。但大哥不知為何,卻是不肯出售。結果呢,因為沒人看管,這頭牛在夜裡被人偷走了。大哥最後一無所獲,十分後悔。」
喝一口咖啡,林睿溫文爾雅地對帝林說:「監察長大人,這個故事也是我從鄉野間聽來的,不知您覺得如何?」
帝林笑笑:「宗家大人,下官監察官出身,審慣了案子。聽了這故事,下官的職業病發作,覺得那個買牛的鄰居很有嫌疑就是偷牛的賊。」
林睿專注地用銀調羹攪動著咖啡,調羹碰撞杯壁發出清脆的響聲。他也不抬頭:「監察長大人經驗豐富,目光敏銳,您既然如此認為,那自然不會錯了。不過,即使如此,那又怎樣呢?那位大哥忙著跟弟弟打官司,自顧不暇,又怎有餘力來跟鄰居討回那頭牛呢?依我的看法,大哥還不如當初賣給鄰居好了。這樣,鄰居可以得牛去耕田,大哥也可以拿到錢去打贏官司,雙方互惠,何樂而不為?監察長大人,您說呢?」
「若下官的話,有人半夜裡敢來偷牛,下官更不會同意。兄弟鬩於牆,外御其辱,再怎麼分家產打官司,都是血濃於水的兄弟,總比便宜了外人好。倘若那鄰居真敢欺上門來,那大哥寧可官司不打了,將家產全部留給弟弟,然後與弟弟合力,將那個偷牛的惡鄰宰了,殺光他的家人,分了他的家產,奪了他的錢財,佔了他的房子和田地,然後兩兄弟再分享。」
帝林溫和地微笑,露出狼一樣鋒利的白牙:「殿下,您覺得這個主意如何?」
帝林走出咖啡館門口時,雪紛紛揚揚下得正大。在門口恭候已久的哥普拉連忙給上司撐傘招呼馬車,說:「剛才林睿急急忙忙地走了,臉色很壞。」
「不必理會他。」望著漫天的大雪,帝林悵然道,「我們走走。」
看著上司在漫天的飛雪中獨自前行,哥普拉愣了一下才醒悟過來,急趕幾步追上去。他緊緊跟在帝林身後,像一條忠心耿耿的狼犬跟著主人。護衛們騎著馬,遠遠地綴著兩人。
不知不覺地,他們走到了帝都東邊的城牆區。駐守在這裡的哨兵出來詢問他們,護衛們亮出身份,他們立即退下。帝林登上了城牆,眺望著一望無盡的雪白平原,久久沒有說話。雪紛紛揚揚地下著,很快在他的頭上、肩上積了薄薄的一層。
哥普拉不敢出聲干擾上司的思考,他從護衛手中接過一件風雪鬥蓬,輕輕給帝林披上。這時,帝林出聲說:「哥普拉,好好看看!這如畫江山,多麼壯觀!」
「啊,是啊,好壯觀!」佇立在帝林的身後,哥普拉也努力想看雪景,但那片白茫茫的雪地,他橫看豎看就是看不出好來,冷風從軍大衣的領子裡灌進去,吹得他索索發抖。
「大人,雪太大了,凍著了可不得了!我們還是……」
「哥普拉,這是我們人生的最後一個冬天了。」帝林的聲音雖輕,卻如雷霆般震撼哥普拉,「好好再看一眼吧!」帝林緩緩閉上了眼,張開雙臂,彷彿要把這千里冰封的美麗河山擁入懷中:「做好準備吧。明日,監察廳全軍挺進奧斯,迎接決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