剎那,神廟裡驟然有一陣陰風旋起,所有燈火齊齊熄滅!
誰?時影驟然回頭,看向風來的方向——那種陰冷的風裡,蘊藏著無限的不祥和惡毒。
乘風而入的,是什麼東西?
就在時影驟然回頭的時候,供奉在神廟面前的最後一盞長明燈彷彿被看不見的手指壓制著,一分分地熄滅。只是一轉眼,整個伽藍神廟陷入了一片空前的黑暗中。陰風旋轉而過,供奉在神前的水鏡忽然起了波瀾,那薄薄一層水竟「嘩啦」一聲全數躍起,在虛空裡凝結!水珠全數倒流向虛空,竟然凝成了一張臉的形狀!
「臉」上那一雙空洞的眼睛,無聲看著他。
「誰?」時影低喝,玉簡悄然滑落手心,抬起手便是對著那一雙眼睛橫向一斬!
水鏡「譁」地碎裂,凝成人臉的水珠又驟然全數散落,墜回了盤子裡。那一陣陰風重新吹起,在神廟之中旋轉,忽左忽右,彷彿是人的腳步,蹣跚著,捲起了帷幔凌亂地飛舞,彷彿黑暗中有無數蝙蝠簌簌飛起。
時影眼裡冷芒一現,再不遲疑,玉簡瞬間化為長劍,光芒如裂,「唰」地斬向了風裡!
劍芒落處,似是砍中了什麼。然而那一瞬的觸感令時影怔了一下,忽然有一種極其詭異而不祥的感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他低下頭看著劍——劍尖上有一滴一滴的暗紅色往下滴,赫然是血!
如果有血,他便是凡人,不足為懼。
「誰?」他沉聲喝問,「出來!」
旋風忽地後退,在黑暗中繞著巨大的孿生神魔像盤旋,風裡似乎可以聽到奇怪的聲音,彷彿低笑,又彷彿嘆息——那種聲音如潮水一般疊著傳入耳邊,竟然帶著一種詭異的力量,讓人的心神忽然動搖了一瞬!
「破!」他再不遲疑,雙手在眉心合攏,厲叱。
黑暗裡一道閃電劃過,剎那照亮了神廟——天誅!
那一道天誅準確無誤地刺入,「唰」的一聲,以破雲裂石之勢將那一陣迴旋的風釘住!神廟終於寂靜了下來。
刺中了嗎?
整個神廟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漆黑。黑暗裡,只有神和魔的雙瞳炯炯。時影停頓了片刻,覺得有一種奇特的不祥,竟是不敢再繼續追擊。他轉身後退,長袖一震,剎那之間,整個神殿的燈火齊齊燃起!
光明重生,照亮了神魔的面容。
那一瞬,鎮定如時影,也忍不住失聲驚呼:「大司命!」
出現在光芒映照之下的,果然是多日不見的大司命——被剛才他那一擊天誅擊中,釘在了巨大的神像腳下!
血從老人的身體裡傾瀉而下,連神魔的半身都被染成殷紅。
即便冷靜如時影,也被眼前的景象震驚了。大司命……不是已經死在了北方九嶷青王宮深處了嗎?為何還會忽然出現在這裡?
「大司命?」他遲疑著,低聲喚。
老人的身體抽動了一下,似乎想努力抬起頭,最終卻還是無力垂落。那動作,看上去如同斷線的傀儡,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操縱。
傀儡?那一瞬,時影心裡雪亮,忽然明白了過來。
他頓住了身形,不再上前,只是抬起手凌空一抓。他想收回法器,然而那枚化作長劍的玉簡只是微微一震,依舊牢牢地穿透了大司命的胸口釘在神像上,竟然沒有應聲飛回!
果然,這個神廟裡潛藏著一股前所未見的強大力量,在暗中與他對峙,讓他失去了對自己法器的控制。剛才襲擊他的,絕對不是大司命……而是另一個人,另一種力量!
「呵呵……」忽然間,黑暗中那個聲音響起來了,含糊而森冷,「被你發現了?」
在詭異的笑聲裡,被釘在神像上的大司命應聲抬起了頭,如同一個傀儡被無形的引線拉起了頭頸,臉上的表情是凝固的,果然已經死去多時。
「你究竟是誰?」時影心下一沉,臉色卻絲毫不動,「出來!」
厲喝聲裡,他驀然抬起左手,點在了右手上,雙手合力往裡一收——這一擊他用上了十成十的力量,只聽「咔嚓」一聲,玉簡終於應聲鬆動,從大司命的胸口反跳而出!
「不錯。」那個暗影裡的聲音低低說了一句。
話音未落,一股力量順推而來,長劍在半空中忽然加速,如同閃電一樣向著時影刺來!
時影轉身,雙手交錯下壓,格擋反刺而來的玉簡。就在兩股力量相交的瞬間,他只覺得前所未有的巨大壓力驟然而至,剎那間,他不由自主地向後踉蹌退了三步,腳下堅硬的玉石地面已經應聲裂開。
但這一瞬,他的手指已經抓住了長劍。
可不等他控制住玉簡化成的劍,不知道被什麼力量一激,劍上的光芒轟然大盛,竟然將他的手指割破!
時影看到這樣詭異的情況,忍不住微微一震:這一枚玉簡,本來是九嶷神廟裡在神前供奉了數百年的神器,潔淨無瑕——在什麼時候,竟然帶上了這樣濃重的邪氣?
「破!」他低叱,吐出了一口氣。
只聽轟然一聲,那把躍躍欲試的劍驟然飛起,在空中彷彿被兩股看不見的力量相互拉扯,定在半空,劇烈地戰慄著——只僵持了一瞬,只聽一聲金鐵交擊的錚然脆響,那一枚萬年寒玉製成的上古神器,居然應聲化為了齏粉!
同一瞬間,被釘在神像上的大司命跌落在了神廟的地上。
「大司命!」時影衝了過去,試圖將老人扶起來。
可當他剛一觸碰,大司命的身體一顫,如同灰塵被觸碰,飛快地坍塌枯萎,一塊一塊地剝落,在風裡成為齏粉——只是一轉眼,便消失得一乾二淨。
一切發生在眼前。時影怔住,全身微微發抖。
死了?那個陪伴自己長大、嚴格訓導自己的師長,那個獨步天下的宗師,居然就在他的眼前化為了齏粉?自己曾經通過水鏡目睹過這個老人的死亡,卻不料,還要第二次親眼看見他肉身的消亡!
他還有那麼多話想對這個人說,還有那麼多不忿和不理解的地方想要和這個始作俑者當面對質——可是,大司命居然就這樣死了?
神廟裡寂靜了一瞬,然而那一瞬,彷彿漫長到永遠。
「很悲痛?」黑暗裡,那個聲音再度響了起來,帶著一絲莫測的冷意,「你身上散發出來的強烈情緒,幾乎可以共振到我身上啊……」
時影霍然抬頭,凝望著黑暗的最深處。
誰?是那個在青王宮裡看到的,撕裂了大司命的神秘人嗎?
然而,黑暗裡並沒有蜿蜒伸出兩隻手,只有聲音不停地傳來,含糊、低沉,如同異國人說著不熟練的空桑語言——
「這個人,獨自闖入九嶷郡青之一族的領地,殺掉了正在策劃起兵叛亂的青王庚……也算了不起。」那個聲音在黑暗裡低低地冷笑,「只可惜他運氣不好,正好遇到了我。而我,又正好想試試號稱當今雲荒最強的術法宗師,到底具有怎樣的實力……呵。」
那個聲音是低沉而緩慢的,帶著說不出的倨傲。
時影凝神傾聽,在對方每說出一句話的時候便釋放了一個咒術,去追蹤聲音所在的位置。然而可怕的是,竟然每一個咒術都落了空——那個在黑暗中說話的彷彿不是一個人,而只是一個聲音,完全追尋不到蹤影!
那個聲音高傲而冷銳,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如今的雲荒,真是讓人失望!這些渺小的人類!」
當最後一個音節吐出時,時影的手指忽然微微一動!
他的人還是站在原地,只是驟然抬起手肘,豎手為刃,一斬而下!只見一道白光從虛空騰起,一線燒過去,十丈開外的神殿中心,那一片水鏡忽然「咔嚓」一聲居中裂開,如同刀割一樣齊齊落地!
詭異的是,水鏡碎裂了,裡面的薄薄一層水卻懸浮在半空,一動不動。
「淬銀之火?」那個聲音忽地轉移了方向,縹緲無定,「呵……連我的分身都觸不到,怎麼配戴上這枚皇天?」
皇天?時影一震,低下頭,看到了自己手上的戒指。
那一枚傳承了數千年,代表了空桑皇室血統的神戒,正在黑暗中閃爍著光芒。那種光是奇特的,帶著暗金色的璀璨,如同此刻魔的眼睛——奇怪,皇天本身的氣質是純正厚重的,因為原本的戾氣已經在七千年之前被星尊帝洗去,可是今天,為何凝聚出了這樣的邪氣?
就在他垂下眼睛看去的時候,皇天忽然動了!似乎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扯著,竟試圖從他的手指上脫出,飛躍而去!
時影手腕一沉,手指迅速併攏,握緊了皇天神戒,然而戒指在指間劇烈地掙扎,竟割破了他的手。
鮮血從十指之間流下,滴滴落在黑暗中的地面。
那一瞬,時影吸了一口氣,乾脆以手沾血,飛快地發動了一個咒術!
一道淡淡的紫色星芒從指尖飛快擴散,如同蓮花一瓣瓣展開,將整個神廟都籠罩在了其中!這是比千樹更深奧的結界,蓮花盛開,力量指向內部,在瞬間將整個伽藍白塔困在了其中,神魔難逃!
「呵呵呵……這是‘須彌’?」空曠的神廟裡忽地響起了一陣低沉的笑聲,「七千年之後,世上居然還有人能再使出來自雲浮九天的禁忌之術?我倒是小看你了……」
須彌的籠罩之下,微如芥子也難逃。
這一次,終於鎖定了聲音的來源。時影霍然回頭——輝煌的燈光下,那一座神魔孿生的神像忽然逆轉了方向。魔悄然轉過身,正面俯視著伽藍白塔頂上神殿裡的人,眸中金光閃耀,嘴唇微微開合!
而那個聲音,正是從魔的嘴裡吐出!
那一個剎那,連時影都忍不住微微變了臉色,這是何方神聖,竟然能附身於雲荒被供奉了千年的神像?
不等他想明白,魔的雕像居然動了起來!
破壞神的手臂緩緩上舉,手裡那一把傳承自星尊帝時期的闢天劍上,忽然綻放出無數的光!耀眼奪目,如同閃電,「唰」地向著他迎頭刺來——每一道金光,都有著不遜於天誅的力量!
時影長眉一揚,袍袖獵獵,迎著光芒掠了過去。
最先的一道金光激射而來,如同巨大的利劍直刺眉心。時影不退不閃,凝神聚氣,忽地伸出手去,「唰」地雙指一併,硬生生地接了下來。那道光幾乎要刺穿他的顱骨,末端卻霍然被截斷。
——那一瞬間,空中所有的光芒都頓住了。
同時,一道血痕從他的眉心緩緩滑落,時影卻眼也不眨,微微吸了一口氣,指尖再度一用力。只聽「咔嚓」一聲,那道無形的光居然在他手心粉碎。
——那一瞬間,只聽轟然一聲,空中所有的金光竟然也都凌空化為齏粉!
「好!」當千百道光芒剎那被他粉碎,空曠的神廟裡傳來了一聲喝彩,「這一招,天地之間見所未見……叫什麼名字?」
「無名。」時影冷冷,鬆開手指——短短的交鋒之後,他的食指和中指都已經被割破,十指之間鮮血淋漓,幾乎是硬生生咬著牙,才將咽喉裡翻湧的血氣壓了下去。
這個不知何方神聖的神秘人,幾乎是他生平未見的對手!
「好一個‘無名’!」那個聲音喃喃稱讚。
忽然間,巨大的破壞神像「唰」地轉身,握著手裡滴血的長劍,迎頭劈了下來,黑暗裡的聲音也轉為嚴厲:「好,讓我來測一下你的深淺——看看你是不是比那個大司命,更值得一戰?」
那一劍只是遙指。然而劍風所及,地面裂開,牆柱倒塌,竟然將神廟內有形的一切瞬間化為齏粉!那種毀滅的氣息,幾乎讓人覺得真的是上古破壞神重新甦醒,降臨在了伽藍帝都!
時影手腕一轉,又一個咒術在掌心凝結,瞬間幻化成一堵牆。
破壞神的手臂繼續揮下,帶起凌厲無比的劍風,只聽一聲裂響,那道牆居中碎裂,幾乎要把他一起切割兩半。
「棄劍!」那個聲音低沉冰冷。
時影長眉一揚,雙眸如冷電,卻是絲毫沒有退意。左手並起,飛快結印,指尖一點,左手結的印籠住右手,低聲念動咒語。那一瞬,他的右臂和光芒融為一體,化成了和魔手裡一樣的巨劍!
「破!」時影低叱,整個人迎著魔掠了上去。
只聽一聲巨響,巨大的光劍劈落在魔手上。魔手裡的闢天劍停頓了一下,整個雕像發出了奇特的「咔嚓」聲,無數的裂痕出現在這一具軀體上,似乎這千年的神像也被由內而外震得寸寸碎裂。
而在裂縫裡,隱約縈繞著一團黑氣。
時影幾乎是傾注了全部的力量揮出了這一劍,只覺右臂幾乎失去知覺。一劍擊中,他不敢怠慢,立刻重新凝聚起了靈力,將劍對著魔的眉心出現的裂縫,「唰」地狠狠刺了進去!
然而就在這個剎那,右手忽然劇痛。
皇天神戒不知道受到了什麼樣的召喚,在一瞬間發出了劇烈的震動,被看不見的力量拉扯著,竟然想要從他的手指上飛去!在那股巨大的力量牽扯之下,指根如同刀割,「唰」地流下血來,這一劍頓時失去了準頭。
只是耽誤了那短短的一瞬,魔那雙金色的眸中光芒大盛,神像剎那間恢復原狀,那些遍佈上下的裂痕竟然奇蹟般再度消失了!
魔重新動了起來,抬起了另一隻沒有握劍的手,一把抓住了時影的光劍。明明是虛無的光,竟然被泥塑木雕之手握住,不能動彈!
魔的手「唰」地捏緊,那一把光劍應聲斷裂。那一瞬,時影發出了一聲低呼,踉蹌而退。他的臂上鮮血噴湧而出,竟然也同時折斷!
「把皇天神戒……還給我。」那個低沉的聲音從虛空之中傳來,伴隨著一聲聲震動地面的巨響——黑暗中,巨大的破壞神雕像竟然從蓮花座上走了下來,和創世神像脫離!
破壞神的雕像一步步踏近,手中的利劍再次緩緩落下,帶著摧枯拉朽的氣勢,幾乎要把這座神殿連著整個伽藍白塔一切為二!
把皇天神戒還給他?對方到底在說什麼?
然而,就在這個關頭,空中傳來了一聲尖厲的呼嘯!
「啪」的一聲,伽藍神廟的水晶穹頂片片碎裂,帷幔齊齊向內飄飛,如同下了一場浩大的流星雨。那樣的情景,竟讓時影和魔都齊齊抬頭。
巨大的白鳥從天而降,撞碎了穹頂,飛了進來!
星空下,只聽「叮」的一聲脆響,凌空勁風襲來,魔手裡的劍忽地停頓了一下,彷彿撞上了看不見的屏障。同一個瞬間,一道火焰之牆從神廟地面上燃燒起來,「唰」地將破壞神困在了其中!
「師父!」一個清脆的聲音在空中呼喊,「你……你沒事吧?」
「阿顏?」時影脫口而出,神色一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