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目三行地跳過了那些嚴厲的警告,直接看了下去,即便是這樣觸目驚心的警告也絲毫不能減弱她的滿心歡喜——太好了!只要她學會了這個術法,豈不是就能用自己的命作交換,將淵從黃泉彼岸拉回來了?
朱顏一陣狂喜,迅速地翻過了這一頁,馬上又怔住了。
這最後的一頁,竟然被撕掉了!
那一刻,她想起了在蘇薩哈魯的金帳裡,他最後拿回了這本冊子撕掉最後一頁的一幕。是的,他對她傾囊以授,卻獨獨將星魂血誓給拿了回去——難道他早就預見到了會有今天?他為什麼會料到有今天?
朱顏怔怔地對著手札看了半天,忽然發出了一聲煩躁的大叫,一把將那本冊子朝著窗外扔了出去——是的,不管用!什麼都不管用!這世上,已經沒有任何法子可以把淵救回來了!
忽然間,她聽到窗外有簌簌的輕響,如同夜行的貓。
「誰?」她正在氣頭上,抓起了一隻花瓶,「滾出來!」
窗被推開了一線,一雙明亮的眼睛從黑暗裡看了過來:「我。」
「怎麼又來了?」朱顏沒好氣地將花瓶放了回去,瞪了窗外那個孩子一眼,聲音生硬,「我不是說過了誰都不要來煩我嗎?」
蘇摩沒有說話,只是輕靈地翻過了窗臺,無聲無息地跳進房間裡,將那本小冊子交給了她:「別亂扔。」
然而朱顏一看到封面上熟悉的字跡,心裡就騰起了無邊無盡的憤怒和煩躁,一把將那本書又狠狠地扔到了地上:「拿開!」
那個孩子看著她發狂的樣子,只是換了手,將一個盒子推到了她的面前。
「什麼?」朱顏定睛一看,卻是那個熟悉的漆雕八寶盒。然而,裡面不光有糖果,也有各種精美的糕點,滿滿的一盒子,琳琅滿目,香氣撲鼻。蘇摩將盒子往她面前推了推,抬起眼睛看著她,小聲道:「吃吧。」
「說過了別煩我,沒聽見嗎?」朱顏一巴掌就掃了過去,怒叱,「煩人的小兔崽子,滾開!」
「譁」的一聲響,那個遞到眼前的盒子被驟然打翻,各色糖果糕點頓時如同天女散花一樣撒了出來,掉落滿地。蘇摩驀然顫了一下,似被人紮了一刀,往後退了一步,默默抿住了嘴唇,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令朱顏心裡驟然一驚,冷靜了下來——是了,這個孩子心眼小,如同敏感易怒的貓,隨便一個眼神不對語氣不好,他都能記恨半天。
「哎……」她開了口,試圖說什麼。然而蘇摩再也不看她,只是彎下腰,將那些散了一地的糖果糕點一個個撿起來,放回盒子裡,緊緊抿著嘴角,一句話也不說。
「喂,小兔崽子,你從哪裡找來那麼多糖果糕點?」朱顏放緩了語氣,沒話找話,「是盛嬤嬤讓你拿來給我的嗎?」
那個孩子沒有回答她,只是彎下腰,細心地吹去了糕點上沾著的塵土,放回了那個漆雕八寶盒。然後他直起了身子,轉身就走,也不和她說一句話。
「喂!」朱顏急了,跳起來一把拉住了他,「我和你說話呢!」
蘇摩卻只是看了她一眼,又轉過頭去往外走。
「喂!不許走!」她怒了,一把抓住這個瘦弱的孩子,用力拖回來,「小兔崽子,我和你說話呢,鬧什麼脾氣?」
「我不想和你說話。」蘇摩冷冷道,用力掙開了她的手,「煩死了,滾開!」
沒想到自己說的話這麼快就被原封不動地反彈了回來,朱顏不由得噎了半晌。眼看那個孩子朝著外面就走,她連忙往前一步,想把他拉回來——然而重傷之下昏迷了半個月,哪裡還有一點力氣?她剛邁出一步,只覺整條腿彷彿是醋裡泡過那麼痠軟,頓時便踉蹌了一下,重重跌在了地上。
那孩子已經走到了門外,回頭看到她狼狽的樣子,不由得停了下來。
「好痛!」朱顏連忙捂著膝蓋嘀咕了一聲,「痛死了!快來扶我一把!」
蘇摩停頓了一下,回身看了她一眼,眼神如同一隻受過傷的小獸警惕地望著人類,正在遲疑要不要靠近。
看到孩子的神色,朱顏連忙哄他:「別生氣了……剛才是我不對。你小人不記大人過,別讓我摔死在這裡,好不好?」
蘇摩停了片刻,最終還是轉身走了回來,伸出細小的手臂,用力將她從地上攙扶了起來,面無表情地把她送回了榻上,轉身就走。
「哎!」朱顏連忙一把拉住了這個孩子,好聲好氣地說道,「我剛才心情不好,對你亂髮火了,對不起,請你原諒我。」
蘇摩只是冷冷斜了她一眼,問:「為什麼心情不好?」
「因為……因為……」朱顏說了一句,停頓了半晌,聲音有點發抖,「你知道嗎,我最喜歡的那個人,他死了!」
「你說的是那個鮫人嗎?」那個孩子終於轉過頭來看著她,眼神變幻,有些吃驚地問,「他……他死了?」
「是啊。」朱顏咬牙點了點頭,終於哭了出來。
這一次她沒有作假,是真的哭得痛徹心扉,一時間連停都停不下來。蘇摩怔怔地看著她哭泣的樣子,臉上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彷彿有點驚訝,又有點畏懼,手臂動了一動,摸了摸她的肩膀,卻又放下。
孩子似乎也不知道說什麼好,許久才開了口,聲音細細地說:「最喜歡的人死了?那應該真的會很難過吧……就像……就像我阿孃死了一樣,會讓人覺得……雖然這世上那麼大,以後卻只能自己一個人活著了。」
那句話簡直是直插心肺般痛,那一刻,朱顏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孩子看著她,終於遲疑地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頭髮,口裡輕聲道:「好了……不要哭了。」頓了頓,看她還是哭得傷心,他便從盒子裡拿出了一顆康康果,剝了糖紙塞過來,「吃吧。」
她捏在手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孩子拿起手絹,小心地替她擦去滿臉的血淚,眼神里的陰鷙和猜疑完全不見了,嘴裡輕輕地念著:「好了好了,不要哭了。你是大人了啊……怎麼還能哭成這樣呢?」
朱顏沒有理睬,只管放聲大哭,這一哭便哭了半個時辰。直到她好容易哭得沒有力氣了,那個孩子才放下了手絹,俯身將漆雕八寶盒推了過來:「吃點東西吧,不然你連哭都沒力氣了。」
朱顏嗚咽著,將那顆康康果吞了下去,一口氣吃了十幾顆糖。
「慢點……慢點。」蘇摩拍著她的後背,低聲勸,又從地上撿起了那本小冊子,放在了她面前,「別亂扔,這東西丟了被撿走了就麻煩了。」
朱顏擦著眼淚,看了他一眼:「你看過了?」
蘇摩沒有否認,只是點了點頭。
「看得懂嗎?」她問。
孩子點了點頭,想了一下,又搖了搖頭。
「上面是空桑上古的文字,你估計看不懂。回頭我翻譯出來講給你聽。」朱顏嘆了口氣,聲音因為一場痛哭而有些嘶啞,「等學會了這些,以後天下再也沒人敢欺負你了!」
「真的嗎?」蘇摩一喜,然而眼神瞬間又黯淡了,遲疑地問,「我是鮫人……學你們的東西,你的師父會同意嗎?」
她愣了一下,一想到師父,心裡有一陣怒火衝上來,脫口道:「才不管!這個傢伙殺了淵,我和他勢不兩立!他再也不是我師父了!」
蘇摩愣了一下,忽地明白過來:「你喜歡的人,難道是被你師父殺了的?」
朱顏點了點頭,眼神黯淡了下去,用力咬著嘴唇才嚥下了淚水,沉默了片刻,啞聲道:「我……我會替他報仇的!」說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她已經帶了哭音,惡狠狠地道,「我一定會替他報仇的!」
那個孩子看著她,忽然抬起細小的手臂,輕輕抱了她一下。
這一場傷,令她足足在榻上休養了一個月。
在這足不出戶的一個月裡,朱顏只覺得自己如同一隻被困在牢籠裡的鳥,無比低落和煩悶,偶爾興致剛剛略微好一點,只要一想起師父的絕情和淵的死,心情便立刻跌落到谷底。心情一差,脾氣便跟著變壞,連盛嬤嬤在內的所有人都被她罵了一個遍,漸漸地,侍女們都不敢再到她跟前來了。
只有蘇摩,還是每天來房間裡陪伴她。
大部分時間,這個孩子並不說話,只是沉默地陪著她坐著。她打起精神,把裡面難懂的上古蝌蚪文翻成空桑文,再耐心地講給這個孩子聽,同時自己也在心裡溫習默誦了一遍。就這樣,在短短的一個多月內,她竟然將手札上的所有術法都學會了。雖然有些還不能徹底領會,但都已經大致過了一遍。
當冊子翻到了最後一頁時,她忽然有一種空洞的感覺。
是的……缺了最後一頁,學什麼都是沒用!
那個沉默寡言的孩子陪伴她捱過了這一段生不如死的日子。很顯然,從小孤僻的他,此生從未和其他人建立過太深的聯絡,不擅長言辭,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每天只是不說話陪伴在她身邊,低下頭認認真真地翻閱著手裡的冊子。
終於有一天,翻到最後,他忍不住指著被撕掉的那一頁,好奇地問她:「這上面,本來寫的是什麼?」
「星魂血誓。」朱顏看著那缺失的一頁,低聲解釋,「最高的禁忌血咒,可以逆生死、肉白骨,轉移星辰——可是師父竟然把它撕掉了……」說到這裡她又生氣起來,咬著牙,「他一定是知道會有今天,才故意這麼做的!真是老奸巨猾!」
那個孩子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星魂血誓的釋義,許久,才輕聲道:「即便你學會了星魂血誓,也救不了喜歡的那個人啊!」孩子抬起頭來看著她,「這個術法只對空桑人起作用吧?鮫人沒有魂,又怎麼能夠靠著這個術法復生呢?」
那一瞬,朱顏竟然愣住了。
是的,鮫人和陸地上的人類不同,是沒有三魂七魄的。他們來自大海,在死後也不會去往黃泉轉生,只會化成潔淨的雲,升到天上,然後再成為雨水回到大海,進入永恆的安眠。既然沒有魂魄,星魂血誓又怎能對他們有效?
這是最簡單的道理,她本該一想就明白的。可是,在急痛攻心的情況下,她竟然一直沒有想通這一層!
那一瞬,她只覺得心裡湧出無窮無盡的絕望,整個人頓時委頓了下去。
「是啊……你說得沒錯。無論如何,我都救不了淵!」她聲音有些發抖,頓了頓,喃喃道,「所以……所以,我就只能去找師父報仇了?」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心裡驟然揪緊,幾乎有哭音。
那個孩子在一邊靜靜地看著她,眉頭蹙起,小臉上也有擔憂的神色。
「你師父很厲害,你打不過他的。」他說,「你教我,我幫你打。」
那一瞬,朱顏心中一震,忍不住掉下了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