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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朱顏(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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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情總算辦好了,得趕緊逃了。她不敢久留,將玉骨握在手心,等攤開時已經重新變為一支玉簪。她將簪子插入髮髻,將風帽拉起,兜住了頭臉,從馬廄裡選了一匹最好的夜照玉獅子馬,準備作為跑路時的坐騎。

從這裡往北疾馳一百里,穿過星星峽,就能抵達空寂之山了。山上設有神殿祭壇,等到了那裡再做打算也不遲。

然而,她牽著馬,剛一轉身,就在空蕩蕩的馬廄裡聽到了一種奇怪的聲音——似乎有什麼東西從身後的黑暗裡輕輕走過,爪子摩擦著地面。

朱顏悚然一驚,頓住了身形,細細傾聽。

剛開始她以為那是一隻因為寒冬而餓極了闖入大營的狼,細聽又似乎是金鐵在地上拖過的聲音。為了以防萬一,她還是從腰後抽出了短刀,朝著聲音的來處走過去,利落地挑開了那一堆擋著的草料。

奇怪的聲音頓時停止了。一雙眼睛在黑夜裡閃現,看著她。

「嗯?」她皺了皺眉頭,發現那只是一個小孩。

很小很瘦,看起來大概只有六七歲的樣子,如同一隻蜷縮著的沙狐。大約是餓得狠了,一雙眼睛在那張蒼白的小臉上便顯得特別大,瞳子是深碧色的,滿臉髒汙,看不出是男是女。

那個孩子正躲在秫秫堆後看著她,溼淋淋的手指間抓著一小塊浸透了泔水的饢餅,手指上佈滿了紅腫的凍瘡。

她愣了一下,這分明是他們剛才在宴會上吃剩下的東西——這個孩子,居然半夜偷偷地用手從馬廄的泔水裡撈東西吃?

剛才她做的這一切,這孩子都看到了吧?那可真麻煩。

她嘆了口氣,把刀收入鞘,蹲下身來。

「你是哪家的孩子?為什麼沒有去前頭吃飯?」她平視著那個孩子烏黑的眼睛,開口問,帶著不解——今天是霍圖部大喜之日,所有的奴僕都可以去領一份肉和酒,為何這個孩子卻獨獨在這裡捱餓?

她說得溫柔親切,手指卻悄然抬起,想要一把扣住對方的脈門。然而,那孩子居然極警惕,不等她手指靠近,瞬地便往後縮了一縮,避開了她的手。

他一動,那種奇怪的聲音頓時又響了起來。

朱顏看了一眼,臉上頓時微微變色——這個孩子的雙腳上居然鎖著一條粗重的鐵鏈!冰冷的鐵鐐鎖住了孩子的兩隻腳踝,他縮在那裡,看著她,警惕地朝後爬行,鐵和地面相互摩擦,發出之前她聽到的那種奇怪的聲音。

鐵鏈的另一端,通向馬廄後一個漆黑的柴房。

在這樣滴水成冰的夜裡,這孩子衣衫襤褸,露出的手腳上全是凍瘡,小小的腳踝上全是層層疊疊的血痂,癒合又潰爛——更可怖的是,她發現孩子之所以一直爬行,是因為肚子高高鼓起,似乎腹內長了一個肉瘤,完全無法直立。

難道是罪人的孩子嗎?否則怎麼會落得如此悽慘的地步?

她想著,不知不覺往前走了一步。

而那個野獸般的孩子警惕地盯著她,拖著鐵鐐飛快地往後爬去,死活不讓她靠近,手裡還攥著那塊泔水裡撈出的饢餅。

「喂,不許走!」在他快要爬回門口的時候,朱顏輕輕一伸手,捏住了他的後頸,一把就將他凌空提了起來。那個孩子拼命地舞動著手腳,不顧一切地掙扎,卻帶著一種奇怪的倔強沉默著,一直不肯開口說話。

「還想咬我?」她脾氣也不好,不由分說地微微一用力,便將孩子的手臂扭脫,冷哼道,「三更半夜的,不好好回去睡覺,偏偏要在這個地方?饒不得你。」

她扣住了那隻暴躁的小獸,另一隻手從髮間拔出了玉骨。

「嗯……嗯!」忽然間,黑暗裡傳來了模糊的聲音,急切驚恐。

那一刻,沉默的孩子驟然脫口而出:「阿孃!別說話!」

朱顏吃了一驚——原來,這孩子不是個啞巴?

「誰?」她皺了皺眉頭,知道這裡居然還有第二個目擊者,心裡更是煩躁,便站起身來,推開了柴房的門。

房間很小,裡面漆黑一團,有難聞的腥臭味撲鼻而來,似乎存放著腐爛的肉類。柴房裡橫七豎八全是東西,她一時看不清,腳下被鐵索一絆,一個踉蹌差點跌倒,「哐啷」一聲踢到了什麼東西。

玉骨通靈,瞬間放出了淡淡的光,替她照亮了前方。

那一刻,她抖了一下,忍不住失聲驚呼!

剛才她踢倒的是一個酒甕。粗陶燒製,三尺多高,應該是大漠那些豪飲的牧民用來存放自釀的烈酒的——那個酒甕在地上「咕嚕嚕」地滾動著,直到最後磕在屋角的牆壁上,才堪堪停了下來。

然而,那個酒甕,長著一個女人的頭!

那個披頭散髮的女人橫倒在黑暗裡,從酒甕裡探出頭瞪著她,雙眼深陷,滿臉都是鮮血——那樣猙獰的表情,縱使膽大如朱顏也倒抽了一口冷氣,往後直退。

女鬼!這個柴房裡,居然關著一個女鬼!

「阿孃……阿孃!」那個孩子卻爬了過去,一邊喊著,一邊抬起麻稈兒一樣細瘦的雙臂,拼了命想把酒甕扶起來。然而人小力弱,怎麼也無法把沉重的酒甕豎起,每次剛努力豎起一半,便又一次地倒在了地上。

酒甕橫在地上,不住滾動。女人的頭顱從酒甕口上伸出,死死盯著她,嘴裡發出「呵呵」的聲音,口腔裡舌頭卻已經被齊根割斷。

那一刻,朱顏終於明白過來,失聲:「人……人甕?」

——是的,那個女人並不是鬼,而是活生生被砍去了四肢裝進酒甕的人!

怎麼……怎麼還會存在這種東西?!她全身發冷,一時間竟怔在了原地。是的,她不害怕任何鬼怪妖物,卻不知道如何面對這種樣子的活人。

這個馬廄,簡直是人間地獄。

自從北冕帝即位以來,在大司命和大神官的請求之下,伽藍帝都下過旨意,在雲荒全境廢除了十種酷刑,其中就包括了人甕。為何在霍圖部的馬廄裡,居然還藏著這樣一個女人?

她一時間有些回不過神來,震驚到發呆。

那個孩子竭盡全力,終於扶起酒甕,用骯髒的袖子擦拭著母親額頭上磕破的地方,一邊將手裡攥著的那塊饢餅遞到了她的嘴邊。那個甕中的女人顯然是餓得狠了,一口就吞了下去,差點沒咬到兒子的手。

朱顏怔怔看著她,依稀覺得眼熟,忽然失聲:「你……難道是魚姬?」

人甕裡的那個女人震了一下,抬起眼睛看著她——那張臉血肉模糊,似被利刃割得亂七八糟,頭髮也已經髒汙得看不出顏色了。可那雙眼睛,依然是湛碧的,宛如寶石。

那一刻,朱顏恍然大悟。

是的,那是魚姬!是霍圖部老王爺在世時最寵愛的女人!

在遙遠的過去,大約十年前,自己曾經見過她。

在她小時候,霍圖部老王爺曾帶著這個女子來到天極風城,秘密拜訪了赤王府。那個鐵血的男人放下了大漠王者的尊嚴,低下頭,苦苦哀求統領西荒的赤王給予支援,幫他彈壓部族裡長老們的異議,以便能順利將這個鮫人女子納為側妃。

「一個鮫人女奴,還生過一個孩子!能當個侍妾就不錯了,還想立她當側妃?」父王卻忍不住冷笑起來,毫不客氣地數落他,「我說,格達老兄弟,你都四十幾歲的人了,別被豬油蒙了心——」

然而,話剛說到一半,父王的聲音忽然停頓了。因為那個時候正好有一陣風吹起了面紗,露出了那個一直低著頭、安靜地坐在下首的女子的容顏。

在那一刻,連躲在一邊偷聽的她也忍不住「啊」了一聲。

真美啊……簡直像畫上的仙女一樣!

那個有著水藍色長髮的鮫人女子低著頭,薄如花瓣的嘴唇輕抿著,似是羞愧地垂下了睫毛,自始至終並沒有說一個字。然而面紗後,她那一雙湛碧色的眼睛如同春水般溫柔,明亮又安靜,令所有語言都相形失色。

父王頓時不說話了,最後嘆了口氣:「我見猶憐,何況老奴?」

古板的父王到後來有沒有支援這個請求,她已經不記得了。當時八歲的她怔怔地看著那個絕色的鮫人女子,心裡只想著老天是如此不公平,竟然把天下最美的容顏賜予了來自碧落海的鮫人,而讓陸地上的各種族類相形見絀。

趁著大人們在帳子裡激烈地爭論,她忍不住偷偷地跑了過去,趴在對方膝蓋上,仰著頭從面紗下面偷偷地看了那個鮫人女子半天。而那個女子看起來非常羞澀溫柔,只是默默地看著這個小女孩,也不說話。

她生性活潑,終於沉不住氣先開了口,將握在手心的糖果舉起來,小聲地問:「你一個人在這裡坐了半天了……餓不餓?要吃糖嗎?」

那個美麗絕倫的女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聲,低下頭來,臉頰上有淡淡的紅暈:「不餓,謝謝你。」

「哎,你真好看!」小女孩滿心羨慕,「我要是有你那麼好看就好了!」

「你也很好看啊,小囡囡。」那個鮫人女子笑了下,輕輕地回答,語聲柔軟,如同一陣春風吹過,「等你長大了,一定會出落得比我更好看。」

「真的嗎?」孩子信以為真,摸了摸自己的臉,「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你是個好孩子。」那個鮫人女子抬起手摸了摸孩子柔軟的頭髮,手指如同白玉,隱隱透明,「心地善良的孩子,長大了都會是大美人呢。這是天神賜予的禮物。」

「是嗎?太好了!」她得到了許諾,忍不住開心地笑了起來。

「郡主!你又跑哪裡去了?」帳子外面忽然傳來聲音。

「哎呀,我得回去了!不然盛嬤嬤要罵我了!」她吐了吐舌頭,對著那個鮫人女子笑著,「哎,等我長大了變漂亮了再來找你!會不會比你還美,到時候比一比就知道了!」

在她的童年裡,關於這個女人的回憶其實只是短暫的一瞬。然而,那樣驚人的絕豔,在當時還是個孩子的她的心裡留下了驚鴻一瞥的烙印,久久不能遺忘。

——沒想到那麼多年後,竟然在這種地方又見到了她!

鮫人的壽命是人類的十倍。十年的光陰,足以讓她從一個孩子出落成待嫁的少女,然而對鮫人漫長的千年生命而言,十年不過是彈指一瞬。這個鮫人女子歷經坎坷,陪伴老王爺走完了最後十年人生,卻依舊保持著初見時的容貌。

但是,連時間都未能奪去的美貌,如今竟已經被人之手摧毀!

她怔怔地看著這一對母子,又看了看那個被鐵鏈鎖住的小孩,半晌才喃喃:「天啊……按照老王爺的遺命,你、你不是在三年前就被一起殉葬了嗎?怎麼會在這裡?」

魚姬張開了沒有舌頭的嘴,拼命地搖頭,有眼淚流下,一滴一滴墜落在地,在光線暗淡的柴房內發出柔光。

朱顏不由得看得發呆——

傳說中鮫人生於碧落海上,墜淚成珠、織水為綃。可從小到大她只見過淵一個鮫人,他又怎麼也不肯哭一次滿足她的好奇心,她自然不知道真假。此刻看著從魚姬眼角墜落化為珍珠的淚,她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我明白了……一定是蘇妲大妃乾的!」她皺起了眉頭,憤怒地道,「是那個該死的毒婦捏造旨意,在老王爺死後把你活活弄成了這樣!是不是?」

魚姬不能說話,只有默默垂淚。

霍圖部老王爺的大妃悍名在外,連身為赤王獨女、挾天子之威下嫁的朱顏心裡都有些忐忑,何況這個只憑著一時寵愛的鮫人女奴?

朱顏嘆了口氣,看向一邊的小男孩。

「這個是你孩子?沒聽過老王爺五十歲後還添過丁啊……哦,難道他就是那個你帶過來的拖油瓶?」朱顏彷彿明白了什麼,拉過那個孩子,撥開他的亂髮,想要看他的耳後。然而那個孩子拼命掙扎,一口就咬在了她的手背上。

「哎!」她猝不及防,一怒之下反手就打了過去,「小兔崽子!」

那個孩子拖著鐵鐐踉蹌倒地,人甕裡的魚姬急切地「呵呵」大叫。

「果然是個小鮫人。」朱顏摁住孩子的頭,撥開他的頭髮,看到了孩子耳輪後面那兩處細細的紋路,彷彿兩彎小小的月牙——那是鰓,屬於來自大海深處的鮫人一族特有的標記。這個小孩,真的是魚姬以前帶來的拖油瓶?

「他的父親是誰?」朱顏有些好奇,「也是個鮫人?」

魚姬沒有說話,表情有些奇特,只是死死地看著她,眼裡露出懇求的光。

「你是想求我帶他走嗎?」朱顏看了看被做成人甕的可憐女人,又看了看那個孩子,心裡微微動了一動。老王爺死後,霍圖部上下早已被大妃把持,這一對母子落到如此地步,任人凌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這才會貿貿然向她這個外來者求助吧。

魚姬急切地點著頭,又看了看地底下,眼裡流下淚來。

鮫人的淚,一滴一滴化為珍珠。

「喂,你叫什麼名字?」她嘆了口氣,問被她摁在地上的那個孩子,「幾歲了?有沒有六十歲?你能跟著我走多長的路?」

那個鮫人孩子冷冷地瞪著她,輕蔑地「哼」了一聲,不說話。那種刻骨的敵意和仇恨,讓剛剛起了同情之心的朱顏頓時皺起了眉頭。

「不知好歹。」她嘀咕了一句,「我現在自身還難保呢,才懶得救你!」

然而,就在這個當口上,外面起了一陣騷動,似是無數人從醉夢中驚起奔跑,每一座營帳都驚動了,一個聲音在遙遠的風雪中尖聲呼救——

「來人……來人啊!有沙魔!」

「郡主被沙魔拖走了!救命!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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