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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破陣(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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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天,朱顏郡主都沒有從金帳裡出來。

玉緋和雲縵送晚膳進來時,看到郡主居然還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全神貫注地看著那本小冊子,甚至連姿勢都和中午一模一樣,桌上的午膳也沒動過。兩人不由得相互交換了一個眼神,暗自納罕。

郡主從小是個屁股上長刺片刻都坐不住的人,什麼時候這樣安靜地看過書?該不是受了刺激之後連性格都變了吧?

侍女們不敢說話,連忙偷偷放好晚膳,退了出去。然而剛到帳外面,只聽耳後一聲風,一個碗便扔了出來,差點砸中雲縵的後腦。

「郡主,怎麼啦?」她們連忙問。然而一回頭,看到朱顏捧著書喜笑顏開地跳了起來,眼神發直地看著門外,嘴裡直嚷著:「你看!扔出去了,扔出去了!我成功了……我成功了!扔出去了!哈哈哈……」

一邊說著,她一邊就往外闖,瘋瘋癲癲連拉都拉不住。然而剛衝到門口,忽然就是一個踉蹌,彷彿被什麼迎面打了一拳,往後直跌了出去!

「郡主……郡主!」玉緋和雲縵不知道出了什麼事,連忙雙雙搶身過去攙扶住了她,急問,「你怎麼啦?你……你流血了!」

朱顏沒有說話,只是一把擦掉了鼻血,死死看著金帳的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忽然一跺腳:「我就不信我真的出不去!今晚不睡了!」

金帳裡的燈,果然徹夜沒有熄。

侍女們看著郡主在燈下埋頭苦讀,對著冊子比比畫畫,一會兒哭一會兒笑,有時候還忽地高聲吟誦,起坐長嘯,不由得也是滿頭霧水、提心吊膽——郡主怎麼變成了這樣?一定是傷心得快瘋了!老天保佑,讓赤王趕緊來這裡吧!不然就要出人命了!

到了第三天夜裡,郡主還是不飲不食不眠不休,一直翻看著手裡的書卷,臉色卻已經極差,身形搖搖欲墜,連別人和她說話都聽不見了。

玉緋和雲縵正想著要不要強行喂她喝一點東西,卻見朱顏陡然坐了起來,深深吸了一口氣,抬手在胸口結印,然後伸出手指對著門口比畫了幾下——「唰」的一聲,只見黑夜裡忽地有光華一閃即逝,如同電火交擊。

有什麼東西在虛空裡轟然碎裂,整個帳篷都抖了一下!

她們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卻見朱顏身子往前一傾,一口血就吐在了面前的書卷上!

「郡主!郡主!」玉緋和雲縵失聲驚呼,搶身上去。

「快……快!抬……抬我出去,試試看破掉沒?」她躺在了侍女的懷裡,卻只是指著門外,用微弱的聲音說了最後一句話,就昏迷了過去。

朱顏不知道自己那天晚上到底被成功地抬出去了沒,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只知道醒來的時候,頭裂開一樣地痛,視線模糊,身體竟然一動也不能動,似乎透支了太多的力氣,全身虛脫痠軟。

震醒她的,是父王熟悉的大吼——

「怎麼搞的?竟然弄成這樣!明明讓你們好好看著她!一點用都沒有的東西!把你們拉去葉城賣掉算了!廢物!」

玉緋和雲縵嚇得縮在一旁嚶嚶啜泣。她很想撐起身體來幫她們兩個人攬過責任,卻死活無法動上一根手指頭。

怎麼回事……為何她身體那麼虛弱?

「算了算了,阿顏的脾氣你也知道,玉緋和雲縵哪裡能管得住她?」一個溫柔虛弱的聲音咳嗽著,勸導著,「既然人沒事,那就好。」

哎呀!竟然連母妃都過來了?太好了……她又驚又喜,頓時安心了大半。父王脾氣暴躁,性烈如火,唯獨對母妃處處退讓,說話都不敢大聲——這回有母妃撐腰,她捱打的可能性就少多了。

「這丫頭,我就知道她不會乖乖地成親!丟臉……太丟臉了!」父王還是怒不可遏,在金帳內咆哮如雷,「當初就想和那個鮫人奴隸私奔,現在好好地給她找了個丈夫,竟然還想逃婚?我打死這個……」

父王怎麼這麼快就知道自己逃婚的事兒了?師父明明沒去告密啊!難道是……啊,對了!一定是玉緋雲縵這兩個膽小的死丫頭,一嚇就什麼都招了!

她聽到父王的咆哮聲近在耳邊,知道他衝到身邊對自己揚起了巴掌,不由得嚇得全身一緊,卻死活掙扎不動。

「住手!不許打阿顏!」母妃的聲音也忽然近在耳邊,一貫溫柔的語氣忽然變了,厲聲道,「你也不想想你給阿顏挑的都是什麼夫君!霍圖部包藏禍心,差點就株連到我們!幸虧沒真的成親,否則……喀喀,否則阿顏的一生還不都被你毀了?阿顏要是有什麼三長兩短,我也不活了!」

父王的咆哮聲忽然消停了,久久不語,直喘粗氣。

太好了,果然母妃一發火,父王也怕了!

「她這回又想和誰私奔?說!」父王沒有再和母妃爭辯,霍地轉過身,把一腔怒火發到了別處,狠狠瞪著玉緋和雲縵,手裡的鞭子揚了起來,「哪個兔崽子蛤蟆想吃天鵝肉,竟然敢勾搭我的女兒!不給我老實交代,立刻打斷你們的腿!」

「是……是……」玉緋膽小,抖抖索索地開口。

喂,別胡說八道啊!我這次只是純粹不想嫁而已,先跑了再說,哪裡有什麼私奔物件?我就是想投奔淵,也得先知道他的下落啊!

她急得很,卻沒法子開口為自己解釋半句。

「唰」的一聲,鞭子抽在了地上,玉緋嚇得「哇」的一聲哭了,立刻匍匐在地,大喊:「王爺饒命!是……是九嶷山的大神官!時影大人!」

「什麼?」父王猛然愣住了,「大神官?!」

「是!」玉緋顫聲道,「那一晚……那一晚郡主本來要和他私奔的!不知道為什麼又鬧出了那麼多亂子,兩人吵了架,就沒走成。」

「什麼?」父王和母妃一起失聲,驚駭萬分。

「不對!明明是大神官親自寫信,讓我來這裡接回阿顏的!他又怎麼可能拐帶她私奔?」父王畢竟清醒理智,很快就反駁了玉緋的話,「他們兩個是師徒,又怎麼可能……」

玉緋生怕又挨鞭子,連忙道:「奴婢……奴婢親耳聽到郡主說因為大神官,所以她才看不上天下男人,還……還求大神官帶她一起走!王爺不信,可以問問雲縵!」

雲縵在一旁打了個寒戰,連忙點頭:「是真的!奴婢也聽見了!」

什麼?這兩個小妮子,居然偷聽了他們的對話?而且還聽得有一句沒一句的!朱顏氣得差點吐血,乾脆放棄了醒過來的努力,頹然躺平——是的,事情鬧成了這樣,還是躺著裝死最好,這時候只要一開口,父王還不抽死她?

然而奇怪的是,父王和母妃一時間竟都沒有再說話。

「你們先退出去。」許久,母妃開口。

金帳裡頓時傳出了一片簌簌聲,侍從侍女紛紛離開,轉瞬之間,房間裡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我說,你當年把阿顏送去九嶷山,是不是就暗自懷了心思?」母妃忽然幽幽地開口,問了一句奇怪的話,「其實,他們也只差了九歲。」

「胡說八道!」赤王咆哮了起來。

「怎麼胡說八道了?我看他這次來蘇薩哈魯,其實就是為了阿顏。」母妃咳嗽著,語氣卻帶著奇怪的笑意,「而且,你、你也知道,喀喀……他送阿顏的那支玉骨,明明是白薇皇后的遺物……這東西是能隨便送人的嗎?」

「他們是師徒!」赤王厲聲道,「大神官不能娶妻,你想多了!」

母妃卻還是低聲分辯:「大神官不能娶妻又如何?他本來就不該是當神官的命!只要他脫下那一身白袍,重返……」

赤王厲聲打斷了母妃:「這事兒是不可能的!想都別想!」

金帳裡忽然再度沉默了下去。朱顏看不到父母臉上的表情,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只覺得氣氛詭異而壓抑,令人透不過氣來。

許久,母妃發出了一聲嘆息:「算了,反正最後他也沒帶走阿顏……這事情還是不要鬧出去了,就當沒有發生吧。不然……喀喀,不然對我們赤之一族也不好,多少雙眼睛盯著呢。」

「那是,我就說了這事兒想都別去想,是滅族的罪名。」赤王沉聲,「我當年送阿顏去九嶷,不過是想讓她多學點本事多個靠山而已,不是想讓她惹禍的。」

「唉……」母妃嘆息了一聲,「可惜了。」

頓了頓,她又道:「最近這一年,你也別逼阿顏出嫁了,等等再看吧——我們總共只得這麼一個女兒,總得替她找個好人家,不要操之過急。」

赤王沉默了下來,不說話,似乎是預設了。

她躺在那裡,心頭卻是一驚一喜。喜的自然是這事情居然就這樣雨過天晴,沒有人秋後算賬了。而且暫時不會被再度逼婚,自然也就不用急著逃跑了,簡直是天大的好訊息——說實話,要離開父王母妃,她心裡也是怪捨不得的。

而驚的,是父母的態度。怎麼竟然連叱吒天下的父王,都有點畏懼師父的樣子?

師父他,到底是有多大的本事?

然而,這一輪的裝暈,時間居然出乎意料漫長。

直到被帶回天極風城的赤王府,朱顏竟都沒能從榻上起來。身體一直很虛弱,到第三日她才能睜開眼睛,勉強能說一兩句話,第七日才能微微移動手指,卻怎麼也沒力氣站起來。赤王請遍了天極風城的名醫也不見女兒好轉,情急之下,便從赤之一族供奉的神廟裡請來了神官。

「不妨事。郡主最近術法修為突飛猛進,一舉飛躍了知見障,估計是施展出了超越她現有能力的術法,所以一時間靈力枯竭了。」赤族神官沉吟了許久,才下了診斷,「服用一些內丹,靜養一個月就好——小小年紀就能修到這樣的境界,罕見,罕見。」

臥床休息的她愣了一下:突飛猛進?不會吧?只看了幾天師父給的冊子而已……對了!彷彿想起了什麼,她忽地轉頭問:「玉緋呢?雲縵呢?她們去了哪裡?那天晚上她們到底有沒有把我抬出帳篷?」

父王眉頭一皺,冷冷道:「玉緋和雲縵做事不力,我已經把她們兩個貶到浣衣處,罰做一年的苦工了。」

「別!」她叫了起來,「都是我的錯,不關她們的事!」

「只是讓她們吃點苦頭,長點記性而已,過陣子自然會招她們回來。」父王草草安撫了她一句,如同哄小孩一般,「到時候再叫她們回來服侍你就是。」

「不要!」朱顏卻是瞪著眼睛,恨恨道,「這兩個吃裡爬外的丫頭,動不動就出賣我——我才不要再看到她們!」

「好啦,那就不讓她們回來,打發得遠遠的。」赤王早就猜到了她會有這一句,不由得笑了笑,又問,「不過抬出帳篷又是怎麼回事?」

朱顏抓了抓腦袋,有點不確定地說:「那天晚上,我好像是破掉了師父留下的結界……不過也不能確認,因為被抬出去之前我已經昏過去了。」

赤王居然沉默了一瞬,沒有說話。

作為年僅二十五歲就成為九嶷神廟大神官的術法天才,時影靈力高絕,獨步雲荒,修為僅次於白塔頂上的大司命——他所設下的結界,女兒居然能破掉?是她長進得太快,還是一直以來自己都低估了阿顏呢?

他有些複雜地想著,忽然道:「阿顏想不想去帝都玩?」

「啊?」朱顏眼睛一亮,「去帝都?真的?」

赤王點了點頭:「等三月,明庶風起的時候,父王要去伽藍帝都覲見帝君,你想一起去嗎?」

「想想想!」她樂得眉開眼笑,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居然一下子就從床上坐了起來,「去帝都還要經過葉城對吧?太好了……我好幾年沒去過葉城了!我要去逛東市西市!要去鏡湖上吃船菜!哎呀,父王你真是太好了!」

她摟著赤王的脖子,在父親鬍鬚濃密的臉上印了一個響亮的吻。

「沒大沒小!」赤王眼角直跳,卻沒有對女兒發脾氣。

「好餓!」她嚷嚷,四顧,「飯好了沒?我要吃松茸燉竹雞!」

退出來後,赤王正好和站在外面廊下的王妃打了個照面。夫妻兩人默默對視了一眼,並肩走過王府裡的長廊,一直到四下無人,王妃才嘆了口氣,問:「你終究還是決定了?」

赤王點了點頭:「是。我要帶她去帝都。」

王妃咳嗽了一聲:「你……你不是一直不想她捲進去嗎?」

「以前我只願阿顏在西荒找個如意郎君,平平安安過一生,遠離帝都那個大旋渦。」赤王搖頭,「但如今看來,阿顏可能比我們所想的更加厲害,她未必就只配過如此平淡的一生……」

說到這裡,他嘆了口氣:「你看,我也試過了——像上次那樣直接把她拉出去嫁掉,總歸是不成的。帶她出去見見世面也好,說不定在那兒她能找到更好的機緣。」

王妃微微咳嗽了幾聲,笑道:「沒想到你這樣一輩子固執的人,居然也有想通的時候……」

「也是為了赤之一族啊。」赤王轉過頭去,看著月色下飛翔的薩朗鷹,低沉地嘆息,「六部之中,只有赤之一族在不斷衰微,如今帝君病了,王位到了交替的時候——在這樣的時機上,我們總得努力一下。」

「那也是白王和青王兩個人的事兒,和我們有什麼關係呢?」王妃嘆了口氣,忽地喃喃,「不過,白王的長子據說尚未婚配,說不定和阿顏倒是可以……」

赤王啞然失笑:「婦道人家,就只想到這個。」

「這是阿顏的終身大事,怎麼能不上心?空桑皇后歷代都是從白之一族裡遴選,我們阿顏是沒這福氣了,但是做下一任白王妃嘛,還是綽綽有餘。」母妃卻是認真地道,「你這次帶著她去葉城帝都,順路也多見見六部王室的青年才俊,可不能耽誤了——」

赤王低聲道:「這次我的確是約了白王見面。」

「多探探他口風。據說他的長子白風麟鎮守葉城,外貌能力都是上上之選,更好的是至今還沒娶妻。」說到女兒的婚嫁,王妃的表情和世俗父母幾乎一樣,眼睛亮了起來,推了推丈夫,「你去私下問問吧!」

「這種事,怎麼好我去問?哪有主動湊上去給自家女兒提親的?」赤王有些尷尬地咳嗽了幾聲,「而且六部王室向白王長子提親的人也不少,他一直沒有定下,只怕是所圖者大,想結最有助力的姻親吧?我們家可說不上是……」

「哎,你怎麼這麼小看自家呢?」王妃怫然不悅,「阿顏從小福氣好——說不定大司命說的是真的呢?」

赤王臉色微微變了一下,許久才低聲道:「原來你也一直記得大司命說過的那句話?」

「當然記得。那麼重要的話,怎麼會忘記呢?大司命十五年前就說過,我們家的阿顏,將來可會比皇后還要尊榮呢!」王妃一字一句地重複著那句預言,眼裡有亮光,「我覺得她的命,絕對不會比雪鶯差!」

「大司命的預言,也未必準。」赤王咳嗽了幾聲,淡淡道,「當年他一句話就讓尚在襁褓中的時影被送去了九嶷山,我卻一直有所懷疑。」

「懷疑什麼?」王妃有些愕然。

「我懷疑他……」赤王遲疑了一下,搖頭,「還是不說了。」

赤王停頓了片刻,又道:「其實,大司命去年還在朝堂上公然說空桑亡國滅族的大劫已至,剩下的國運不會超過一百年——當時可把帝君給氣得!」

「真是口無遮攔。」王妃不由得咋舌。

如今正是夢華王朝兩百年來最鼎盛的時期,七海靖平,六合安定,連冰夷也遠避海外,亡國滅種這樣的話不啻是平地一聲雷,令所有人都驚得掉了下巴。若不是帝君從小視大司命如師如友,也知道他一喝醉酒就會語出驚人,一怒之下早就把他給拖出去斬了。

「所以說,即便是大司命說的,有些話,也聽聽就好。」赤王苦笑,搖著頭,「若是當了十萬分的真,只怕也是自尋煩惱。」

「也是。」王妃忍不住掩住嘴,低聲地笑,「大司命若是這麼靈驗,怎麼就沒預見到自己喝醉了會從伽藍白塔上摔下來呢?白白瘸了一條腿。」

「哈哈哈……」赤王不由得放聲大笑。

「我說,你這次見了白王,還是得去試試。」王妃推了他一把,瞪了丈夫一眼,「為了阿顏的人生大事,你這張老臉也不算什麼要緊的。去試試!」

「好,好。」赤王苦笑,「等我見了白王再說。」

夫妻兩個人坐在王府的庭院裡,在月下絮絮閒話。

「服侍阿顏的那兩個侍女,你把她們怎麼樣了?」沉默了片刻,王妃輕聲問,「整個王府都沒找到蹤影,莫非你——」

「不要問了。」赤王的聲音忽轉低沉,「她們知道得太多。」

王妃倒抽了一口冷氣,也壓低了聲音:「萬一阿顏再問起來怎麼辦?」

「沒事,那丫頭忘性大,見異思遷得很,轉頭就忘了。而且,我不是下個月就要帶她去帝都了嗎?」赤王抬起頭,看著大地盡頭那一座高聳入雲的白塔,眼神遼遠,「這一去,她將來還回不回這個王府,都還說不準呢……」

月光下,有一道淡淡的白影,佇立在天和地之間。

那是鏡湖中心的伽藍白塔,雲荒的心臟。

七千年前,空桑歷史上最偉大的帝王——星尊帝琅玕聽從了大司命的意見,驅三十萬民眾歷時二十年,在伽藍帝都建起了這座六萬四千尺的通天白塔,在塔上設定了神廟和紫宸殿,從此後獨居塔頂,鬱鬱而終,終身未曾再涉足大地。

多少年了。多少英雄死去,多少王朝覆亡,只有它還在,冷冷地俯瞰著這一切——宛如一個沉默不語的神。

赤王望向了那座白塔,遙遙抬起了手:「阿顏的機緣,說不定,就在那裡。」

當赤王指著那座白塔,說出那句意味深長的話時,大約沒有想到在伽藍白塔頂上,也有一個聲音同時提到了他。

「今天赤王向朝廷上了奏章。」

那個聲音是對著一面水鏡說的,說話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子,穿著空桑司天監的袍子,看上去精明謹慎。

水鏡的另一頭坐著穿著黑色長袍的王者,卻是遠在紫臺的青王,冷冷問:「是蘇薩哈魯的事情嗎?」

司天監躬身道:「是。殿下的訊息真快。」

水鏡另一頭的青王冷笑了一聲:「據我所知,應該是時影平定的吧?呵,居然讓赤王這傢伙先上奏章搶了功勞?」

「大神官性子一貫淡泊,倒是從未有爭功的心思。」司天監道,「赤王他還在奏章裡替大神官美言了一番,幾乎把所有功勞都推到了他身上,自責管理西荒失職,說將不日親自到帝都來請罪。」

「謝罪?」青王眉梢一挑,眼裡掠過嘲諷的表情,「他倒是乖覺——這事兒若不是平得快,他自己也脫不了干係。他那個女兒朱顏,不是許配給了大妃的兒子了嗎?」

「是。聽說柯爾克親王還沒入洞房就死了。」

「那麼說來,赤王女兒算是望門守寡了?」青王一愣,忍不住冷笑起來,甚為快意,「他們把這個女兒看得寶貝似的,三年前我替侄兒去求親還被擋回來了——這回我倒要看看,六部還有哪家願意揀一個二手貨。」

司天監唯唯諾諾:「青王說的是。」

青王皺了皺眉,又問:「有沒有時影的訊息?」

「暫時還沒有。」司天監道,「離開蘇薩哈魯之後,就失去了大神官的蹤跡。動用了眼線,也通過水鏡看遍了雲荒,怎麼也找不到他的下落。」

「真沒用!」青王恨恨道,「早說了讓你好好盯著這傢伙的!」

「王爺也太難為在下了。大神官靈力高超,以在下這點能耐,又怎能監控他?」司天監苦笑,搖了搖頭,「整個雲荒,估計也就只有大司命一人可以做到吧?」

「也就是因為那小子本事大,誰都奈何不了他,否則,他能活到如今?」青王狠狠道,「真是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司天監不敢回答。

青王彷彿也知道自己有點失控,放緩了語氣,問:「皇太子還好嗎?」

「還是像以前那樣,老是喜歡出去玩,整天都不在帝都。」司天監搖著頭嘆氣,「帝君早已心灰意冷懶得管束,而青妃一貫寵溺這個兒子,打不得罵不得。只能等明年正式冊立了太子妃,估計就有人好好管他了。」

「唉,這個小傢伙也太不讓人省心了。」青王恨恨道,「都二十二了,還不立妃!帝君在這個年紀都已經生了皇長子了!」

司天監賠笑道:「青王也不用太急,雪鶯郡主不也還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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