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過一夜而已,玉緋和雲縵見了她倒像是生離死別一樣,一下子撲上來抱著她,幾乎哭出聲來:「謝天謝地!郡主你平安回來了……昨晚事情鬧那麼大,我們、我們都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朱顏心裡很是感動,卻也有點不好意思和不耐煩,便隨口打發了她們出去,斜眼看看師父,心裡有點忐忑。時影在一旁的案几上鋪開了信箋,開始寫什麼東西,卻果然沒有放過這個教訓她的機會,冷冷道:「你看,連侍女都為你擔心成這樣子,你就想想你父母吧。」
朱顏心裡一個「咯噔」,也是有些後怕,卻還是嘴硬,小小地「哼」了一聲,嘀咕:「還……還不是因為你?否則我早就逃掉了。」
「說什麼傻話?」時影終於抬起頭正眼看著她,眼神嚴厲起來,「你是赤之一族的唯一繼承人,難道因為一門不合心意的婚事,就打算裝死逃之夭夭?」
「一門不合心意的婚事還不夠嗎!」朱顏再也忍不住,憤然頂嘴,「換了讓你去娶一個豬一樣的肥婆你試試看?」
時影看了她一眼,不說話。
朱顏被他一看,頓時又心虛了。是了,以師父的脾氣,只要覺得這事必要,無論是娶母豬還是母老虎,他估計還是做得出來的吧?不過,九嶷的大神官反正不能娶親,他也沒這個煩惱。
「總有別的解決方法。」時影重新低下頭去,臨窗寫信,一邊淡淡道,「你已經長大了,不要一遇到事情就知道逃。」
「那你讓我怎麼辦?!」她跺腳,氣急敗壞,「父王怎麼也不聽我的,帝都的旨意也下來了——我沒在天極風城就逃掉,撐著到了這裡,已經是很有擔當了好嗎?」
時影想了一想,頷首:「說得也是。」
他穩穩地轉腕,在信箋上寫下最後一個字,淡淡說了一句:「其實你若是不願意,大可以寫信告訴我。」
什麼?朱顏微微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自從她下了山,師父就沒再理睬過她。五年來她寫了很多信給他,他從來都沒有回覆過一句——她以為他早就不管她的死活了,此刻卻居然來了這一句?
「你要是早點寫封信給我,也就沒這事了。」時影淡淡說著,一邊寫完了最後一個字。
「真的?你幹嗎不早說!」朱顏愕然,忍不住讚歎了一聲,「師父,沒想到你手眼通天啊!九嶷神廟裡的大神官,權力有這麼大嗎?」
七千年前,空桑人的先祖星尊大帝驅逐冰族、滅亡海國,一統雲荒建立毗陵王朝,將自己和白薇皇后的陵墓設在了九嶷山帝王谷,並同時設了神廟。從此後,空桑歷代帝后都安葬於此。每隔三年,帝君會率領六部王室前往九嶷神廟進行盛大的祭祀典禮。
一般來說,被送到九嶷神廟當神官的多半是六部中的沒落貴族子弟,因為他們無法繼承爵位,也分不到什麼家產,剩下唯一的出路便是進入九嶷神廟修行,靠熬年頭爬階位,謀得一個神職,或許還有出頭之日。
她不知道師父是出身於六部中的哪一部,但既然被送到了九嶷,肯定也不會是什麼得勢的人家。而且,說到底,九嶷神廟的神官所負責的也只是祭祀先祖、守護亡靈,哪裡能對王室的重大決定插手?
然而,時影並沒有回答她的提問,忽然咳嗽了幾聲,從懷裡拿出手巾擦拭了一下嘴角,潔白的絲絹上頓時染了淡淡的緋紅。
「師……師父!」朱顏吃了一驚,嚇得結結巴巴,「你受傷了?」
「不妨事。」時影將手巾收起,淡淡道。
她愣愣地看著他,不可思議地喃喃:「你……你也會受傷?」
「你以為我是不死之身?」他冷淡地看了她一眼,「以一人敵萬人,是那麼容易的事嗎?」
她一時間不敢回答,半晌才問:「剛、剛才那一招定住萬箭的,叫什麼啊……為啥你沒教給我?」
「沒有名字。」時影淡淡,「是我臨時創出來的。」
朱顏又噎了一下,嘀咕:「那一招好厲害!教給我好不好?」
「不行。」時影看也不看這個弟子,「你資質太差,眼下還學不了這一招。如果硬要學,少不得會因為反噬而導致自身受傷,萬萬不可。」
「這樣啊……」朱顏垂下頭去,沮喪地嘆了口氣。
是的,那時候師父空手接箭,萬軍辟易,看上去威風八面,其實她也知道這種極其強大的術法同時也伴隨著極大的反噬,恐怕只一招便要耗費大半真元。但從小到大,除了在夢魘森林那一次之外,她從沒見過師父受傷,漸漸地便覺得這個人是金剛不壞之身。
時影專心致志地寫完了信,拿起信箋迎風晾乾。
朱顏湊過去,想看他寫的是什麼,他卻及時地將信收了起來。她覺得有點奇怪,卻也不敢多打聽——師父的脾氣一貫是嚴厲冷淡的,對於她那種小小的好奇心和上躥下跳的性格,多半隻會迎頭潑一桶冷水。
時影將信箋折成了一隻紙鶴,輕輕吹了一口氣,紙鶴便活了,展開雙翅朝著金帳外翩然飛去。這種紙鶴傳書之術是術法裡築基入門的功夫,她倒也會,就是折得沒這麼好看輕鬆,那些鶴不是瘸腿就是折翅,飛得歪歪斜斜,撐不過十里路。
看著紙鶴消失在風雪裡,時影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話說,你到底想要嫁一個什麼樣的夫君?」
朱顏沒想到他突然有這一問,不由得愣了一下:「啊?」
「說來聽聽。」時影負手看著帳外風雪,臉上沒有表情,淡淡道,「等下次我讓赤王先好好地挑一挑,免得你又來回折騰。」
「哎呀,我喜歡……」她本來想脫口說喜歡淵那樣又俊美又溫柔的鮫人,話到嘴邊,卻忽然閉了嘴——是的,師父的性格一向嚴厲古板,如果知道她為一個鮫人奴隸神魂顛倒,還不罵死她?而且父王再三叮囑過不能對外提及這件家醜,否則打斷她的腿。
「我……我覺得……」想到這裡,她立刻乖覺地改口掩飾,順便改為大拍馬屁,「像師父這樣的就很好啊!」
時影眉梢一動,眼神凌厲地看了過來。她嚇了一跳,連忙將脖子一縮——怎麼,難道這馬屁是拍到了馬腿上嗎?
「別胡說。」時影冷冷道,「神官不能娶妻。」
「我知道我知道……」她連忙補救,把心一橫,厚著臉皮道,「我的意思是,既然看過了師父這樣風姿絕代當世無雙的人中之龍,縱然天下男子萬萬千,又有幾個還能入我的眼呢?所以就耽誤了嘛!」
這馬屁拍得她自己都快吐了,時影的臉色卻果然緩了一緩。
「不能用這樣的標準來要求你父王。」過了片刻,卻聽師父嘆了口氣,「否則你可能一輩子都嫁不出去了。」
什麼?要不要這樣給自己臉上貼金啊?還說得這麼理所當然!朱顏暗自吐了一口血,硬生生才把這句嘀咕吞了下去,卻聽到他又說:「赤王就你一個女兒,你怎麼和我弟弟一樣,都這麼不令人省心?」
弟弟?朱顏不由得有些意外。這個從小就開始在神廟修行、獨來獨往的師父,居然還有個弟弟?他難道不是個無父無母從石頭裡蹦出來的天煞孤星嗎?
「你有個弟弟?」朱顏忍不住地好奇,脫口而出,「他是做什麼的?」
時影沒回答她的問題,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頓時令她脊背發冷,把下面的話都嚥了下去。她生怕觸了師父的逆鱗,連忙找了個新話題:「那……那你這次來西荒,是一早就知道大妃的陰謀了?」
「嗯。」他淡淡回答。
「是通過水鏡預見的,還是通過占卜?」她有些好奇,纏著他請教,「這要怎麼看?」
時影只回答了兩個字:「望氣。」
「哦……是不是因為施行邪術必須要聚集大量的生靈,他們藏了那麼多人甕在這裡,怨氣沖天,所以能感受到這邊很不對勁?」她竭力理解師父的意思,還是百思不得其解,「可是,你又怎麼知道我要逃婚?這事兒我是半路上才決定的,也只告訴了玉緋和雲縵。連母妃都不知道,你又是怎麼提前知道的?這個難道也能望氣?」
「不能。」他頓了一下,冷著臉回答,「純粹巧合。」
她一下子噎住了。
原來他不是為了幫她渡過難關才來這裡的?只怕他這五年來就壓根沒想過自己吧。想起母妃還曾經讓自己逃到九嶷山去投靠這個人,她心裡不由得一陣氣苦,腦袋頓時耷拉了下去,眼眸也黯淡了。
時影看著她懨懨的表情,終於多說了幾句話:「我最近在追查一件關於鮫人的事情,所以下了一趟山。」
「哦,原來這樣。」她點頭——能讓師父破例下山的,肯定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吧?但是他既然不肯明說,自然問了也問不出什麼名堂來,朱顏想了想,又納悶地問,「可是……為什麼只有你一個人來?」
時影耐著性子解答了她的疑問:「尚未有證據之前,不好擅自驚動帝都,所以只能孤身前來打探一下情況。來查了半個月,一點頭緒都沒有——幸虧昨晚你逃婚,事出突然,逼得他們陣腳大亂露出了破綻。」
朱顏一下子怔住:「你……你不是說奉了帝都命令才來的嗎?還說大軍馬上就要到了……」
時影冷冷道:「那時候若不這麼說,怎能壓得住軍隊?」
「太危險了!」她忍不住叫了起來,只覺得背後發冷,「萬一柯爾克那時候心一橫造了反,那麼多軍隊,我們……我們兩個豈不是都要被射成刺蝟了?」
「猜度人心是比術法更難的事,柯爾克是怎樣的人,我心裡有數。」他淡淡道,「你對自己沒信心也罷了,對師父也沒信心?」
她立刻閉了嘴,不敢說什麼。
「這裡的事情處理完,我也得走了。」時影站起身來,道,「剛剛我修書一封,告訴了你父王這邊的情況,相信他很快就會派人來接你回去了。」
「什麼?你……你出賣我?!」她沒想到剛才那封信裡寫的居然是這個,頓時氣得張口結舌,「我明明說了不回去的,你還叫父王過來抓我?你居然出賣我!」
時影蹙眉:「你父王統領西荒,所負者大,你別添亂。」
「反正我不回去!」朱顏跺了跺腳,帶著哭音,「死也不!」
話音未落,她撩起了金帳的簾子,往外便衝——是的!就算是逃婚沒成功,她也不想再回到天極風城的王府裡去了!回去了又會被關在黃金的籠子裡,被嫁出去第二次、第三次,直到父王覺得滿意為止!
既然都跑出來了,又怎麼能回去?
然而剛走出沒幾步,身體忽然一緊,有什麼拉住了她的足踝。朱顏本能地想拔下玉骨反抗,然而腳下忽然生出白色的藤蔓,把她捆得結結實實,「唰」地拖了回來,重重扔在了帳子裡的羊皮毯子上,動彈不得。
時影的語聲變得嚴厲:「別不懂事!」
她被捆著橫拖回來,滿頭滿臉的雪和土,狼狽不堪,氣得要炸了,不停地掙扎,然而越是掙扎那條繩索就捆得越緊,不由得失聲大罵:「該死的,你……你居然敢捆我?連爹孃都不敢捆我!你這個冷血的死人臉,快放我出去!不然我——」
然而話說到一半,忽然間剎住了車。
「再敢亂叫,小心挨板子。」時影低下頭,冷冷地看著她,手裡赫然出現了一把尺子一樣的東西,卻是一枚玉簡。
那一刻,朱顏嚇得倒抽了一口冷氣,頓時聲音都沒了——這把玉簡,是師父手裡變幻萬端的法器,有時候化為傘,有時候化為劍……但是當它恢復原型的時候,便是她童年時的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