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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分飛(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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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司命仔細地看著他的表情,似在捕捉著他內心的想法,道:「既然如今你已經通過了萬劫地獄的考驗,脫下了這一身神袍,那麼,就跟我回帝都去吧——以一個兒子的身份,去見一見你久別的父親。可好?」

時影沉默著,臉色冷冷不動,並沒有開口應允。

大司命微微皺眉:「你們父子已經二十幾年沒有見過了……如今他都已經這樣了,你難道不想見他最後一面嗎?」

「不想。」時影斷然回答了兩個字。

大司命倒吸了一口氣,一時沒有說話。

「而且,他也未必想見我。」雖然是說著自己的親生父親,時影的聲音依舊平靜而冷漠,「我此刻剛剛脫離神職,如果回到帝都,那些人不會以為我只是去看父王一面而已。呵……他們只會以為我是回去搶我弟弟的王位!我可不想引發雲荒的內亂。」

大司命花白的長眉一挑:「怎麼,你真的全然無心帝位嗎?」

時影頷首:「沒有絲毫興趣。」

「可惜了。」大司命凝視著他,語重心長,「影,你會是一個非常優秀的帝王——比起你那個只知道吃喝玩樂不成器的弟弟來,要強上千百倍!」

「其實也不必如此貶低時雨。」提到弟弟,時影臉上的表情溫和了一些,語氣平和公允,「雖然他學識不高,貪玩好色,但至少心地不壞——如果有大司命您輔佐,他即便不能是個中興明主,也不至於是個昏君。」

「輔佐?呵……」大司命冷笑了一聲,「青妃生的小子,算是什麼東西?也配我去輔佐?」

聽出了這一聲冷笑裡的殺機,時影心中一驚,不由得抬頭看著大司命。

「我不是宰輔,也不是六部之王,擔不起這個責任。而且,空桑的未來,難道就指望讓我竭盡全力去扶一攤爛泥上牆?」大司命看著他,神色出乎意料地嚴峻,語氣凌厲,「何況,我的壽數已經不多——七十年後,滅國的大難就要降臨了!你覺得到時候能指望那個不成器的小子?」

「什麼?」時影的身體一震,眼裡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站起來失聲道,「滅國大難?海皇已死,海國的威脅不是已經被徹底清除了嗎?」

「不。」大司命搖了搖頭,一字一句地回答,「沒有。」

老人的回答讓時影倒吸了一口冷氣,脫口:「不可能!」

「真的。雖然你做了那麼多,可空桑未來的災難,迄今未曾有絲毫改變。」大司命定定地看著時影,嘆了口氣,眼裡露出悲憫的表情,「唉,你剛剛走完萬劫地獄,九死一生,我本來不想這麼早告訴你這個訊息的……這對你來說,未免也太殘酷了。」

「不可能!」時影臉色瞬間蒼白,站起身推開了窗戶。

外面的風吹進來,月朗星稀,長久陰雨之後的九嶷山終於迎來了一個晴朗美好的夜晚。然而,時影只看了一眼星辰,便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失手將玉簡摔到了地上!

——自從他復活以來,九嶷一直籠罩著陰雨,所以從未能好好看過夜空星圖。而此刻抬頭仰望,一切便已經赫然在目。

「不……」他眼裡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喃喃,「不可能!」

「在你殺死了止淵之後,那片歸邪還在原位置,並未消失,甚至不曾減弱。」大司命凝視著他,一字一句道,「我實在不想告訴你這個訊息,影——雖然你竭盡了全力,但是,很不幸,你的嘗試失敗了。」

時影臉色變得死去一樣蒼白,身體晃了一下。

房間裡,一時間沉默得幾乎令人窒息。

「是嗎?」不知道過了多久,時影才開口,語氣裡竟然有一種溺水之人瀕死的虛弱,喃喃,「這麼說來……海皇的血脈……依舊還在這個世間?我殺止淵……竟是殺錯了?」

「不,你當然沒有殺錯!」大司命斷然回答,「那個人是復國軍的左權使,鮫人叛軍的領袖——你替空桑誅殺了這樣一個逆首,一點錯都沒有!」

「可他並不是海皇的血脈。」時影搖頭,低聲,「我……弄錯了?」

那一個「錯」字,幾乎有千斤重,但他終於還是親口說出來了。作為獨步雲荒的術法天才,他自幼深窺天機,幾乎從未有過一次錯誤的判斷——二十幾年日積月累的勝利,逐漸造就了他從不容許別人質疑自己的性格。

那麼久以來,他還是第一次親口承認自己的錯!

「不,你沒有錯!」大司命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死死盯著他灰冷的眼眸,厲聲道,「影,你千萬不能認為自己錯了!一旦你對自己失去了信心,你就真的敗了!」

「可是……」時影苦澀地喃喃,「錯了就是錯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生平第一次,他居然錯了?自己如此竭盡全力,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乃至阿顏的幸福,讓雙手染滿鮮血。然而這件事,到頭來,居然還是錯的?

多麼愚蠢,多麼可笑啊……他一生無錯,卻在最重要的事情上錯了!

錯得萬劫不復。

如果阿顏知道了,又會怎麼想?他……又有何臉面再去面對她?

可是,即便海皇重生的事是真的,那個人也未必就是淵啊!萬一……萬一你弄錯了呢?一旦殺錯了,可就無法挽回了!

那個時候,她就曾對著他大聲說過這樣的話。

為了維護那個鮫人,她的表情是如此不甘而絕望,近乎不顧一切。可他呢?當時的他只是憤怒於她居然敢質疑自己——是的,他怎麼會錯?他是獨步雲荒的大神官,從出生到現在一直俯瞰天地、洞徹古今,還從沒有錯過一次!

然而,就是因為這樣的自負,他才一意孤行將錯事做絕,終至無可挽回!

時影將頭深深地埋入掌心,說不出一句話。

大司命在一旁看著,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然而那一刻,老人發現他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不由得心生悲憫。

「誰都會出錯,哪怕是神。」大司命低聲,「你不過是凡人,不必自苛。」

「她把玉骨還了回來……這樣也好。」時影竭力控制著自己的戰慄,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了一句,「難怪阿顏不肯原諒我……我做錯的事,萬劫不復。」

大司命怔了一下,一時無語。

那個小丫頭為何不肯原諒,為何要執意離開,自然沒有人比他更清楚。此刻聽到時影居然曲解了緣由,老人心裡一怔,卻也是不想解釋其中曲折——是的,影是如此自苛的一個人,如今種下了這個心魔,大約會令他一生都自慚形穢,不會再有接近那個少女的念頭了,不也是正好?

大司命嘆了口氣,只道:「放心,這件事她永遠不會知道……反正那個鮫人也已經死了,她知道了也於事無補。」

時影還是沒有說話,身上的戰慄一直持續,只是默然竭力剋制。

大司命眼裡露出一絲擔憂,從小到大,他還從沒見過影這一刻的樣子:如此絕望和灰冷,整個人彷彿被由內而外地摧毀了,再也不復昔日的冷傲睥睨、俯瞰天下。再這樣下去……

「好了,振作起來。」大司命嘆了口氣,不得不提點陷入低沉的人,「既然海皇血脈未被斬斷,空桑大難就依舊未除——影,你肩頭的重任尚未卸下。我們需要從頭再來!」

聽到這句話,時影猛然震了一下,在月下沉默了許久,終於點了點頭。

「眼前這局面,遠比你預料的嚴峻得多。」大司命看著他,聲音輕而冷,一字一句,「到了現在,你還想脫身遠離雲荒,自由自在去海外嗎?」

時影微微一怔,反問:「你是要我留下來輔佐時雨?」

「你錯了。」大司命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我的意思,是讓你在你父親駕崩後,君臨這個雲荒,守護空桑天下!」

什麼?時影不由得震了一下,扭頭看著這個老人。大司命的眼睛亮得可怕,直視著他,目不轉睛——時影剎那明白對方並不是說笑,臉色也轉瞬凝重了起來。

「不。」沉默了一瞬,他吐出一個字。

「你還是不願意?」大司命皺眉,語氣不悅,「都這個時候了,你還要堅持你那視天下如糞土的清高?」

「我不想和弟弟為敵。」時影搖了搖頭,語氣也是凝重,「若是我此刻返回帝都,和時雨爭奪王位,青王、青妃又如何肯幹休?他們手握重兵,必然令天下動盪——如此一來,七十年後的大難豈不是就要提前了?」

「放心,你不用和時雨爭奪帝位。」大司命忽然笑了一笑,看著他,緩緩道,「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

「怎麼?」時影被老人眼裡亮如妖鬼的光芒給驚了一下,心裡忽然有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失聲,「你……你難道……」

「是的。」大司命忽然間笑起來了,那個笑意深而冷,如同一柄利刃在寒夜裡閃過光芒,令時影心驚不已。

「你看!」大司命從袍袖之間抬起了手,手心裡握著一塊玉佩,放到了時影的眼前,「你不用和你弟弟爭奪帝位——因為,他已經不能再和你爭什麼了。」

——握在大司命手心的,竟是皇太子隨身攜帶的玉佩!

時影臉色剎那間蒼白,整個人都震了一下。

「影,我已經替你提前掃清了道路。」大司命淡淡地說著,然後手指一碾,竟然將堅固的玉石一分分地碾為粉末!

「死人是無法再來爭奪帝位的。」大司命吹了一口氣,化為齏粉的玉石瞬間消失,「現在,時雨這個人已經徹底消失了,在這個六合之中什麼痕跡也不曾留下。」

時影失聲:「你……你到底把時雨怎麼了?」

大司命臉色不變,看著他:「你大概不知道吧?你的弟弟,空桑的皇太子時雨,早就在那一場復國軍的動亂裡,不明不白地死在了葉城。」

「什麼?」時影大驚,「死了?!」

「對。」大司命卻是看著他冷笑,「早就死了。」

「不可能!」時影霍然抬起頭,看向窗外的夜空,指著星辰,「時雨他的命星明明還亮著!他明明還……」

然而,話沒有說完,語音戛然而止。

時影定定地凝視著夜空裡時雨的那顆星辰,露出疑慮的表情,繼而轉為震驚——是的!仔細看去,那顆星雖然還在原來的位置上,似乎一動未動,但作為大神官,他能看出那已經是一顆幻影!

那是一顆已經隕落的星辰,本應該消失在天際,卻有術法極高的人做了手腳,暫時保留了隕星的殘相,讓光芒停駐天宇,暫時不至於消失。這樣高明的偽裝,整個雲荒大約只有他能識破。但是……

時影倒吸了一口冷氣,猛地看向了大司命:「是你做的?」

大司命眼神里露出一絲冷然,低聲:「現在你明白局面了?」

時影怔怔地看著這個雲荒術法宗師,眼神從震驚變為茫然,充滿了不敢相信。

「怎麼會?」冷靜如他也忍不住反覆地喃喃,「你……殺了時雨?你竟然殺了空桑的皇太子……你、你是大司命啊!」

這個老人,原本是他在這個世間最熟悉的人,二十幾年來照顧他、教導他,一手將孤苦無依的孩子帶大,可謂亦師亦友——但到了現在,他才發現自己原來從未了解這個人!

「殺了皇太子又如何?那麼重要的位置,豈能讓一個朽木去當?」大司命苦笑,看著深受震驚的時影,「影……你真是個善良的孩子。雖然一輩子也沒見過時雨幾次,居然真的當他是自己的弟弟?」

「你怎麼可以殺了時雨?他做錯什麼了?」時影一把勒住大司命的衣領,手指微微發抖,殺氣在眼裡凝結,「為什麼要殺他?!」

「時雨是個無憂無慮又無腦的孩子,當然沒做錯什麼。只是,他是青妃那個賤人所生,又正好擋了你的路而已……」大司命咳嗽著,語氣意味深長,「怎麼,你要因此殺了我嗎?」

時影眼裡殺氣一盛,幾乎捏碎了大司命的喉嚨,然而老人的眼裡沒有絲毫的恐懼,只是冷笑地看著他,並無反抗。

最終,他的手頓了頓,並沒有繼續勒緊。

大司命微微冷笑,低聲:「是的,現在時雨已經死了,你再殺了我也於事無補,只會令空桑更加震盪不安——又是何必呢?」

時影沒有說話,卻也沒有反駁。

「你……為何要做這種事?」許久,他低聲開口,聲音嘶啞,幾近顫抖,「身為大司命,供奉神的人,你……你不該做這樣骯髒的事!」

大司命喘息了一口氣,反問:「我如果說我是為了雲荒天下,你信嗎?」

時影沉默了一瞬,竟然鬆開了手。

大司命頹然後退,劇烈地喘息,看著時影緩緩點頭,一字一句道:「我就知道,即便天下人都誤解我,你也一定會明白我的苦心——要知道,我這一生所做的事,從未有一件是為了我自己。」

「可無論如何,你也不該對時雨下這樣的毒手!」時影咬牙,眼神里充滿了憤怒,「如果我一早知道這事,一定會不惜代價阻攔你!」

「呵呵……就像那個小丫頭不惜一切代價阻攔你殺那個鮫人一樣?」大司命忽然冷笑了一聲,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影,你認為那個小丫頭目光短淺,可是,我又何嘗不認為你看得不夠長遠?你真的覺得歸邪是一切災禍的緣起?那麼歸邪更遠處的那顆昭明星呢,你看到其中的關聯了嗎?」

聽到這句話,時影猛然震了一下,扭頭看向窗外,臉色漸漸蒼白。

「你是說……」他看著老人,又看了看夜空,有些恍然地喃喃,「除了歸邪,還有其他力量在影響空桑的國運?」

「是。天穹星辰萬千,相互影響,並非單一改變某處就能改變整個結局。」大司命看著星空,語氣嚴肅,「就算沒有了歸邪,空桑的帝星也已經暗淡了,國運已衰。你要消除歸邪,並沒有錯,那是一切災禍的緣起——但宿命的線千頭萬緒,通向空桑覆滅結局的,不僅僅只有這一根!就算你真的斬斷了海皇血脈、滅了歸邪,雲荒在七十年後也未必平安。」

時影沉默地看著天象,雙手痙攣地握緊了窗臺,只聽「咔」的一聲輕響,窗臺上的硬木應聲在他手心粉碎!

「你說過:我們身為神官司命,總得要做點什麼。」大司命霍地回過頭,看著時影,眼神炯炯,「而我要做的,便是讓你成為雲荒之主!」

時影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喃喃:「為什麼?」

大司命一字一句道:「因為星象千變萬化,不可捉摸,無法應對。唯有改變自身才是根本之道——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只要坐上了帝位,定然能讓空桑度過大劫!你,才是那個可以改變雲荒未來的人!」

時影彷彿被這樣的說辭震住,一時沉默,並沒有回答。

「影,除了術法之外,我從小便以帝王之道教你,為的就是這一天。」大司命看著他,聲音冷定,「我很早就在安排這一切了——而最近藉著星魂血誓的力量,星野大變,正好是我們迴歸帝都的時候!」

時影聽著這樣驚人的話,終於開口說了一句話:「原來,您是將我當成了棋子嗎?」

大司命停了一停,抬起花白的長眉看著這個自己一手帶出來的年輕人,似是洞察:「怎麼?不甘心嗎,影?」

時影搖頭:「如果我拒絕呢?」

「你要怎麼拒絕?同樣是為了挽救空桑,你嘗試過的方法已經失敗了,如今,也只能按照我的方法來勉力一試。」大司命凝視著他的表情,搖頭,「你從小是個心懷天下的人,悲憫蒼生,甚至可以為此犧牲自我——現在,空桑上下只有你這麼一個繼承者了。你若是不肯繼位,那麼雲荒的動盪,恐怕真的是要立刻來臨了!你願意嗎?」

時影抿住了嘴唇,劍眉緊鎖,沒有說話。

「影,你想想現在空桑的局面!十巫剛剛深入腹地,揚長而去!」大司命一字一句地問,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帝位懸空,雲荒動盪,外族入侵……這一切,難道是你願意眼睜睜看著發生的事嗎?」

時影沉默了許久,看著這個師長。而老人也在看著他。

兩人對峙了不知多少時間,直到窗外斗轉星移,蒼穹變幻。黎明破曉的光射了進來,映照著大神官蒼白英俊的側臉,冰冷如雕塑。

然而,他的眼神已經悄然改變。

大司命捕捉到了他的變化,在晨曦之中對著他伸出手來,低聲:「怎麼樣?想定主意了嗎?跟我一起回帝都去吧——」

「白王和赤王,都在等待著我們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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