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恭仔細地閱讀了一遍,將這二十餘條情報歸類。根據蜀國司聞曹的術語,有些情報屬於「硬」資料,比如鄴城衛戍部隊數量、關中地區屯田歲入、出使吳國的使臣姓名等,這些東西可以直接彙報;但有些情報是屬於「軟」資料,比如隴西地區軍事指揮官的調動、朝廷官員的升遷或者新頒佈的法令等。面對後一種情報,陳恭不能簡單地轉交給南鄭,他必須要加上自己的分析和見解,並指出這一情報可能引發的後果和對蜀國的影響;如果是涉及到重要的官員調動,還得將當事人的詳細履歷、性格特徵以及風評附上。
其實從理論上來說,這些工作不屬於間諜的職權範圍,間諜只是情報的傳輸者,分析情報是司聞曹下屬的軍謀司負責的。但由於有些軟情報只能由瞭解曹魏內部情勢的人分析才會有價值,所以在實踐上這類情報都是要經過陳恭的再處理,做出結論後才能送交南鄭。這一過程被間諜們稱為「回爐」。蜀漢第一次北伐失敗以後,隴西地區的情報網路遭到了嚴重破壞,很多地下人員紛紛被捕,於是碩果僅存的陳恭在情報分析這方面就愈發顯得重要了。
這一次的情報大部分都屬於硬情報,不必再回一遍爐了。陳恭想到這裡,心情覺得有些輕鬆;他每一次對情報進行回爐的時候,都有些惶恐不安,深怕因自己的一時判斷失誤而造成蜀國的巨大損失。這時候,他注意到了麻紙上的最後一條情報。
比起前面洋洋灑灑的大段資料,這一條情報顯得很簡潔。不過陳恭知道,簡潔往往意味著不完全,這就需要他來補全。這一條情報是這樣寫的:「據信近日應淮之請遣給事中一名赴隴名闕。」這是簡寫的方式,將句子完全展開以後的意思是:「從可靠渠道得知,最近朝廷應郭淮的要求派遣了一名給事中前往隴西天水地區,名字不詳。」
面對這一條情報,陳恭皺起了眉頭。給事中屬於內朝官,是留在皇帝身邊以備顧問的,除非是隨駕,否則極少會離開京城前往地方上,與軍方也少有業務上的來往;然而現在情報顯示有一名給事中單獨前往天水,而且還是應天水地區軍隊最高負責人郭淮的特別要求,這就不得不叫人感到疑惑了。
「究竟這是為了什麼呢?給事中的職權與軍方几乎不重合,魏國也從來沒有皇帝委派給事中視察軍隊的先例。」陳恭對自己說,「看來必須要設法弄清楚派來的給事中到底是誰才行。」
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將是一件相當重大的事件。因為即使是潛伏在鄴城的「赤帝」也無法知道這名給事中的身份,說明此行保密程度相當地高,而保密程度高的東西從來都是非常重要的。
陳恭再一次仔細地閱讀了一遍情報,然後將這份麻紙丟進火爐裡。這二十幾件事已經全部印在了他的腦子裡,檔案已經不再需要。儘量減少可能暴露身份的痕跡,這是一名間諜在敵人內部生存的準則。
第二天陳恭早早起身,簡單地做了清潔後就推門走了出去。這時間本該是朝日初升,可天色依舊昏暗,抬頭可見一層陰鬱的雲彩籠罩在上邽,彷彿完全停滯了一般。
主記本來是在太守府專門的地點辦公,但是現在太守府除了太守馬遵的房間以外都被郭淮的部下徵用,於是這些文職幕僚們不得不去借城內平民的房子。陳恭辦公的主記室是在一個草料場旁邊的木屋中,這個地點並不算好,在大風天氣裡經常會有草屑飛到屋子裡;陳恭之所以選擇這裡,是因為此處離收藏朝廷檔案與檔案的書佐臺比較近。要知道,作為一名肩負著分析工作的間諜,他必須擁有一個龐大的資料庫。
他先到主記室點卯。今天出勤的同僚並不多,很多人被派出去籌措物資還沒回來,還有幾個人尚未起床,整間大屋子裡唯一一個伏在案几上奮筆疾書的是孫令。
「喲,政卿,你起的好早啊。」
「文禮,你來得太好了。」孫令抬頭看是陳恭,拿起一張寫滿草書的白紙遞到陳恭面前,道,「快把印章蓋上,我急著出去提木料呢。」
「提木料?」陳恭一邊接過白紙加蓋自己的印章,一邊驚訝地問道,「怎麼這一次上頭派你去把木料運出上邽嗎?」
根據軍方的命令,戰略物資——尤其是木材和糧草——要最大限度地集中到上邽,現在居然還有木材從上邽流出到別的地方,這不能不讓陳恭感到奇怪。
「對。不好不好,時間來不及了,不跟你多說了,你保重。」孫令履行完手續,披上綿袍,整好輻巾,與陳恭拱手告別。
送走孫令之後,陳恭回到案几前,開始思考那名神秘的給事中的事情。首先要弄清楚的是朝廷中的給事中到底有哪些人,給事中的名單一旦搞清楚,就可以把那個人的身份範圍縮小很多。恰好就在這時,魏亮一腳踏進門來。
魏亮是天水郡太守府的門下書佐,五十多歲,全身最醒目的就是他那個碩大的酒糟鼻子,以至於很多人懷疑他有西域血統。保管檔案的書佐臺正好是他的職權範圍。這傢伙嗜好喝酒,經常喝得醉醺醺的;看他一進門那副迷糊的樣子,就知道昨天晚上又偷喝酒了。
陳恭湊到他面前,小聲說道:「喂,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又偷酒喝啦?」魏亮先是擺擺手,晃著腦袋說:「怎麼會怎麼會。」然後打了一個酒嗝,這才壓低嗓門道,「文禮,昨天我碰見個高興事,所以多喝了幾杯,你可千萬別說出去啊,要是被郭大人聽見了可不大好。」
他口中的郭大人是指雍州刺史郭淮。郭淮是目前魏軍在隴西地區防務工作的最高負責人,他年青時代曾經在夏侯淵麾下任中層軍官,是個典型的軍人,不苟言笑,作風嚴謹而樸素,所以太守府的文官都怕他。
陳恭拍拍他肩膀,笑道:「呵呵,放心,我自然不會去告密,只是你要記得少喝幾杯,貪杯誤事。」
「我一個門下書佐,能有什麼事情可誤,最多是書佐臺的文書讓老鼠啃壞罷了。」魏亮嘟嘟囔囔道,陳恭見時機合適,就對魏亮說他需要去書佐臺調閱幾份關於存糧與牲畜庫存狀況的檔案。魏亮一聽,滿口答應,從懷裡掏出自己的印章交給陳恭讓他自己去,然後趴在桌上,叫雜役速速熱一份醒酒湯來。
陳恭拿著魏亮的印章走出屋子,心裡一陣感慨。馬遵在天水太守的位子上已經幹了四年多,是個怯懦無能的高階官僚,於是手下的這些官吏大部分都跟太守一樣庸庸碌碌。諸葛丞相第一次北伐的初期對手就是這些人,難怪蜀軍會勢如破竹了。
書佐臺就在主記室後街的右邊盡頭,這裡不與其他房屋相接,一條很淺的溝渠環繞屋子一圈,為的是避免火災蔓延到這裡損壞檔案。為陳恭開門的是一位老書吏,陳恭把魏亮的印章給他看了一眼,老書吏點點頭,從腰間摸索出一串黃銅鑰匙交給陳恭,然後自己縮回到門房裡繼續烤火。
陳恭穿過一條走廊,拿鑰匙開啟檔案室,推門走了進去。這間屋子很大,採光也很好,只是非常寒冷。十幾個木製書架排成一排,上面擺滿了天水郡歷年來的文書、公告、來往書信和其他檔案,塵土安靜地積在幾乎所有的竹簡上,灰白色調的卷帙書脊給整個環境增添了幾分寒氣。
陳恭沒去碰這些發黴的東西,那都不是他的目標。他想找的是去年——也就是太和二年——九月份的一份百官賀表。他記得在太和二年的九月份,皇帝曹睿將皇子曹穆封為繁陽王;按照慣例,皇族子弟第一次有了自己的食邑以後,百官會進一份賀表給皇帝,祝賀皇族的屏藩愈加雄厚。這份賀表上會署上幾乎全部朝廷官員的名字,並抄送各地府郡以示天下同喜。因此天水郡應該也儲存了一份,只要查閱賀表抄件的署名名單就能知道現任給事中的都有誰。
這份工作沒什麼難度,這份賀表剛剛歸檔不久,何況謙帛本身又用黃紙鑲裱了金邊,因此在書架上相當醒目,陳恭幾乎是一下子就找到了。
他聚攏兩手呵了呵熱氣,又跺了跺腳,然後伸手把賀表取出來迅速展開。和他預想的一樣,賀表洋洋灑灑寫了足有幾千字,在卷幅的右側用小字寫著進賀百官的職位、姓名與籍貫。這份賀表是去年九月份,去現在只有五個月不到,人事上應該不會有太大變動,可以拿來作參考。
「給事中」這個官職多用於加官,很多朝廷大員都會被皇帝授予這個職位以示榮譽,比如大將軍曹真、中書監劉放、博士蘇林等等,他們的職銜中都掛著一個「給事中」的名。而這些都不是陳恭所要鎖定的目標。他想要找的,是一個以「給事中」為正官的人。
經過排查,陳恭找到了五名現任給事中,他背下他們的名字和籍貫,然後把賀表擱回原處。目前的成果就只有這樣了,至於究竟那位神秘的給事中是這五人中的誰,還要等獲取進一步情報才能做出判斷。
這些工作完成以後,陳恭迫不及待地退出了這間房子,因為實在是太冷了。他把鑰匙交還給老書吏,然後離開了書佐臺。這時候天上累積的陰雲似乎還沒有降雪的跡象,忽然之間,陳恭覺得身後似乎有一雙眼睛在窺視著他,他轉過頭去,卻看到街道上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