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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陰謀與行動(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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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馮膺不失時機地插道:「既然軍謀司也要參與,那麼為了兩個部門協調起見,我也來替荀從事分擔一些必要的工作吧。」

姚柚「唔」了一聲,回答說:「也好,慨然,你就親自抓一下這件事吧。」馮膺恭敬地低頭稱「是」,然後略帶著得意對荀詡說道:「荀從事,你要隨時向我彙報最新進展。」

「遵命,」荀詡不大情願地回答,同時暗自嘀咕了一句,「到底還是派了一個高層主管下來。」

一直以來,不乏有充滿了好奇心和責任感的官僚對靖安司的工作指手畫腳,對這些人靖安司都是客氣地表示會慎重考慮他們的建議,然後繼續做自己的事。內務安全部門有自己的矜持,他們自信在整個蜀國範圍內不會有人比他們更加專業,對於那些外行他們只保持著適度的尊敬。

「很好,那麼你們去做吧。用任何手段都可以,一定要阻止這個計劃。」姚柚站起身來,為此次會議做了總結,「我希望幾天以後,我給楊長史與諸葛丞相帶去的是朱邊公文。」

蜀國的公文分為綠、朱、玄與紫四色套邊,以此來進行不同檔案的分類。硃色套邊的公文一般都意味著大捷或者值得公開宣揚的好訊息。

會議結束後,五個人將報告交還到馮膺手裡,馮膺就地在火爐中銷燬了全部謄本,只留了原件。然後大家離開石室,荀詡和狐忠走在最後面。

「守義,這一次多謝你了。」荀詡拍拍狐忠的肩膀。狐忠只是微微一笑。荀詡舉起兩個食指比到了一起:「我一直希望軍謀司與靖安司能夠合作一次,軍謀司的人腦子靈光但是四體不勤,靖安司的人肌肉發達但不夠聰明,兩邊合作,軍謀司負責策劃,靖安司的人負責執行,那真是相彰得宜。」

「我倒很想看看由靖安司策劃,軍謀司執行是什麼效果……」狐忠回答,他開玩笑的時候也是一臉認真。

「只要馮大人不要心血來潮就好……」荀詡嘆息著說,他對馮本人沒什麼惡感,但很不喜歡別人對他的工作指手畫腳。

兩個人並肩走到道觀的外院,荀詡朝後面看了一眼,壓低聲音道:「……其實啊,守義,剛才有一句話我在會上一直沒說,就是怕馮大人又添亂。」

「讓我猜一下,你是懷疑漢中內部還有一隻大號老鼠?」狐忠的句子雖然是疑問句,但口氣卻很肯定。

「聰明。」荀詡滿意地抽動了一下鼻翼,隨即換了一副憂思的表情,「光憑一兩個臨時滲入我國的間諜就想偷到圖紙或者實物,這絕對不可能。既然郭淮這傢伙這麼有自信,說明在漢中肯定會有協助盜竊者的同夥,並且級別很高,搞不好那隻老鼠就是丞相府的官員,也許就在今天的會議之中……」

說到這裡,荀詡攤開手露出一副無辜的表情:「可這種話你叫我怎麼在會上說出口。」

「那非鬧得天翻地覆不可,如果不慎重,靖安司的名聲會一落千丈。」狐忠表示贊同。

「哦,這點倒不用擔心,現在靖安司的名聲已經沒法再低落了。」

兩個人一邊說一邊走到「道觀」的門口,荀詡看看天色,不無遺憾地說道:「本來想找你去喝酒,不過現在有事要作了。等哪日事情解決了,我們好好喝上幾杯。」

「一切都是為了興復漢室。」狐忠簡單地做了回應,對於喝酒的邀請不置可否。

兩個人就此告別,荀詡目送著狐忠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然後叫來侍衛,讓他把靖安司所有的人叫過來開會。

「告訴他們,現在有老鼠給我們抓了。」

荀詡說完以後,整整自己的衣襟和輻巾,回到「道觀」裡面,心中暗自希望他們這些貓能夠稱職。他目前是一個人隻身在漢中工作,妻子與五歲的兒子都住在成都,所以對他來說漢中的「家」沒有什麼意義,更多時候他長駐在「道觀」之內,忙碌起來就不會想家了。

同一時間,在距離南鄭二百四十里以外的崎嶇山道上,一個人正揹著一個藍格包裹慢慢走著。這個人大約四十歲,身材矮小,甚至還有些佝僂,皮膚黝黑而粗糙。他的頭上扎著一圈蒿草蓬——這是益州老百姓外出時的愛戴的東西,幾乎不費什麼錢,既能遮陽,又可避雨——腰間掛著一個盛水的木葫蘆,隨著晃動發出咣咣的水聲。他的粗布衣衫上滿是塵土與補丁,在這樣的天氣裡顯得有些單薄。

他拄著防狼用的尖木棍一步一步朝著山上走去。這時候,從他的身後傳來一陣車輪碾地的隆隆聲,很快一輛運貨用的平板雙馬車從他的身邊跑了過去,掀起陣陣塵土。

他衝車子揮了揮手,車伕拉緊韁繩將馬勒住,然後轉過頭來對著那人喊道:「喂,有什麼事嗎?」他走到車子旁邊有些拘謹地說:「這位兄臺,能不能捎我一段路呢?」

「沒問題。」車伕豪爽地拍了拍胸脯,「你要去哪裡?」

「給我送到西鄉吧,謝謝了。」這個人的川音很重,聽起來像是巴西那邊過來的。

「成,我正要去南鄉送桑樹株,正好路過西鄉。」車伕說完翹起大拇指朝車後晃了晃,那裡橫放著十幾株用布包住根部的桑樹幼苗。他挪了挪屁股,伸出手把這個人拽上車,然後一甩鞭子,兩匹馬拉著大車繼續朝前跑去。

無論哪一個時代,運貨的車伕都是最為健談的,這個車伕也不例外。甫一開車,他就喋喋不休地聊了起來。

「我叫秦澤,是棉竹人。不過這副身板經常被人說成是徐州人,哈哈。不過中原我沒去過,不知道跟我們益州比怎麼樣。哎,對了,你叫什麼?」

「哦,我姓李,叫李安。」路人回答得很拘謹,可能是因為長途跋涉的疲勞所致。

「看你這身樣子,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吧?」

「我是從安康那邊過來的。」

車伕聽到這個地名,瞪圓了眼睛看了看他,半天才嘆了口氣,用一種憐憫的口氣說道:「看出來了,你是個落商戶吧。」

「能揀了條命回來,已經不錯了。」李安苦笑著回答。

安康也叫西城,位於南鄭東南三百多里的漢水下游,距離上庸不遠。自從孟達被司馬懿打敗以後,那裡一直就是魏國控制的區域。雖然蜀、魏兩國處於政治上的交戰狀態,可民間的貿易在政府的默許下一直沒有停止。相比起隴西的烽火連年,魏興、上庸、安康一線的邊境一直比較平靜,再加上靠近沔水與漢水,運輸極為便利,因此頗得商人們的青睞。

不光是富賈,連一些貧民都會經常帶小宗貨物偷入魏國境內販賣。但後一種情況既不會給官方帶來豐厚的利潤,還容易滋生治安與外交問題,因此一直處於被打擊之列。經常有小商販被沒收全部貨物,被迫一文不名地回鄉,這樣的人被稱為「落商戶」。

這個叫李安的人從安康回來,顯然就是一名落商戶。

「這年頭,做什麼都不容易吶。」秦澤隨手從車邊扯下一根稻草含到嘴裡,「我家兄弟三個全被抽調到漢中去當兵,我算運氣好,被派來做車伕。家裡只剩下六十多歲的老母和三個女人耕田,那日子也是過得緊巴巴。」

「是啊……」李安把身上的包裹緊了緊,隱藏在蒿草蓬陰影下的表情看不清楚。

車子到達西鄉是在傍晚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官道在西鄉城城東十里處被一處險峻的關隘截斷,每一個過往的人都必須要在這個關口查驗才能進入漢中地區。這會兒已經快要關門了,急於下崗計程車兵對這麼晚還出現的兩個人沒什麼好氣。

「你們這輛車,停下檢查。」

守關士兵將長槍橫過來架在關口兩側的木角上,對著李安與秦澤喝道。秦澤忙不迭地把馬車停下來,將車閘拉住,從懷裡掏出本鄉鄉佐頒發的名刺符交給士兵,這一小塊帛上面寫著他的名字,大致相貌、籍貫、戶口種類以及鄉里的印鑑。士兵檢視了一遍,沒發現什麼破綻,抬起頭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李安。

「你們是一起的嗎?」

「不是,他是半路搭我車去西鄉的人,我們也是今天才認識。」秦澤好心地沒提李安是落商戶的事,怕會給他帶來麻煩。

士兵聽了秦澤的話,走到李安面前,用懷疑的目光打量了他一番,大聲喝道:「喂,你的名刺。」

李安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名刺遞給士兵,名刺表明他來自巴西。士兵疑惑地問道:「你是巴西人,為什麼要來漢中?」李安老老實實地回答:「我是個落商戶,現在身家全賠進去了,我只好去投奔我在漢中的兄弟。」

士兵看起來似乎不太相信他,讓他站好雙手伸開,然後開始搜身。李安的包裹裡只是些舊衣物、乾糧、一頂風帳和一把柴刀。士兵檢查了一下他的身上,除了幾個蝨子什麼也沒找到;心有未甘計程車兵拿起他腰間的葫蘆開啟蓋子晃了晃,一股水聲傳來。

這時候從關內走來兩名士兵,他們衝這裡喊道:「二子,你幹嘛呢?趕緊下崗咱們喝酒去了,今天老張他家裡捎來了兩罈好酒。」

「好咧好咧。」那士兵悻悻站起身來,把名刺交還給李安,將長槍豎起來,催促他們二人快快過去。兩個人千恩萬謝,趕著車通過了關卡。在他們的身後,沉重漆黑的兩扇關門「轟」地一聲關上了。

又走出去五里路光景,馬車來到一個三岔路口。秦澤將馬車停住,對李安說:「兄弟,我就只能把你送到這裡了,我連夜朝南走回南鄉了,你多保重。」

「你也多保重。」李安回答。

秦澤呼哨一聲,駕著馬車很快消失在夜色裡。李安目送他身影完全消失以後,忽然挺直了背,恢復成一個正常體形的人。他迅速跑到路旁的一片樹叢裡蹲下,開啟包裹將裡面的柴刀取出來,卸掉刀柄,裡面暗藏的是一個帶有古怪鋸齒的小鐵片、一張新的名刺和一道花紋奇特的黃紙符;接下來李安又拿出葫蘆,用指甲將葫蘆底部的青漆刮掉,輕輕一轉,整個葫蘆的底部被完整地卸了下來。

葫蘆的底部藏著的是一種褐色的液體,李安將這種液體倒在手心上搓了搓,然後塗抹在臉上。很快他臉上的黝黑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白皙的臉龐。

李安站起身來,把包裹開啟,取出裡面的舊衣物撕開麻布外襯,在衣服的襯裡藏著的是另外一件盤領右衽的短袖絲衫;而在風帳裡他找到了一條大口直襠褲、一條輻巾與一條帶馬蹄環的皮腰帶。

他把這些穿好,新的名刺符與黃紙符揣在懷裡,然後將剩下的衣物與包裹聚攏到一起燒掉。這些工作做完之後,「李安」朝著西鄉城走去,途中他看到一匹驛使快馬擦肩而過,向著他剛才經過的關隘而去。當「李安」來到西鄉城的時候,城門已經關閉了,他只好在城下的驛館過夜。

驛館的老卒子為他端來一碗燒酒,順口問道:「客人是從哪裡來的呀?」

「哦,我從成都來,我叫糜衝。」

「李安」接過碗,微笑著回答,這個時候,他已經完全是一口成都口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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