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朱顏愕然抬頭,卻看到一條白色的樓船不知何時出現在了身側,船頭站著一個貴族男子,大約在而立之年,面如冠玉,白袍上面繡著薔薇的紋章,正微微俯下身來,審視似的看著狼狽不堪的她。
她下意識地拉緊了衣襟,愕然道:「你……你是誰?」
那人微笑:「在下白風麟。葉城總督。」
「啊!是你?」朱顏嚇了一跳,「雪……雪鶯的哥哥?」
「正是在下。」白風麟頷首。
朱顏倒吸了一口冷氣,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溼漉漉的衣襟,捋了一下亂成一團的頭髮,轉瞬想到此刻自己在他眼裡該是如何狼狽,再想到這事很快六部都會知道,少不得又挨父王一頓罵,頓時一股火氣就騰地冒了出來,再顧不得維持什麼風度,劈頭就道:「都怪你!」
白風麟愣了一下:「啊?」
朱顏看著自己渾身溼透的狼狽樣子,氣鼓鼓地說:「如果不是你把我關在城外,怎麼會出今晚這種事?」
「郡主,你怎麼能這麼說話?太失禮了!」盛嬤嬤坐著另一艘快艇趕了過來,急急打圓場,「總督大人救了你,還不好好道謝?」
「哪裡是他救了我?」朱顏嗤之以鼻,揚了揚手裡的玉骨,「明明是我殺出一條血路自己救了自己……他臉皮有多厚,才會來撿這個便宜?」
盛嬤嬤氣得又要數落她,白風麟卻是神色不動,微笑道:「是。郡主術法高強,的確是靠著自己的本事殺出重圍脫了險,在下哪敢居功?讓郡主受驚,的確是在下的失職,在這裡先向郡主賠個不是。」
他如此客氣有禮,朱顏反而吃癟,下面的一肚子怒火就不好發洩了,只能嘟囔了一句:「算了!」
白風麟揮手,令所有船隻調頭:「海上風大,趕緊回去,別讓郡主受了風寒。」
此刻正是三月,春寒料峭,朱顏全身溼透,船一開被海風一吹,頓時凍得瑟瑟發抖,下意識地抬起手臂將那個鮫人孩子攏在懷裡,用肩背擋住了吹過來的風——她倒還好,這孩子本來就七病八災的,可別真的病倒了。
「郡主冷嗎?」白風麟解下外袍遞過去給她,轉頭吩咐,「開慢一點。」
「是。」船速應聲減慢,風也沒有那麼刺骨了。
朱顏披著他的衣服,瞬間暖和了很多,頓時也覺得對方順眼了許多——其實她聽雪鶯說起這個哥哥已經很久了,卻還是第一次見到。作為白之一族的長子,又當了葉城的總督,將來少不得要繼承白王的位置的。以前依稀曾聽別人說這個人口蜜腹劍,刻薄寡恩,然而此刻親眼見到的白風麟客氣謙和,彬彬有禮,可見傳言往往不可信。
比起雪鶯,她的這個哥哥可真是完全兩樣。
「哎,你和雪鶯,應該不是同一個母親生的吧?」她想到了這裡,不由得脫口而出——問完就「哎喲」了一聲,因為盛嬤嬤在底下狠狠擰了她一把。
「不是。」白風麟微笑,「我母親是側妃。」
朱顏明白自己又戳了一個地雷,不由得暗自捶了一下自己——果然她是有惹禍的天賦的,為啥每次新認識一個人,不出三句話就能得罪?
「對不起對不起……」她連連道歉。
「沒事。郡主今晚是怎麼到這裡的?」白風麟卻並沒有生氣,依舊溫文爾雅,「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懷裡的這個小孩,又是哪一位?」
「哦,這個啊……算是我在半路上撿來的吧。」她用一根手指撥開了昏迷的孩子臉上的亂髮,又忍不住戳了一下,恨恨道,「我答應過這孩子的阿孃要好生照顧這小傢伙,但這孩子偏偏不聽話,一個人半夜逃跑。」
白風麟凝視著她懷裡那個昏迷的孩子,忽地道:「這孩子也是個鮫人吧?」
「嗯?」朱顏不由得愣了一下,「你看出來了?」
「換了是普通孩子,在水下那麼久早就憋壞了,哪裡還能有這麼平穩的呼吸。」白風麟用扇子在手心敲了一敲,點頭道,「那就難怪了。」
「難怪什麼?」朱顏更是奇怪。
白風麟道:「難怪復國軍要帶走這孩子。」
她更加愕然:「復國軍?那是什麼?」
「是那些鮫人奴隸秘密成立的一個組織,號稱要在碧落海重建海國,讓雲荒上的所有鮫人都恢復自由。」白風麟道,「這些年他們不停地和空桑對抗,鼓動奴隸逃跑和造反,刺殺奴隸主和貴族——帝都剿滅了好幾次,都死灰復燃,最近這幾年更是鬧得狠了。」
「哦?難怪那些鮫人的身手都那麼好,一看就知道是訓練過的!」朱顏不由得愣了一下,脫口道,「不過,他們在碧落海重建海國,不是也挺好的嗎?又不佔用我們空桑人的土地,讓他們去建得了。」
白風麟沒有說話,只是迅速地看了她一眼,眼神微微改變。
「身為赤之一族的郡主,您不該這麼說。」他的聲音冷淡了下去,「郡主為逆賊叫好,是想要支援他們對抗帝都、發動叛亂嗎?」
「啊……」朱顏不說話了,因為盛嬤嬤已經在裙子底下死死擰住了她的大腿,用力得幾乎快要讓她叫起來了。盛嬤嬤連忙插進來打圓場,道:「總督大人不要見怪,我們郡主從小說話不過腦子,胡言亂語慣了。」
誰說話不過腦子啊?她憤怒地瞪了嬤嬤一眼,卻聽白風麟在一邊輕聲笑了笑,道:「沒關係,在下也聽舍妹說過了,郡主天真爛漫,經常語出驚人。」
什麼?雪鶯那個臭丫頭,到底在背地裡是怎麼損她的?朱顏幾乎要跳起來,卻被盛嬤嬤死死地摁住了。盛嬤嬤轉了話題,笑問:「那總督大人今晚出現在這裡,並安排下了那麼多人手,是因為……」
「不瞞您說,是因為最近一段時間葉城不太平。」白風麟嘆了口氣,道,「不停地有鮫人奴隸失蹤和逃跑,還有一個畜養鮫人的商人被殺了,直接導致了東西兩市開春的第一場奴隸拍賣都未能成功。」
朱顏明白了:「所以你是來這裡逮復國軍的?」
「是。」白風麟點頭,「沒想到居然碰到了郡主。」
此刻樓船已經緩緩開回了碼頭,停泊在岸邊,白風麟微微一拱手,道:「已經很晚了,不如在下先派人護送郡主回去休息吧。」
朱顏有點好奇:「那你不回去嗎?」
「我還要留在這裡,繼續圍捕那些復國軍。」白風麟笑了一笑,用摺扇指著大海——那裡已經有好多艘戰船箭一樣地射了出去,一張張巨網撒向了大海深處,他語氣裡微微有些得意,「我早就在這兒安排下了人手,好容易才逮到了他們冒頭,豈能半途而廢?剛剛圍攻郡主的那幾個傢伙,一個都逃不掉!」
朱顏沉默了一下。
雖然這些人片刻之前還要取她性命,但不知道為何,一看到他們即將陷入絕境,她心裡總覺得不大舒服。
「你如果抓到了他們,會把那些人怎麼樣呢?」她看了一眼,忍不住問,「賣到東市西市去當奴隸嗎?」
「哪裡有那麼好的事情?你以為總督可以兼任奴隸販子嗎?」白風麟苦笑了一聲,搖頭,「而且那些復國軍戰士都很能熬,被抓後都死不開口,鮫人體質又弱,多半耐不住拷問就死在了牢獄裡——偶爾有幾個沒死的,也基本都是重傷殘廢,放到市場上,哪能賣出去?」
「啊……」朱顏心裡很不是滋味,道,「那怎麼辦?」
「多半都會被珠寶商賤價收走,價格是一般鮫人奴隸的十分之一,就指著剩下的一雙眼睛可以做成凝碧珠。」白風麟說到這裡,看了她一眼,「郡主為何關心這個?」
朱顏頓了一下,只道:「沒什麼。」
她道了個別,便隨著嬤嬤回了岸上,策馬在月下返回——離開之前,她忍不住還是回頭看了一看。
碧落海上月色如銀,波光粼粼。戰船在海上穿梭,船上弓刀林立,一張張巨大的網撒向了大海深處。那個溫文爾雅的葉城總督站在月光下,有條不紊地指揮著這一切,狹長的眼睛裡閃著冷光,彷彿變成了一個冷酷的捕殺者。
這片大海,會不會被鮫人的血染紅呢?
等回到別院的時候,朱顏已經累得撐不住了,恨不得馬上撲倒就睡。然而掉進了海里一回,全身上下都溼淋淋的,頭髮也全溼了,不得不撐著睡眼讓侍女燒了熱水準備了木桶香料,從頭到腳沐浴了一番。
等洗好裹了浴袍出來,她用玉骨重新綰起了頭髮,對盛嬤嬤道:「你順便把那個小傢伙也洗一下,全身上下髒兮兮的,都不知道多久沒洗澡了。」
「是。」盛嬤嬤吩咐侍女換了熱水,便將那個昏迷的小鮫人抱了起來,看了一眼,道,「臉蛋雖然髒,五官卻似乎長得挺周正。」
「那是,到底是魚姬的孩子嘛。」朱顏坐在鏡子前梳頭,「就算不知道他父親是誰,但光憑著母親的血統,也該是個漂亮小孩。」
「這小傢伙多大了?瘦得皮包骨頭,恐怕是從來沒吃過飽飯吧?」盛嬤嬤一入手就嘀咕了一句,打量著昏迷的孩子,「手腳細得跟蘆柴棒一樣,肚子卻鼓起來,難道里面是長了個瘤子嗎?真是可憐……也不知道能活多久。」
嬤嬤一邊說著,一邊將孩子身上破破爛爛的衣服脫了下來,忽然間又忍不住「啊」了一聲。
「怎麼啦?」朱顏正在擦頭髮,回頭看了一眼。
盛嬤嬤道:「你看,這孩子的背上!」
朱顏放下梳子看過來,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那個孩子身體很瘦小,皮包骨頭,瘦得每一根肋骨都清晰可見,全身上下傷痕累累。然而,在後背蒼白的肌膚上,赫然有一團巨大的黑墨,如同若隱若現的霧氣,瀰漫了整個小小的背部。
「那是什麼?」朱顏脫口而出。
盛嬤嬤摸了一摸,皺眉道:「好像是黑痣,怎麼會那麼大一塊?」
她將那個孩子抱了起來,放入半人高的木桶裡,一邊嘀咕:「郡主,你撿來的這個小鮫人全身上下都是毛病,估計拿到葉城去也賣不了太高價錢啊。」
「你是說我撿了個賠錢貨嗎?」朱顏白了嬤嬤一眼,沒好氣道,「放心,赤王府雖然窮,也還沒窮到當人販子的地步。我養得起!」
「怎麼,郡主還打算請大夫來給這孩子看病不成?」盛嬤嬤笑了一聲,將懷裡的孩子放入水中——然而,那個昏迷的小孩一被浸入香湯,忽然間就掙扎了一下,皺著眉頭,發出了低低的呻吟。
盛嬤嬤驚喜道:「哎,好像要醒了!」
「什麼?」朱顏一下子站了起來,衝口道,「你小心一點!」
話音未落,下一秒鐘,盛嬤嬤一下子就甩開了手,發出了一聲驚呼,手腕上留著一排深深的牙印。
那個孩子在木桶裡浮沉,睜開了一線眼睛,將瘦小的身體緊緊貼著桶壁,惡狠狠地看著面前的人,如同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小獸,戒備地豎起了爪牙。
「說了讓你小心一點!這小崽子可兇狠了。」朱顏一下子火了,騰地站起來,衝過去劈頭把那個咬人的孩子推開,厲聲道,「一醒來就咬人?拼死拼活把你從那些人手裡救回來,你這個小兔崽子還真是不識好人心!」
她氣急之下出手稍重,那個孩子避不開,頭一下子撞在了木桶上,發出「咚」的一聲響,顯然很痛,他卻一聲不吭地直起了身,死死瞪著她看。朱顏沒想到一下子打了個正著,又有點不忍心起來,就沒打第二下,也瞪著那個孩子,半天才氣哼哼道:「喂,你叫什麼名字?」
那個孩子扭過頭不看她,也不回答。
「不說?行,那我就叫你小兔崽子了!」她不以為意,立刻隨手給那孩子安了個新名字,接著問,「小兔崽子,今年多大了?有六十歲嗎?」
那個孩子還是不理睬她,充耳不聞。
「那就當你是六十歲吧。乳臭未乾。」朱顏冷哼了一聲,「好了,盛嬤嬤,快點幫這個小兔崽子洗完澡,我要睡覺了!」
「是。」盛嬤嬤拿著一塊香胰子,然而不等她靠近,那個孩子驀地往後一退,眼裡露出兇狠的光,手一揮,一下子就把熱水潑到了盛嬤嬤臉上!
「還敢亂來!當我不會教訓你嗎?」朱顏這一下火大了,再顧不得什麼,捲起袖子,一把就抓住了這個孩子的頭髮,狠狠按在了木桶壁上,抬起了手——那個孩子以為又要捱打,下意識地咬緊嘴角,閉上了眼睛。
然而巴掌並沒有落下來,背後忽地傳來了細細的癢。
朱顏摁住了這個小惡魔,飛快地用手指在孩子的背上畫了個符,指尖一點,瞬間把這個不停掙扎的小傢伙給禁錮了起來!
那個孩子終於不動了,浮在木桶裡,眼睛狠狠地看著她。
「怎麼了,小兔崽子,想吃了我啊?」朱顏用縛靈術捆住了對方手腳,勝利般敲了敲孩子的小腦袋,挑釁似的說了一句,然後轉頭吩咐,「嬤嬤,替我把這小兔崽子好好洗乾淨了!」
「是,郡主。」盛嬤嬤應了一聲,吩咐侍從上來將各種香胰子、布巾、花露水擺了開去,捲起袖子開始清洗。
一直過了整整一個時辰,換了三桶水,才把這個髒兮兮的小孩洗乾淨。
那個孩子不能動彈,在水裡一直仰面看著老嬤嬤和侍從們,細小的身體一直在微微地發著抖,不知道是因為羞憤還是因為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