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看了一眼坐在時影身後的大司命,神色一動:「居然是空桑大司命?好久不見了。如今是親自前來替時影主持儀式嗎?」
大司命嘴角動了動,沒有說話,手指沒有離開時影背心。
「怎麼,說不了話?」巫咸頓了一頓,饒有興趣地審視著坐忘臺上的兩個人,「正在給他凝固真元,緊要關頭放不了手吧?」
黑袍的巫師大笑起來,轉頭告訴同僚:「你們看,空桑術法最強的兩個人此刻居然都在這裡!意外之喜,一箭雙鵰!」
冰族十巫「唰」地散開,將坐忘臺包圍,手裡法杖一橫,整個夢華峰上驟然暗得伸手不見五指。
「結十方大陣!」巫咸一眼便判斷完了形勢,吩咐其他九位黑袍巫師,「按照智者大人的吩咐,直接讓那個年輕的神魂俱滅——那老傢伙要留著。他有一甲子的修為,若能吸取到他的真元,我們每個人都至少能突破一層境界。」
聽到了這些話,大司命臉色一沉。
是的,滄流帝國的十巫修習的乃是暗系術法,擅長汲取別人的生命和力量為己用,自己此刻動彈不得,若是落到他們手裡,只怕後果不堪設想!
「滾開!」然而不等十巫動手,斜刺裡忽然傳來一聲大喝。
一道光華從暗夜裡綻放,如同閃電割裂一切,在坐忘臺上劃出一道弧線,將那些欺近來的黑袍人給凌厲地逼了回去。只聽「叮」的一聲響,十巫手裡的法杖擊在那一道光上,竟都瞬間齊齊退了一步。
大司命的眼神一變,看清了出手的人。
那是朱顏。她從樹下點足飛躍,玉骨凌空一轉,化為一把長劍「唰」地回到了她的手裡。她持劍在手,屈膝落到了坐忘臺前,「唰」地一劍逼退眾人,另一隻手結了一個防禦的印,大喝:「想動我師父?做夢!」
巫咸顯然沒想到夢華峰上會憑空出現一個女人,不由得有些錯愕——這小丫頭是誰?她口裡說的「師父」又是誰?是大司命,還是大神官?
然而,還沒等他轉過念頭,朱顏手掌一按地面,飛快地念動了咒術。只是一轉眼,夢華峰上大地顫抖,無數的樹木破土而出,密密麻麻,瞬間將坐忘臺給圍了起來,結成了一個淡綠色的圈!
「千樹!」那一刻,巫咸脫口驚呼。
這是九嶷術法裡最高深的防禦術,非多年修為的術士不能掌握,居然被這個少女一齣手就施了出來!這個人,果然是九嶷門下的高徒嗎?可是九嶷神廟什麼時候收女弟子了?
巫咸長眉一蹙,斷然吩咐:「先解決她!」
十巫「唰」的一聲,齊齊往前飄浮了一步,團團將少女圍在了中間。
「沒事,我來對付這些人!」朱顏卻是毫無懼色,緊緊盯著十巫,握著玉骨,頭也不回地對大司命道,「你只要好好給師父療傷就行了。」
話音未落,她大喝一聲,握著劍便衝了出去。
結界裡的大司命皺了皺眉頭,吸了一口氣——這個小丫頭,實在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滄流帝國的十巫掌握了暗系的術法,每一個都修為深厚,如今聯袂前來,就算是他自己或者時影,都未必會是對手。
而這個小丫頭,竟然想也不想地衝了出去?
然而,朱顏的戰鬥力之旺盛,令經驗豐富的大司命都意外。
這個小丫頭衝了出去,整整擋住了十巫一百多個回合的攻擊,竟然咬著牙一步都不退。
這一仗不知道持續了多久。到最後,朱顏甚至都已經神志恍惚,每一個簡單的動作、每一個簡單的咒語都需要耗費極大的力量。然而,她知道自己只要一退,眼前這些人就會像五年前那樣取走師父的性命。
玉骨舞成了一道流光,密不透風地圍繞著坐忘臺,將十巫的每一次攻擊都竭盡全力地擋了回去。
千樹結界裡,大司命抬眼看到這一幕,有略微的動容——這個小丫頭還不到二十歲吧?在九嶷山不過只待了四五年,居然就有這樣高的悟性。如果不是她不久前剛用過星魂血誓,損傷了元神,只怕此刻還不止於此。
影,你還真是收了個好徒弟啊……
大司命無聲地嘆息,眼神有些複雜,一手並指點在時影的靈臺,一手按在他的後心,頭頂紫氣嫋嫋,飛速地修復重傷之人。
然而那一邊,朱顏已經漸漸支撐不住。
畢竟是年少,實戰經驗不足,更不知怎麼應對多人配合的陣法,她只是一味地進攻,先發制人,不停地逼退對方上前的企圖。然而十巫經驗豐富,很快看出了她的弱點,不急於一時,只是此起彼伏地配合著,消耗著她的靈力。
終於,覷到了一個空當。
朱顏發出了落日箭,「唰」地將靠近坐忘臺的巫彭和巫朗逼退,然而左支右絀,自身空門大露。剎那間,七支法杖擊落下來,「咔嗒」一聲,護體的金湯之盾應聲碎裂!
朱顏往前踉蹌一步,一口鮮血吐了出來,感覺全身寸裂。
不行……五年了,和當年一樣,她還是打不過這些人!
她……她怎麼這麼沒用?!
眼看著十巫越過了她的防線,聯袂走向坐忘臺,她只覺得心裡的一股狂怒和不甘勃然而起,一聲大喊,手掌一按地面,整個人「唰」地飛起,從背後撲向了巫咸。
「站住!不許動我師父!」那一瞬,她殺紅了眼,不顧一切地合起雙手,指尖相對,在眉心交錯,大喝一聲,「天誅!」
夢華峰的上空頓時驟然一亮!狂暴的雷電被召喚而至,當空下擊,如同盛大的金色煙火轟擊入人群。黑袍巫師們齊齊踉蹌一步。
「找死!」巫咸面帶怒容,帶著十巫齊齊回身。
十支法杖齊齊落在她背上,朱顏被震得整個人往後飛出,又是猛然吐了一口血。然而,在半空中,她的嘴角露出了一絲奇特的笑意,忽然間飛快地念了一句什麼,說了一聲:「定!」
所有飛濺的血,在虛空中忽然定住!
「不好!」那一刻,巫咸失聲,「小心,她在用燃血咒!」
這個丫頭,居然是在拼命!
從她身體內飛濺出來的鮮血一滴滴在空中凝結,如同無數紅色的珠子,散落在十巫身側。然而隨著她吐出的咒語,那些鮮血忽然化成了一團火焰,轟然爆炸!
驚人的爆裂聲裡,十巫齊齊往外退開,其中三個搖晃了一下,被咒術擊倒在地,結好的十方大陣頓時破了。趁著那一刻,朱顏用盡最後一點力氣飛身撲過,重新守住了坐忘臺的入口,孤身擋住了十巫。
然而她也已經筋疲力盡,再也撐不住身體,跌坐在地。
朱顏劇烈地喘息著,只覺得全身的骨骼都要碎了,嘴裡全是血腥味,心裡又是憤怒又是沮喪——這、這還是她學完了師父的手札之後的第一戰吧?居然就打輸了?早知道這些人這麼難打,真應該平日多刻苦練功啊!
然而初出茅廬的她並不知道,能獨力和十巫周旋那麼久,在這個雲荒也已經是個奇蹟。
「先解決這個丫頭!」眼看一次次被攔截,巫咸失去了耐心,法杖一揮,整個夢華峰忽地震動了一下,山川崩塌——漆黑的天幕下,只聽無數的簌簌聲響起,草木搖動,如同波浪。那些聲音從山崖底下傳來,入耳驚心。
那……那是什麼聲音?他們在召喚什麼?
朱顏心下有不祥的預感,視線所及之處,令她忍不住驚呼了一聲——天哪!居然……居然有無數的骷髏,從山崖下爬了上來!
那些骷髏不知道死去了多少年,早已風化乾枯,有些甚至四肢不全,然而身上都還穿著襤褸的神袍,彷彿是提線木偶。一步一步,踩著刀刃做的階梯,歪歪扭扭地走了過來。
那一刻,她只覺得頭皮發麻——這些西海上來的傢伙,居然用巫術召喚出了這座山上所有死去的亡靈!
九百多名歷代神官,密密麻麻,踩著刀刃從崖下走了上來,將孤零零的坐忘臺包圍,無數雙空洞的眼窩盯著她,面無表情。
「殺了這裡所有人。」巫咸唸完了咒術,吩咐。
「唰」的一聲,所有死去的空桑神官齊齊轉身,對著她撲了過來!
「啊……啊啊啊!」看到那些死去多年的臉,朱顏頭皮發麻,剎那間幾乎有拔腿就跑的衝動。然而剛跑了幾步,一想到背後就是尚自昏迷的師父,硬生生頓住了腳步——管不得別的了,不能讓師父陷入危險!
就算是大不敬,也得把這些前輩碎屍萬段!
她反過身來,重新握緊了玉骨,向著那密密麻麻的骷髏衝了過去。
「退下!」正當她孤身陷入重圍的一瞬,忽然聽到背後一聲清嘯,一道電光破空而起,將夢華峰上的濃烈黑氣整個破開!
危急關頭,大司命終於完成了治療,從坐忘臺上奮袂而起!
「十巫這一次,定然鎩羽而歸。」在遙遠的西海上,有一個聲音低沉地說了一句,拂袖而起——面前的水鏡轉瞬激起了細碎的波紋,將裡面映照出的所有幻影撞碎,智者低語,「不用看了。」
聖女跪在一邊,聞言微微顫抖了一下。
「告訴青王,這一次失敗了。」黑暗裡,一雙黃金色的瞳孔閃爍,璀璨裡含著暗色,乍一看上去,幾乎和空桑人供奉的破壞神的眼睛一模一樣!
「是。」聖女叩首,膝行退出。
水鏡重新平靜,裡面果然映出了接下來夢華峰上的走向——大司命終於騰出手來和那個少女並肩作戰,一老一少兩個人,竟和十巫鬥得不相上下。滄流帝國這次孤軍深入雲荒腹地,本身靠的就是奇襲,若一旦陷入久戰,只怕勝算便會驟減。
怎麼會忽然出來那麼一個丫頭……居然連十巫都收拾不了她?空桑六部上下,從何處出來了那麼一個變數?
還是,隔了七千年,他已經對原來那片土地陌生了?
金色璀璨的瞳孔裡掠過無數複雜的表情,智者沉吟著。
忽然,水鏡裡的畫面變幻——夢華峰上的那一場對戰被打斷了。雲層裂開,一道白色的閃電撕裂黑暗衝了下來,發出淒厲的叫聲。那是重明神鳥,背上負著十幾名神官侍從,衝開迷霧從山下飛了上來!
那些援軍加入了戰團,局面瞬間扭轉。
果然,到最後還是功虧一簣啊……坐在黑暗中的智者無聲嘆了口氣,抬起頭看著夜空,忽然間怔了一下。
是的,頭頂的星象整個變了!
星野變,天命改。北斗帝星雖然暗淡,但旁邊驟然出現了並肩的兩顆大星!一顆帶著紫芒,一顆閃著暗紅——細細看去,這兩顆星之間有著隱約的聯結,竟是休慼與共,交相輝映,點亮了整個天宇。
璀璨的黃金瞳忽然暗了一下,若有所思——這個世上,可以改變星圖、隱蔽星辰的,除了自己之外,居然還有別的高人!
是來自空桑,還是海國?
「雖然到了末世,但云荒大地上竟然還是有這樣的能人異士……」聲音從黑暗裡低聲響起,模糊而深沉,似是從遠古傳來,「那些空桑人,是想垂死掙扎,挽回天運和宿命嗎?」
「看來,我是要親自去一趟雲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